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上那個和我一模一樣的人形,睜著漆黑的眼,嘴唇無聲地翕動,吐出兩個字:「來了。」
我僵在水裡,手指還攥著骨片,水下的腳趾已經凍得沒有知覺。暗潭的水面平靜得像一面死鏡,那個人形浮在水中央,四肢張開,頭髮像水草一樣漂散。它沒有再動,只是睜著眼看我。那雙眼睛沒有眼白,黑得像兩顆泡脹了的煤核,目光卻透過水麵,像兩枚釘子釘在我臉上。我試探著向後退了半步。它的脖子跟著我的動作微微轉動了一下,始終對準我。我停下來,它也停下來。我伸出手中的鐵釺,用釺尖在水面上劃了一道弧線,想把漂浮的頭髮撥開。可釺尖剛接近,水面下的那個人形突然沉了下去——無聲無息,像一塊石頭落進淤泥里。水面只盪開幾圈極淡的波紋,隨即恢復了平靜。我盯著水面,心跳擂鼓一樣撞著肋骨。水面下什麼都沒有了。暗潭又變成一潭死水,只有中央那塊銀白色的薄膜慢慢重新聚攏。
我站在原地,膝蓋以下泡在冰涼的水裡,後腰那道輪廓隱隱發燙,像貼著皮膚的一塊烙鐵。它動了。從我下井以後,它一直安安靜靜像睡著了一樣,可剛才那個人形沉下去的瞬間,那道輪廓猛地往上一竄,竄到了我的肩胛骨下方。我伸手摸了一下後背,布料下面沒有異樣,皮膚還是光滑的,可骨頭裡邊那種沉重感更明顯了。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太爺說過,那東西會借人的影子行走。剛才那個人形,或許就是我的影子在這個暗潭裡的投影。它沉下去,說明它回到了水底,重新回到我的影子裡。我摸了摸懷裡的鏡子,鏡子還在。我深吸一口氣,把視線從水面上移開,觀察四周的石壁。暗潭不大,方圓不過兩三丈,四面石壁光禿禿的,長著一些暗綠色的水苔。水潭的一側有一道半人高的石縫,縫裡有一股細流湧出來,流向更深的黑暗。水流的方向……正是北海的方向。那道石縫就是暗溝的入口。我朝石縫走了兩步。剛邁出第三步,腳底下忽然踩到一個軟塌塌的東西。我低頭,腳下的水底淤泥里,露出一截灰白色的布邊。我用鐵釺撥了一下,淤泥散開,顯出一件灰布褂子的後襟。和我身上穿的一樣。
我蹲下去,伸手把淤泥撥開。水下埋著一個人,趴在水底,背朝上。灰布褂子,黑布褲子,腰間勒著一根麻繩。身形看起來也和我差不多。我屏住呼吸,用力扳住那人的肩膀,把他翻了過來。翻過來的瞬間,我看見了自己的臉。那是我的臉。面色灰白,嘴唇紫黑,雙目緊閉,像是已經在水底泡了許多天。我猛地鬆手,向後踉蹌了兩步,脊背撞在石壁上,水花四濺。水面上,那個人形又浮了出來。這一次它離我更近,幾乎是貼著我的膝蓋浮在水面上,仰面朝上,睜著那雙漆黑的眼,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它在笑。
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𝒂𝒉.𝒕𝒘
我攥緊鐵釺,朝它橫掃過去。鐵釺穿過它的身體,像划過空氣,只在水中攪起一道波紋。那個人形被打散,化成一片水霧,又在幾尺外重新聚攏。它依然浮在水上,依然笑著,嘴唇再次動起來。這一次我聽見了聲音,極輕,像隔著幾層棉被從遠處傳來的耳語:「你一路跟著骨頭走,走到這裡,是想把自己埋進來嗎?」
我按住鐵釺,盯著它:「你是什麼東西?」
它沒有回答,只是在水面上緩緩轉了個身,從頭到腳,像一條蛇在水中盤繞。然後它停住,重新面對我:「我就是你。你身體裡那塊東西,和我,本來就是同一個。你把我帶到這裡來,我就要回到水裡去。你把我帶回水裡來的那一刻,你就安靜了。」
它說著,身子慢慢沉入水中,只剩一張臉浮在水面上,像一張蒼白的面具:「你往前走,走到那道石縫裡,就能看見北海。到了那裡,你就能把你自己留在我旁邊了。你們的名字,都會刻在那塊石頭上。」它說完,整張臉沉入水下,消失不見了。
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很重,但頭腦反而冷靜下來了。我撿起那截鐵釺,走到石縫邊。我俯身看了看石縫內部,縫壁上有水沖刷出來的溝痕,深度看不清。我突然意識到:剛才那個「我」讓我往前走,走到北海去。但我來這裡的目的是把它帶回水潭封起來,不是去北海。它想引我走錯路。我摸著懷裡的鏡子,心裡閃過一個念頭:為什麼剛才那個人形沉下去之後,水底會出現一具和我一模一樣的屍體?那具屍體也許是影子造的幻象,目的是讓我以為自己已經死了,讓我失去逃出去的意志。我若相信了,就會留在水底,真的變成一具屍體。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暗潭裡沒有光,看不到影子,但我能感覺到後腰上的沉重感,正在一點一點沿著脊椎往上攀。它想讓我進那道石縫。只要我進了通往北海的暗溝,它就能借著我走出去。我站在石縫前,攥著鐵釺,沒有動。
這時,懷裡突然傳來一陣溫熱。是那面老鏡子。我把它取出來,鏡面朝外。暗潭裡沒有光,鏡面黑沉沉的。可當我把鏡子對準那道石縫的時候,鏡面上隱約浮出一個淡淡的輪廓——一個弓著身子的人影,正在石縫裡慢慢爬行。那個人影比我的體型更瘦、更低矮,像是四肢貼地爬行的樣子。那不是我的影子。那是別的東西。它已經悄悄爬進了石縫,在下水道里等著我。如果我跟進去,就會撞上它。我握著鏡子,手心出了一層冷汗。鏡子幫我看見了它,可也暴露了我在這個位置。石縫裡的那個東西似乎察覺到了鏡子的反光,停下了爬行。它慢慢回過頭來,露出一張模糊的臉,沒有五官,像一團流動的黑色霧氣。它在看我。
我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我不能進暗溝,也不能在這裡耗下去。我取出骨片,把它放到水面上。骨片漂浮著,慢慢旋轉,指向石縫的方向。但我知道,那也許是它的指引,也許是陷阱。我攥住骨片,收回懷中。我舉起鐵釺,對準腳下那塊翻開的青磚的位置——我還記得來路。我轉身,往回走。才走出兩步,身後傳來水聲,像有什麼東西從水面下探出頭。我沒有回頭,繼續走。水聲越來越密,像有許多雙手在黑暗的水中划動,追著我的腳步蹭過來。我加快了速度,幾乎是小跑著涉水前行。水道越來越窄,水越來越淺,我已經能看到前方那個翻開的青磚洞口的輪廓。就在這時,腳踝處突然一緊,像被一隻手攥住了。我向下看去,水底黑暗中有一縷黑色的髮絲纏上了我的腳踝,收緊,像繩索。我用力掙了一下,掙不開。髮絲越纏越緊,像帶著鋸齒的藤蔓,幾乎勒進肉里。我彎下腰,用鐵釺去割那縷髮絲。釺刃割斷了幾根,但更多的髮絲從水底湧上來,纏住鐵釺,又纏住我的手腕、小臂、胳膊肘。我掙扎了幾下,動作越來越受限。水下湧出的髮絲已經纏到胸口,像一隻黑色的繭,正一寸一寸把我包裹進去。
這時,我影子裡那道輪廓又動了。它沒有向上爬,而是向下滑去了,從後腰滑到臀、滑到大腿、滑到小腿,像一股沉墨灌注下來。緊接著,我感覺自己的雙腿不受控制地邁了一步,朝著石縫的方向走去。它在控制我。它要讓我走進那條暗溝通道。我拼盡全力想停住腳步,可腿像長在別人身上,一步接一步,堅定地向石縫走。髮絲在我身上越纏越緊,又像是替我在水下開路,將前方的水草和水苔撥開。我被自己的身體拖著向前,眼睜睜看著石縫的洞口越來越近。我攥住鐵釺,把釺尖頂在石縫邊緣,作為最後的阻擋,但我的力氣遠遠不夠。鐵釺在石頭上劃出一道刺耳的尖響,火星四濺,然後脫手,掉進水裡。我整個人被拖進了石縫中。
石縫內比外面更窄,兩側的石壁從四面擠壓過來,我只能側著身子被拖著前行。水變深了,淹到胸口、脖子。髮絲纏著我的臉,幾乎讓我無法呼吸。我拼命仰著頭,最大限度地張大嘴,去夠水面上方最後一點空氣。黑暗裡,我看見前方不遠處有一點極弱的光——像一盞被水霧籠罩的燈。那光線又白又暗,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透上來的。那可能就是北海,也可能不是什麼北海,而是另一個我無法想像的所在。
纏著我一雙腳的力量,正拉著我朝那個方向沉下去。水流沒過了我的下巴,沒過嘴唇,鼻子。我最後一次吸了一口氣,緊接著水就沒入了頭頂。黑暗合攏。水灌進耳朵、鼻腔,冰冷,像無數根針扎進頭腦深處。在一片渾濁中,我感覺到懷裡的老鏡子猛地一震,像有人把它從外面敲了一下。鏡面貼著我的胸口,驟然發燙,燙得我打了個哆嗦。那溫度透過衣裳滲進皮膚,仿佛一隻沉默的手,在推著我的脊背。我的意識在水裡掙扎了片刻,然後我收縮四肢,拼命調轉方向,朝來路用力蹬水。髮絲被我掙扎的動作掙斷了一些,我整個人一松,像從泥沼里拔出來似的,向後退了幾尺。
我的頭衝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氣。水從口鼻里嗆出來,喉嚨像被砂紙打磨過一樣。我發現自己已經從石縫裡退了出來,回到了暗潭中。那縷髮絲也都斷裂了,漂在水面上,像一片死水草。我顧不上思考為什麼鏡子會發燙,只是死命往洞口方向游去。前方那個翻開的青磚洞口在渾濁的水中露出一個模糊的輪廓,我伸手抓住洞口的邊緣,用力把自己拉上去。手指被石片割破了幾道口子,血珠子滲出來,在水裡散開成一股極淡的紅。我翻出洞口,一頭扎進井底的水潭裡,又浮上水面,大口喘氣。井水的水位沒過了水潭邊沿,已經到了我的胸口。我摸索著找到那塊翻開的青磚,用兩隻手抬起它,按回洞口的原處。青磚嵌進去的時候,我感覺像一塊鐵壓在胸口,沉重得幾乎把我們兩個都壓在底下。我在磚面上狠狠踩了幾腳,又搬來兩塊石頭壓在青磚上,確保它不會再被沖開。
做完這一切,我幾乎耗盡了全身的力氣。我靠在井壁上,喘了很久。周圍的水慢慢平靜下來。井底恢復了原來的樣子:水潭、青磚、石頭、黑膜。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可我清楚,那道輪廓還在我的影子裡。我低頭看向水面,水面上倒映著我的影子。那塊墨色的輪廓,已經從肩胛骨往下滑了幾分,停在腰帶上方的位置,像一隻蟄伏的蟲。它沒有消失,只是安靜了。
我扶著井壁,一步一步向上攀。每挪一步,膝蓋都在打顫。等爬回井口時,日光白晃晃地砸在臉上,我幾乎睜不開眼。我伏在井沿上,吐了幾口涼水,然後翻身躺倒在井台邊的土路上,像一條被曬在岸上的魚,大口大口地喘氣。過了好一會兒,我才有力氣站起來。我低頭看了自己的影子:日光下,那道輪廓貼在影子的背腰處,深黑如墨。它隨著我的動作微微擺動,像貼在我影子上的另一層皮。
我摸了摸懷裡。鏡子還在,骨片也在。我攥著它們,攥了很久,才終於慢慢鬆開。我邁開腳步,朝家的方向走。日頭漸漸偏西,影子在身後越拉越長。那道輪廓也跟著越拉越長,貼在我影子的脊背上,像一截甩不掉的舊債。我知道,這不是結束。它還在等。等下一次它找到入口,等下一次水漲起來,等下一次我的腳踩進地面上的影子裡。可在那之前,我總算活著走出了那口井。
我推開院門的時候,金葉子正站在堂屋門口,手裡攥著一把剪刀,臉色發白。她看見我,剪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她快步走過來,上下打量我,嘴唇抖了抖,半天憋出一句:「你回來了。」我點了點頭,嗓子干啞,說不出話來。她看見我滿手的血口子和濕透的衣裳,眼圈一下子紅了,但沒有哭。她轉身進灶間,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薑湯,塞進我手裡。我捧著碗,熱氣熏在臉上,手指還在抖。她坐在我對面,膝蓋上放著那把剪刀,沉默了一會兒,問:「壓住了嗎?」我喝了一口薑湯,燙得舌尖發麻:「壓住了。青磚按回去了。又壓了兩塊石頭。但是……」我沒有說下去。她看著我:「但是它已經進了你的影子,對不對?」我點了點頭。她沒有再問。窗台上那盞油燈還亮著,光芒昏黃而溫暖,像一隻眼睛靜靜地看著我們兩個人。
那天晚上,我沒有睡在屋裡。我拿了一條草蓆和一件舊棉襖,睡在了院子當中,青石板旁邊。月光很亮,把院子的地面照成一片銀白色。我的影子攤開在草蓆旁邊,像一灘水,安靜得毫無異常。那道輪廓停在腰背處,像是睡著了。我側過頭,看著那道輪廓,看了很久。它沒有動。我閉上眼睛,耳朵里聽見井台方向傳來一縷極輕的水聲,像是什麼東西在井底翻了個身。我沒有睜開眼,只是攥緊了懷裡的骨片和那面老鏡子,一直攥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