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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不記得了

  一九九〇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冬至。星期六。

  市局刑偵隊辦公室,窗玻璃上一層水汽。外面陰著,天灰得像沒洗的搪瓷缸。屋裡沒有暖氣,冷。任守義坐在靠窗的桌子後面,面前攤著一摞發黃的檔案。

  「修鐘樓的錢,哪來的?「

  這是他昨天在本子上劃下的那個問號。今天來查。

  鐘樓是1980年秋末大修的。搭了腳手架,換了西面那根梁,補了瓦,鐘面重刷了一遍漆,朱紅的,新得扎眼。幹活的都是機械廠的工人,料也是機械廠的——木料、磚、石灰、腳手架上的鐵絲。工錢從廠里走,記在機械廠帳上,科目叫「修繕費「。

  任守義查市里這一頭。市局的檔案櫃裡,1980年全年,沒有鐘樓大修這一筆撥款。一筆都沒有。到了1981年春天,才補了一張單子,寫的是「文物保護經費「,兩千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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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鐘樓大修,兩千塊不夠。光那根換下來的梁,就不止兩千。

  他掏出本子——巴掌大的塑料皮本子,封面印著「工作手冊「——翻到折角那一頁,用鋼筆添了幾行。字小,只寫關鍵詞:

  鐘樓大修。80年秋末。機械廠出力出料。市里無撥款。81年補文,兩千。對不上。

  對不上。那錢從哪來?

  廠里的帳,他讓傅秋實查。傅秋實翻到1980年那筆「修繕費「——七千四,大頭。七張料單,簽字的是兩個人:採購經手,許明;批字,錢守拙。

  錢守拙。任守義在本子上又添了一行:修繕費,7400。批字:錢守拙。

  機械廠財務科長的批字。錢從廠里走,就不是黑錢——可市里沒有撥款文,廠里的錢,也不能平白變出七千四來修一座鐘樓。

  他把「錢守拙「三個字圈了起來。

  「修鐘樓,用的是廠里的錢。「他說。

  傅秋實沒抬頭:「嗯。「

  「批字的是錢守拙。「

  「嗯。「

  「錢守拙的帳,你查過沒有?「

  傅秋實翻帳的手停了一下。停了那麼一兩秒。「查過。「他說,「帳是平的。「

  「平的?「

  「平的。「傅秋實說,「每一筆都有出處。「

  任守義沒說話。帳是平的——1980年,錢守拙的帳是平的。那筆修鐘樓的錢,不在這本平帳上。

  他把「錢守拙「三個字又看了一遍,才合上本子,抬頭。傅秋實坐在對面,翻一本機械廠的老帳冊,翻得很慢,一頁一頁,食指點著數字往下走。英雄鋼筆擱在手邊,筆帽咬開過,沒擰上。

  辦公室里靜。只有翻紙的聲音,和牆角爐子上水壺的咕嘟聲。

  任守義看了傅秋實一眼。看第二眼的時候,他發現傅秋實沒在看帳。

  傅秋實在看他。

  目光落在他臉上,停了兩秒——不是看案子的那種看法。任守義認得這種看法。他說不上來哪兒不對,反正不對。

  「有事?「任守義問。

  傅秋實移開目光,低頭,翻了一頁帳:「沒事。「

  他答得快。快得不像他。

  任守義沒接話。他點了一根煙,抽了一口。飛馬的,四毛五一包,漲過價的。煙氣在冷空氣里散得慢,白白的,一縷一縷。

  「許明。「傅秋實說。

  「嗯?「

  「1980年經手大修採購的,機械廠後勤,許明。「傅秋實把帳冊合上,「料單上有他的簽字,七張。「

  「人呢?「

  「1981年調走了。去了省城。「傅秋實頓了一下,「再往後,查不到。「

  省城。任守義把「許明「兩個字擱下,又撿起來。撿起來的時候,腦子裡有個地方空了一下——像走樓梯,一腳踩空。

  他試著想:1980年秋天,鐘樓搭腳手架的時候,他路過沒有?鐘樓在城中心,腳手架搭了大半個秋天,全城人都看得見。他一定看見過。他……

  看不見。

  空白。

  太陽穴跳了一下。

  他抬手,指腹按在太陽穴上,按了兩下。這是老毛病了,這幾年犯得勤。以往他按太陽穴的時候,傅秋實會問一句——「老任,沒事吧?「——他以前會問。

  今天沒問。

  傅秋實低著頭,翻帳冊,指尖停在一頁上,停得有點久。沒有抬頭。

  任守義把手放下來。煙在指間燒著,灰積了一截。他把灰彈進缸沿——白底紅字的搪瓷缸,印一個「獎「字,茶垢有一指厚。

  「許明這條線,「他說,「先放著。「

  「嗯。「

  「帳對不上,先記著。「

  「嗯。「

  中午去食堂。鋁飯盒,一個葷菜一個素菜。冬至,食堂也應景,一人多給一碗湯圓——白瓷碗,十個,浮在湯里,熱氣騰騰。

  食堂里人多,冬至,到處是湯圓的熱氣。隔壁桌一家三口——男的端著碗,女的給小孩喂,小孩吃得滿臉芝麻,咯咯地笑。

  任守義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他把飯吃了,湯圓沒動。

  傅秋實坐在對面,把他那碗吃了。吃得很慢。

  「不甜?「傅秋實問。

  「甜。「任守義說,「不愛吃甜。「

  他把自己的碗往傅秋實那邊推了推。傅秋實沒接。

  「您吃吧。「傅秋實說,「冬至,不吃不吉利。「

  任守義看了他一眼。傅秋實的眼睛在碗沿上方,也在看他。四目一對,傅秋實先低了頭,把剩下的湯圓連湯喝了。

  任守義把碗端回來。他吃了一個。芝麻餡的,很甜。甜得他喉嚨發緊。他又吃了兩個,剩下的連湯放涼了,再沒動。

  下午接著查。市裡的撥款記錄翻完了,沒有。廠里的帳翻到一半,傅秋實說,要回局裡調一份1980年的職工名冊,查許明在省城落腳的單位。

  「去吧。「任守義說。

  傅秋實站起來,把帳冊理齊,擱回鐵皮櫃。他背對著任守義,動作比平時慢。

  「任隊。「他沒轉身。

  「嗯。「

  「錢守拙這個人……「傅秋實停了一下,「您還記得多少?「

  任守義想了想。錢守拙,機械廠財務科長,1980年11月死在廠里,化驗是心梗,定性意外。案子是他辦的。辦完了,他調去了檔案室。

  「記得。「他說,「案卷都在。「

  「我不是說案卷。「傅秋實說。

  他轉過身來,看著任守義。辦公室里沒開燈,陰天,光從窗玻璃進來,把他的臉照成半明半暗。

  「我是說,您記得他這個人嗎?「

  任守義看著他。

  他記得案卷。記得死亡時間,記得現場照片,記得化驗單上的字。錢守拙這個人——長什麼樣,多高,說話什麼聲——他想不起來。

  像隔著水看。水下有東西,影影綽綽,撈不上來。

  「記不全了。「他說。

  傅秋實沒再問。他點點頭,走了。門在身後帶上。

  任守義在屋裡站了一會兒。他摸出煙,點上。點著了,又不知道該幹什麼,就站在那兒,抽完了半根。

  不對。說不上哪裡不對。

  快下班的時候,傅秋實回來了。他上樓,沒進辦公室,站在門口:「查到了。省機械進出口公司,許明1981年去的。「

  「先放著。「任守義說。

  「嗯。「

  傅秋實站在門口,沒走。他看了任守義一會兒,像有什麼話要說。

  「你今天,話少。「任守義說。

  傅秋實頓了一下:「……冬至。「

  「冬至話就少?「

  傅秋實沒接話。停了一會兒,他說:「今天冬至。任隊,我先回了。「

  他平時走得沒這麼早。平時都是任守義先走,他在後頭收拾桌子,鎖門,最後一個出樓。今天他先說要走。

  「嗯。「任守義說,「回吧。「

  「您也早點回。「傅秋實說。

  他轉身下樓。過了一會兒,任守義走到窗邊,往下看。傅秋實從樓里出來,走到自行車棚,開了鎖,跨上那輛永久二八。后座上綁著軍綠帆布包,包口扎得緊緊的。

  他騎出去。騎出十幾米,停了一下——沒回頭——停了那麼一兩秒,又騎走了。

  后座上的帆布包,在暮色里一晃一晃,遠了。

  任守義站在窗邊,看他騎遠。風從窗縫灌進來,冷。

  他一個人往家走。

  冬至的街上,比平時熱鬧。天黑得早,五點剛過,路燈就亮了,昏黃一片。賣湯圓的攤子支出來,白汽一蓬一蓬地冒,隔著半條街都能聞到糯米和芝麻的香。攤前圍著人,大人小孩,端著碗站在路邊吃,吃得嘴邊都亮晶晶的。

  一家鋪子的門楣上貼了紅紙,毛筆字,寫著「冬至大如年「。字歪歪扭扭的,倒挺喜慶。旁邊賣燒酒的,玻璃瓶碼了一排,燈一照,黃澄澄的。

  有拎著香燭紙錢的,往巷子深處走——冬至,給先人燒紙的日子。有騎車的,車把上掛著菜,后座馱著孩子,孩子手裡攥著一串糖葫蘆。還有一對老兩口,站在湯圓攤前,商量買幾斤,買回去給兒子一家送去。

  任守義在湯圓攤前站住了。

  他站了一會兒。看熱氣,看鍋里翻翻滾滾的白糰子,看攤主用漏勺撈起來,倒進碗裡,撒一把桂花。

  「師傅,來一碗?「攤主招呼他,「芝麻的,紅豆的,都有。「

  「半斤芝麻的。「任守義說,「生的。「

  「帶回去自己煮?「

  「嗯。「

  攤主用草紙給他包了半斤,拿線繩捆好,遞過來:「回家水開了再下,浮起來就是熟了。冬至,圖個團圓。「

  團圓。任守義接過紙包,沒接話。

  他拎著紙包往回走。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會兒在前,一會兒在後。他走過鐘樓——鐘樓在城中心,黑黢黢地立著,樓頂的大鐘看不清字盤,只有一個模糊的圓。

  他站住,抬頭看了一會兒。

  大鐘沒響。還沒到整點。

  他想起今天查的那筆帳。1980年,鐘樓大修,沒有撥款文。兩千塊的補文,對不上。錢從哪來?

  他想了一會兒。腦子裡有個地方,又空了一下。像那口鐘,敲下去,沒有回聲。

  他低頭,繼續走。紙包在手裡,涼。

  筒子樓在三道巷。三層,紅磚,樓道里常年一股煤煙和潮濕的氣味。他住二樓靠里那間。

  上樓。走廊里黑,燈泡壞了一盞,沒人修。他摸出鑰匙——腰間一串,三四把——摸到那把舊銅的,打不開任何鎖的那把,他從來想不起它是哪來的。他跳過它,找到門上的鑰匙,捅進去,擰開。

  門縫漏出光。他屋裡的燈,從門縫漏到走廊上,一長條,黃黃的。

  進屋。關門。屋裡冷,比外頭還冷。南方沒有暖氣,牆是單磚的,窗玻璃上結著水汽。

  隔壁屋的電視開著,放的是《渴望》。「悠悠歲月,欲說當年好睏惑「——一句歌,隔著一層牆,斷斷續續。他聽了兩耳朵,沒在意。

  他換了鞋,低著頭,從牆上那面圓鏡邊上走過去——沒有看它。他從來不照那面鏡子,哪怕鏡子裡什麼都沒有,他也繞開。這是多年的習慣,他說不清為什麼。

  他把紙包放在桌上。搪瓷缸里還有半缸隔夜茶,他倒了,重新泡上。粗茶,泡出來釅得發黑。

  蜂窩煤爐在屋角,封著火。他揭開爐蓋,撥了撥,火苗藍幽幽地躥起來。他坐上鋁鍋,倒水,等著。

  等水開的時候,他坐在桌邊,把本子掏出來,翻到折角那頁。

  鐘樓大修。80年秋末。機械廠出力出料。市里無撥款。81年補文,兩千。對不上。

  他在「對不上「下面畫了一道。畫完了,又畫了一道。

  水開了。咕嘟咕嘟地響。他把湯圓一個一個下進去。半斤,多少個,他沒數。湯圓沉下去,又浮起來。浮起來的時候,皮子半透明了,能看見裡面黑黑的芝麻餡。

  他盛了一碗。十個,一碗沒裝下,剩了幾個在鍋里。

  他坐回桌邊,吃。

  湯圓很甜。芝麻餡磨得細,甜得發膩。他一個接一個地吃,沒有停。吃到碗底,湯也喝了。

  吃完了。他把碗放進水池裡。沒有洗。他坐了一會兒。

  收音機在柜子上,他沒開。屋裡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爐子裡的火,藍幽幽地燒,偶爾啪地響一聲。

  遠處,鐘樓響了。六下。

  冬至天黑得早。六點,天已經黑透了。鐘聲隔著小半個城傳過來,悶悶的,像蒙著一層棉花。他數了數——一,二,三,四,五,六。數完了,鐘聲也落完了。

  他坐著,沒動。屋裡只有爐火的光,一跳一跳,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很大。

  八點多,他泡了第二缸茶。

  他把本子又看了一遍。折角那頁,字已經看熟了。看熟了,也還是那幾行。他合上本子,放進抽屜。

  屋裡沒什麼事可做。電視在柜子上——熊貓牌的,黑白——他走過去,拍了兩下,打開。雪花點,沙沙地響。他調了調天線,出來一個台,正放新聞,講海灣那邊的事,播音員的普通話一板一眼。他看了一會兒,關了。

  電視一關,屋裡更靜了。

  九點,鐘樓響,九下。悶悶的。他坐在桌邊,茶涼了,續了熱水。續完,又涼了。他沒再續。

  屋裡就他一個人。燈亮著。門縫漏著光。

  敲門聲是九點四十左右響的。

  篤。篤篤。

  三下。不重,也不輕。有規矩的敲法。

  任守義站起來,走過去,開了門。

  傅秋實站在門口。

  走廊盡頭那盞燈亮著,昏黃的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的臉照成一半明一半暗。他穿著深灰夾克,外面罩一件軍大衣,領子豎著。呼出的氣是白的。臉凍得有點紅——他騎車來的,一輛二八靠在樓道口,車把上結了細霜。

  他站在門口,沒有馬上進來。他看了任守義一眼。那一眼,看得有點久。

  「……進來。「任守義說。

  傅秋實進了門。他站在桌子邊上,沒坐。屋裡燈光昏黃,他站著,像一截影子。他把大衣領子放下來,搓了搓手。

  他站的地方,正好在燈下。燈是白熾燈,四十瓦,昏黃昏黃的。他站在光里,臉上的稜角被燈光削得清清楚楚。今天沒戴手套,兩隻手交握著,放在身前——警校站出來的習慣。指節凍得發紅。

  任守義注意到,他進門到現在,沒往屋裡多走一步。就站在桌子那頭,隔著一張桌子。

  任守義給他倒了一杯熱水,放在桌上。傅秋實沒看那杯水。

  「坐。「任守義又說。

  「不坐了。「傅秋實說。

  他站著。任守義也站著。屋裡靜。爐子上的水壺還熱著,咕嘟了一聲,又安靜了。

  「任隊。「傅秋實開口。

  「嗯。「

  「1980年,您為什麼把我調走?「

  任守義的手頓了一下。他在口袋裡摸煙,摸出來,抽出一根,點上。火柴劃了一下,沒著;又劃了一下,著了。火苗跳了跳。他把煙點著,抽了一口。

  煙氣在兩個人之間散開。

  任守義沒說話。

  傅秋實也不催。他就站在那兒,等。等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任守義——不是催促的那種看法,是認認真真地看,像要把一個人看清楚。

  任守義被他看得不自在。他移開目光,看桌上的搪瓷缸,看缸沿上那圈茶垢。

  「我今天回家,問了我媽。「傅秋實說。

  任守義沒接話。煙在手裡,沒抽。

  「她說,錢守拙,是我母親家的表兄。「傅秋實停了一下,「她問我,怎麼查起他了。「

  他說到這裡,不說了。屋裡又靜下來。靜得能聽見爐火,和兩個人呼出的氣。

  「她說,那年我調走,她跟我爸念叨過——是不是表舅那案子。「

  表舅。

  任守義捏著煙。菸灰積了一截,他沒彈。他試著想——1980年——他調走傅秋實——那年秋天,還是冬天?他把傅秋實調出舊案組——為什麼?

  他往腦子裡那個地方走。走過去——沒有。空的。像一間搬空了的屋子,地掃得很乾淨,乾淨得連腳印都沒有。

  太陽穴跳了一下。

  又跳了一下。

  他指腹按上去。煙在另一隻手裡燒著,灰落下來,落在桌上。他沒動。

  傅秋實看著他。

  「您把我調走,是因為錢守拙的案子嗎?「

  這句話,一字一句,問得很慢。慢得每一個字都落地有聲。

  任守義張了張嘴。

  他想說「是「。想說「不是「。想說出一個理由來——任何一個理由。他當了半輩子警察,什麼場面都答過話,沒有答不上來的時候。

  這一次,他答不上來。

  他想不起來。

  不是不肯說。是那裡什麼都沒有。他伸手去夠,夠到的全是空。像鐘樓的鐘,敲下去,鍾錘落了,沒有聲音。

  「……我不記得了。「

  他說得很慢。五個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從嘴裡放出來。

  煙燒到手指了。

  他沒動。

  傅秋實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爐火都暗了一截。

  「……不記得了。「

  傅秋實重複了一遍。聲音是平的。平得像一潭水,沒有波紋。像在確認,又像在說——原來如此。

  這四個字,他念得很輕。輕得任守義幾乎以為他沒有說過。

  他轉身,往門口走。

  「小傅——「任守義叫住他。

  傅秋實站住了。沒有回頭。

  他的背影擋在門口,門縫漏進來的光,被他的影子切斷了一截。

  「任隊。「他說,「您好好想。「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門在身後帶上,砰的一聲輕響,不太重。樓道里的腳步聲,一步,一步,下樓,遠了。

  走廊盡頭那盞燈,亮了——又滅了。

  屋裡只剩下任守義一個人。

  他站在門口,沒動。煙還夾在指間,已經燒到了濾嘴,火星一明一滅。他低頭看了一眼,把煙按滅在缸沿上。

  按得很重。

  他站在門口,站了很久。

  風從門縫鑽進來,冷。冬至的夜,冷得紮實。他忽然覺得,屋裡比樓道還冷。

  他試著想。1980年。他為什麼調走傅秋實。

  他往腦子裡走。走過去,走過去——空的。他伸手去夠,夠不著。他用力想。太陽穴跳著疼起來,一跳,一跳,像有人拿小錘子在敲。

  他扶住門框,緩了一會兒。

  小錘子還在敲。敲一下,空白就大一圈。

  他想起今天下午,傅秋實問他——「您記得他這個人嗎?「——他答不上來。又想起上個月,傅秋實問過他一句——「您不記得了?「——那時候,是問他記憶的事。他沒答。

  現在,他自己說出來了。

  走廊里安靜。水房有人接水,嘩啦一聲,又停了。誰家的收音機放著戲,咿咿呀呀,隔著一層牆,聽不真切。漸漸地,都安靜了。

  他站在門口,沒有關門。

  遠處,鐘樓響了。

  十一下。十一點了。隔著小半個城,悶悶的,一聲,一聲,落下來。他站在門口,聽著。

  數到第七下的時候,他沒有再數下去。

  鐘聲落完了。城裡安靜下來。冬至的夜,又長又冷。

  他伸手,把門關上。

  門縫的光,沒了。走廊全黑。

  他走回桌邊,坐下。走過那面圓鏡的時候,他低著頭,沒有看。茶涼了,他沒續。爐火暗下去,藍幽幽的一點。他坐著,影子投在牆上,很大。

  後來,不知過了多久,鐘樓又響了一下——十二下。

  新的一天了。十二月二十三號,星期日。

  他把按滅在缸沿上的菸頭撿起來,扔進爐子裡。爐火暗了一下,又亮起來。

  他沒有睡。

  他就坐在那兒,坐著。冬至的夜,長。他坐著,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