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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身外影

  我睡在院子裡的草蓆上。月光很亮,從頭頂直直地澆下來,把整個院子鍍成一層銀白色。我側身躺著,一隻手攥著懷裡的骨片,另一隻手裡握著那面老鏡子,隔著衣裳貼著胸口,硌得肋骨生疼。我沒有進屋睡。金葉子在裡面炕上,窗戶關得嚴嚴,剪刀壓在枕頭底下。我知道自己身上帶著的東西,離她越近,她就越危險。我把自己晾在院子裡,像一塊曬在石頭上的臘肉,讓月光照著我,讓那道輪廓無處躲藏。

  月光底下,我的影子攤在身側,平平整整地鋪在青磚地面上。那道墨色的輪廓依然伏在影子的腰背處,像一條臥著不動的黑蛇。我盯著它看了很久。它沒有動。我的眼皮漸漸沉下來。我聽見風從河面上吹過來,穿過院牆的豁口,把牆頭的一根枯草吹得沙沙響。然後,那些聲音一點一點遠了,像沉入水底。我睡著了。

  我夢見了一個我很久沒有夢見過的場景。陽光很好,院子裡的槐樹開滿了白花,香氣沉甸甸地壓下來,像一床剛曬過的棉被。父親坐在井台上,背靠著井架,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碗,碗裡是半碗涼水。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褂子,褲腿上沾著泥點子,像是剛從地里回來。他看見我,咧嘴笑了一下,沖我招了招手:「過來,坐。」我走過去,挨著他坐在井台邊上。井台被太陽曬得溫熱,隔著褲子都能感覺到石頭吸收的暖意。我坐在他身邊,什麼話也沒有說,好像我們一直都在那裡坐著,好像那些年他不在的日子,從來沒有存在過。父親喝了一口碗裡的水,看著院子裡的槐樹,說:「我這趟回來,就不走了。」我心裡湧起一股熱意,那種從胸口升上來的、讓人鼻子發酸的熱意。我點了點頭,也說不出話來。可就在這時,我看見父親腳下的影子。陽光那樣亮,他的影子卻極淡,淡得像水裡的倒影,隨時會被風吹散。而在那道淡影子的脊背上,伏著一團濃墨一樣的輪廓。和我影子裡的一模一樣。我的喉頭一下子堵住了。我看著他,想說話,卻怎麼都發不出聲音。父親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又抬起頭來看我。他笑了一下,說:「你看出來了。」他放下碗,站起身來,陽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臉逆著光,看不清楚表情:「我得回去了。」他說這話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出遠門之前,隨口跟家裡人交代一聲。他邁步朝井口走去。我想伸手拉住他,手臂卻像灌了鉛一樣抬不起來。我眼睜睜看著他踏進井口,一步一步往下走,水從腳面漫到小腿、漫到膝蓋、漫到腰間、漫到胸口,一直沒到他的脖子。他停住了,背對著我,只露出後腦勺。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從井底傳上來,悶悶的,像隔了一層水:「你別回頭,也別往前。你現在站的地方,是對的。」水漫過他的頭頂。井水恢復了平靜,像一面鏡子,映著天上白晃晃的太陽。

  我猛地驚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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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還是那樣亮。四周還是那個院子。可我手裡,攥著一根鐵釺。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鐵釺的釺柄被我的手指握得發白,指節根根突起。釺尖上沾著一層濕泥,濕得發黑,像是剛從深水裡撈出來的。我整個人僵在那裡。我慢慢轉頭,發現自己已經不在草蓆上了。我站的地方,是院門的門檻外面。腳下的地面是濕的,一道水痕從身後的院子裡延伸出來,一直通向巷子深處,被月光照得像一條銀色的蛇。我順著那道水痕看過去——那水痕的盡頭,是村口井台的方向。

  我手裡攥著鐵釺。釺尖的濕泥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我拿著它,去了井台。

  我不記得自己走過那段路。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從草蓆上站起來,什麼時候拿了鐵釺,什麼時候走出院子、穿過巷子、走到井台邊。我只記得醒來的時候,我已經站在井台邊了。夜風從井口吹上來,涼颼颼的,帶著一股很重的土腥氣。我低頭看井口。井壁的石頭上,有一道新刮出來的痕跡,從井口向下延伸,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石壁上蹭過。我不需要再往井下看就知道發生了什麼。我在夢裡,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走到井台,蹲下來,伸手進井口,用鐵釺撬開了青磚。又是它。它在夢裡借了我父親的臉,引我走到井邊,讓我親手把封住洞口的青磚重新撬開。我用的是自己的手,自己的力氣,自己的意志——我在夢裡以為自己在和父親說話,沒有一絲防備。

  我蹲在井台邊,手抖得幾乎握不住鐵釺。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吸幾口氣,把鐵釺插進腰帶,雙手撐住井沿,翻身下井。月光照不進井底,四周一片漆黑。我摸著井壁往下探,雙腳踩到水面時,水已經沒過了小腿。水比傍晚時又漲了。我彎腰潛入水底,摸到水潭邊的青磚。它確實被撬開了,歪在一邊,磚下的洞口露出來,黑洞洞的,像一隻睜開的眼。我用力把青磚搬回原位,又撈起旁邊的石頭壓上去。做完這一切,我靠在井壁上,在水裡站了很久。我渾身冰涼,說不出是水涼還是心裡涼。我知道,我不能再用「壓」的法子了。青磚壓不住它,石頭也壓不住它。它會回到我的夢裡去,借著我最想念的人的臉,讓我自己動手,把封住的東西再放出來。

  我從井裡爬上來的時候,東邊已經泛白了。我拖著濕透的身子走回家,金葉子已經醒了。她坐在堂屋的門檻上,穿著一件舊薄襖,抱著膝蓋,不知道等了多久。她看見我渾身濕透、手裡鐵釺沾滿泥的樣子,什麼都沒問,只是站起來,進去端了一碗熱水出來,塞進我手裡。她看著我喝了幾口,才開口說:「天快亮的時候,我聽見你開門出去了。我起來看了看,你已經不在院子裡。我追到巷子口,看見你朝井台那邊走。我喊你,你沒有應。」她停了一下,聲音很輕:「李順,你走路的姿勢,跟你平時不一樣。你的肩膀沒有動,一步一步的,像有人在前面牽著繩子。」

  我端著碗,熱水燙著掌心。我沒有說話。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回景芝一趟。我娘那面大鏡子還在。比這面老鏡子大得多,銅鏡,背面刻著字的。我問過我娘,她說那面鏡子,封過比你影子裡更大的東西。」她抬起頭來看著我,「我把它拿來。你這影子,今天就必須了斷。不能再等了。」

  「那面鏡子在景芝,路上來回要一天。」

  「一天也得走。」她說,「再等一天,你今晚還會去井台。到時候,也許我都來不及攔你。」

  我看著她,嘴唇動了動,終究點了點頭。她的決斷是對的。我已經守不住自己了,我需要一面鏡子。出門前,金葉子把灶間的菜刀別在腰後,又把那面老鏡子用布裹了,放進籃子裡。我看著她利索地收拾東西,心裡不知為何忽然說不出話來。她回頭看我一眼,說:「你留在家裡。你身上帶著它,走去人多的地方,容易出事。」我本想反駁,可看著她眼睛裡的光,我只說出一個「好」字。

  金葉子走了。她沿著村東那條土路往南走,走到老槐樹底下的時候,停下來,跟太爺說了幾句話。太爺坐在槐樹根下,聽了,把旱菸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來,朝我家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沒有走過來,只是遠遠地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記住什麼。然後他低下頭,跟金葉子又說了幾句。金葉子點了點頭,腳步沒停,繼續往南走了。我站在院門口,看著她越來越小的身影。日光拉長了她腳下的影子。她的影子正常了,乾淨了,那道淺灰色的斑痕已經幾乎看不見了。她終於可以從這件事裡走出去了,可我卻要往更深處走。

  中午的日頭曬得院子裡暖烘烘的。我搬了一張凳子,坐在日頭底下,讓太陽正正地照著我的影子。那道輪廓趴在影子的腰背上,日光越烈,它就越淡,像一團被水沖開的墨。但它沒有消失。我坐在那裡,看著自己影子裡的那個東西,從日頭當頭一直坐到日頭偏西。太陽一寸一寸地往西滑,我影子裡的輪廓就一寸一寸地濃回來。到了申時左右,它已經恢復成昨天傍晚的樣子了。

  我明白了。白天的太陽只能壓住它,不能消滅它。只要天黑了,月亮一出來,它又會活過來。我不能再等第三個晚上了。

  院裡院外的雞叫了三遍,村口終於傳來腳步聲。我站起來,看見金葉子沿著土路走回來,手裡挎著一個布包,走得很快。她的臉曬得有些紅,額頭上沁著一層薄汗,但腳步很穩。她走到院門口,把布包放在門檻上,蹲下去,解開上面打了三道結的布繩。布包裡面,是一面銅鏡。

  那面銅鏡比我見過的任何一面鏡子都大,足有臉盆大小,鏡面泛著暗沉沉的黃色,鏡背鑄著凹凸不平的紋樣。我蹲下來細看,看出那些紋樣像是水波和魚鱗,層層疊疊地鋪滿鏡背,中央有一個模糊不清的方形印痕,像是刻著一個字,已經被歲月磨損得只剩下一道隱約的輪廓。金葉子把銅鏡抱起來,正面朝上,放在院子中央的凳子上。日光照在鏡面上,折出一道昏黃的光柱,晃得我眯了一下眼。她看著那道反光,說:「我娘說,這面鏡子叫『曬影鏡』。曬的就是影子裡的東西。用法是這樣的——放血化水,沿著影子的邊緣澆下去,把影子裡的東西逼到表面來。然後用這面鏡子照著它,讓日頭把鏡子裡的光收攏到一起,照在那個東西上。太陽會把鏡子燒熱,熱量會沿著鏡背傳進鏡面,把影子裡的東西燒掉。」

  我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要是燒不乾淨呢?」

  她看了我一眼:「燒不乾淨,它就會在影子裡留下一道根。那道根會落到你骨頭裡,以後你再也沒法站在日光底下。」

  日頭還在偏西,沒有落盡。院子的地面被斜陽拉出長長的影子。我的影子拖在地上,那道輪廓趴在腰背處,像一隻貼在上面的黑色飛蛾。我站在院子裡,金葉子把那面銅鏡捧在手裡,調整角度,將最後一縷強烈的日光照進鏡面。我把那面老鏡子按在胸口,手裡握著那塊骨片。金葉子的聲音從身旁傳來:「你自己割破手,把血滴到老鏡子的鏡面上。然後你沿著你自己的影子澆一圈水——血水混著骨片泡的水,澆的時候要沿著影子的邊緣澆。澆完了以後,你站到影子中間去,不要動。等那個東西從影子裡浮出來。」

  我照著她說的做了。我割破左手掌心,血珠子湧出來,滴在老鏡子的鏡面上。暗沉的鏡面像乾渴的嘴唇一樣,將血一滴一滴地吸了進去。我把骨片放進碗裡,倒了半碗水,泡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水漸漸變得渾濁,像洗過舊骨頭的湯。我端著碗,沿著自己的影子邊緣,把那碗水緩緩澆下去。水滲入乾燥的泥土裡,沿著影子的輪廓,形成一圈顏色略深的濕痕。我澆完最後一滴,站直身子,低頭看著地面。我的影子被那圈水痕框在中間,像一幅被畫框框住的畫。起初什麼都沒有發生。我站了片刻,腿有些麻了。正要開口問,影子裡的那道輪廓,忽然動了一下。

  它從平靜的蟄伏中醒來,像一條被驚動的魚。那團墨色的東西在影子表面拱起一個包,又落下去;又拱起一個包,又落下去。它開始在我影子裡來回滾動,仿佛被那圈血水困住了,找不到突破口。我心裡一陣發緊,但站在原地,沒有動。金葉子把銅鏡端起來,對準我的影子,調整角度,讓折射的日光投射在輪廓上。那團墨色的東西在日光的照射下劇烈地收縮了一下,像是被燙到了一樣。它從影子深處浮起來,浮到影子的表面,像一層黑色的油膜。金葉子將銅鏡的角度又調整了一點,日光更集中地照在上頭。那層油膜開始冒煙,像是一張薄紙在太陽底下被凸透鏡點燃了似的。一股焦臭味從地面上騰起來,像燒焦的毛髮。我影子裡那層油膜一直在翻滾、收縮、又翻上來,像一條被曬在日頭底下的魚,掙扎著想要躲進陰影里。可那圈血水像一道籬笆,把它攔在了裡面。

  我死死盯著它。那團黑色的東西在日光里扭動,縮小,像一塊被火烤的蠟。焦臭味越來越濃,我幾乎要捂住鼻子。金葉子的手很穩,銅鏡一直對準那團東西,沒有偏過一絲一毫。影子裡的黑色油膜越來越薄,越來越淡,像一張被反覆搓洗的舊布,褪去了最後一層顏色。那團東西掙扎的力度漸漸弱了下來,最後,像一團被曬乾的水漬,在我的影子裡乾涸了,像一片燒過的草灰。

  我低頭看著地面。我的影子還在,但那道輪廓消失了。影子的腰背處乾乾淨淨,像一塊被雨水沖洗過的石板。那道跟隨了我幾天的沉重感,像一根被抽走的弦,從我的身體裡消失了。我整個人忽然輕了許多。我站在原地,一時間有些不習慣。金葉子放下銅鏡,她的臉上布滿細密的汗珠,手還在微微發抖。她看著我的影子,看了很久,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她輕輕吐出一口氣,聲音裡帶著一點如釋重負的顫:「沒了。」

  我低頭看了又看,用力踩了兩下地面。我的影子平滑完整,乾乾淨淨。我想笑一下,可是臉皮僵得動不了。我彎下腰,把那面老鏡子從地上撿起來,用袖子擦乾淨鏡面上的泥土。鏡面里映出我的臉,沒有異常。我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影子裡的東西確實不在了。它消失了。我攥著那面老鏡子,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金葉子走到我身邊,說:「進屋吧。天快黑了。」

  我點了點頭,正要轉身進屋。腳跟著地的瞬間,我忽然停下了。我看見自己的影子在日頭的最後一縷餘光里,貼著地面的那一側,有一道極細的、絲線一樣的陰影。那陰影從我的腳後跟延伸出去,像一根拉長的細線,筆直地伸向院門的方向。眼花了。我眨了眨眼,再看。那道細線不見了。我盯著地面的影子看了好一會兒,確實沒有了。太陽的最後一角沉入西邊的地平線,天色驟然暗下來,地面上的影子消失了。我走進屋裡,金葉子在灶台前點火做飯。昏黃的油燈照著堂屋,我看著牆上自己的影子——銅鏡燒過之後,牆壁上的影子乾淨,平滑,沒有任何異樣。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把那面老鏡子放在桌上。

  夜裡我沒有睡在院子裡。我睡在裡屋的炕上,金葉子睡在里側,面朝牆。我平躺著,看著房梁,怎麼都睡不著。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地面上投下淡淡的影子。我沒有看地面。我把手搭在胸口,摸到那塊骨片,它還在。骨片溫熱,就像坐在太陽曬過的井台上。我閉上眼睛,聽著金葉子的呼吸聲,慢慢沉入睡眠。

  第二天醒來,天已大亮。我坐起身,覺得渾身輕鬆。影子的事,似乎終於過去了。我穿鞋下地,走到外屋,拿起灶台上的水瓢,從缸里舀了一瓢水,正要喝,動作忽然停住了。水缸里,倒映著我的臉。我的臉沒有異常。可我的臉的旁邊,多了一個影子——一個比我後腦勺高出一截的影子,像是水缸里還站著一個人。我猛然回頭。身後沒有人。裡屋、堂屋、門口,空蕩蕩的。我轉回頭,再看水缸。水缸已經恢復平靜了,水面上,只有我一個人。我端著水瓢,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一股涼意從腳底慢慢升上來,像冬天井水的寒意,浸透了我的全身。

  影子裡燒掉的那個輪廓,只是一個假象。它把最後一縷根須,在我踏進屋裡的那一刻,從腳後跟伸進了門檻內側。青石板縫隙里那一絲極細的黑線不是看花了眼——它從我的影子裡分出去了。而我現在每天踩在堂屋的地上,那根線,就藏在我腳下這方寸磚縫之間。地面底下,一根黑色的細須,正穿過院子的泥土,朝井台的方向伸去。它始終沒有離開過。它只是換了一條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