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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入夢

  月亮落盡的時候,院子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我舉著鐵鍬站在溝沿,沒敢放下。風停了,連牆根下的草葉都不再響動,整個世界像是一潭死水,把聲音都吞沒了。我看不見溝底,也看不見自己的影子,只能感覺到腳底下傳來一陣極輕的震動——像是有東西在土層深處緩緩蠕動。

  我把鐵鍬豎在身前,握緊鍬柄。黑暗裡,那道溝像一條黑色的裂縫,把院子從中剖開。它原本是我挖出來攔腰截斷的防線,可此刻它橫在我和金葉子之間,更像一道等著人掉下去的墳坑。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又重又急。我試著放緩呼吸,可那股從後腰向上攀爬的涼意,像一隻手在貼著我的脊梁骨慢慢摸上來。

  溝底傳來一聲極細的聲響,像水珠滴在石板上,又像是什麼東西舔了一下土壁。我屏住呼吸。吱,吱。像是指甲在濕土上慢慢刮過。那聲響沿著溝底移動,從西往東,一點一點地挪。它在尋找一個地方,一個能爬上去的緩坡。我的後脊樑一陣發麻,我明白那道溝要失效了。影子不是人,它沒有膝蓋,不懂得跨溝。但它會找路。溝壁上有我鏟土時留下的凹槽和腳印,那是我的腳印,是它上來的路。我親手給它修了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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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聲響停住了,像找到了什麼。緊接著,一陣更輕的窸窣聲向溝沿攀升。我幾乎本能地掄起鐵鍬,朝聲音的方向劈下去。鐵鍬砍在土壁上,發出沉悶的一聲「噗」,像砍進肉里。那窸窣聲停了片刻,隨即又響了起來,換了個位置繼續往上爬。我連劈了幾鍬,每一鍬都砸在濕土上,濺起細碎的土粒。可那聲音始終沒有消失,它像是水,你拍它一下,它散開,然後又聚攏來。我的手臂很快就酸了,虎口震得發麻。可我不敢停下來。我知道溝底那個東西正沿著我的腳印往上爬,而我每劈一鍬,只是把土壁上的痕跡打亂,卻堵不住它尋找新的縫隙。

  這時,我感覺到腳下的影子猛地一輕。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有東西從你身體裡抽走了一根線,你突然覺得整個人輕了半斤。我心裡一驚,低頭去看——可黑暗裡什麼也看不見。腳底下的地面空蕩蕩的,仿佛那道影子已經不屬於我了。就在這一瞬間,我明白了:我影子裡那道輪廓,趁著我劈鐵鍬的工夫,從我影子裡滑了出去,爬進了溝底。它在溝底與金葉子影子裡探出的那一截,匯合了。我站在原地,渾身冰涼。那道溝終究沒有攔住它。老人說的「攔腰截斷」,只能攔住兩道影子在平面上相向而行,卻攔不住它們從地底下勾連。那東西比我想的聰明得多。它不需要影子碰頭,它只需要兩條根須在土層里悄悄握一下手,就夠了。

  裡屋忽然傳來一聲響動。很輕,像是有人赤腳踩在磚地上。我丟下鐵鍬衝進堂屋,掀開灰布帘子。月亮已經落了,屋裡漆黑。但我的眼睛在黑暗裡待久了,勉強能看清一個輪廓。金葉子坐在炕沿上,背朝外,雙腳垂在炕邊。她的頭髮披散著,遮住了整張臉。她一動不動,像是一截木樁。

  「金葉子。」我叫她。

  她沒有回答。她站起來,赤著腳,一步一步朝門口走。她的動作很慢,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像是有人在前面牽著她的手。我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她的肩膀在我手掌下冰涼,隔著薄薄的衣裳,像是摸到一截鐵管子。我用力扳她的肩頭,想讓她轉過來。可她的身子像是焊住了,紋絲不動。她的腳還在朝門外走。我加大力氣拽她,她終於被拉住了,停在那裡。她的頭慢慢地,一點點地轉過來。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臉,但我感覺到一雙眼睛在看我。那雙眼睛裡沒有眼白,漆黑一片,像兩口深井。

  我抬手照著那張臉扇了一巴掌。啪的一聲脆響在黑暗裡炸開。金葉子的身子猛地一震,像是被人從水裡拽上來的溺水者,嗆出一口長氣。她整個人軟下來,癱在我懷裡,渾身發抖。她的牙齒在打戰,磕得咯咯響:「李……李順……我夢見那口井了……有人在井底下喊我,讓我下去……」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我下去了……差一步就下去了……」我抱著她,沒有鬆手。她的身體抖得像風裡的落葉。

  我扶她躺回炕上,把剪刀壓在她枕頭底下。她還在發抖,眼睛半睜半閉,輕聲說:「他問我,要不要看一看井底的人。我說要。他就讓我走得再近一點……」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眼皮合上了。她暫時睡著了。我站在炕前,低頭看著地上。沒有月光,屋裡一片黑。但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影子在腳下,比平時沉。那道輪廓已經從我的膝彎滑到了大腿。它沒有消失,它還在。剛才那一瞬間的抽離,讓我明白了:那東西確實從我的影子裡滑出去了一截,可那只是一截,它真正的根還留在我的影子裡。而它之所以敢這麼做,是因為它已經在金葉子的夢裡種下了種。它想要的是兩個人都跑不掉。

  我必須進去。我必須順著那條線,走進她的夢裡,把那顆種子拔出來。

  我打開牆角的杉木箱子,把那面老鏡子取出來。鏡子上的裂紋在黑暗裡泛著微微的銀光,像一條條細小的蛇。我把鏡子放在金葉子的胸口,鏡面朝上,這樣她的心跳會透過鏡面傳入夢中。我知道這辦法沒有根據,但此刻我已經沒有時間再去想別的路了。我從兜里摸出一個小紙包,裡面是下午從老槐樹上折下來的一截槐樹枝,枝頭還帶著幾片葉子。太爺說過,老槐樹連陰通夢,嚼它的枝葉能讓人心神渙散,更容易靠近夢境。我把槐樹枝嚼了,一股又苦又澀的汁水在嘴裡彌散開,像是藥,也像是苦井水。咽下去以後,胃裡一陣翻湧,苦得我差點嘔出來。我強忍住,脫了鞋,躺到金葉子身邊,側過身,伸出右手,搭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依然冰涼,但鼻息勻穩,已經睡沉了。

  我閉上眼睛,努力去想那口井的模樣。金葉子夢裡的那口井,青石井台,井底的黑暗裡沒有水。那個畫面一點一點在我腦海里成形,像是一幅畫從水底浮上來。井台邊生著青苔,濕滑得發亮。井口是圓形的,像一隻仰望天空的眼。我的意識開始變得渙散,像是一滴墨落進溫水裡,慢慢化開。周圍的聲音一點一點遠去,像是隔了幾層棉被。然後,我「聽見」了水聲。

  我睜開眼,站在一座井台邊上。井台是青石壘的,石塊縫裡長滿青苔,濕滑得像抹了油。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下。我有影子。影子在腳底下,安安靜靜地,和平時一樣。只是影子的輪廓有些淡,像是在水下看見的一樣。我知道自己進來了。這不是金葉子的院子,也不是鐵力屯的任何一個地方。這裡是夢。我繼續低頭向井裡看去。井裡沒有水。黑,極深,像是一口通向地底的洞。風從井底吹上來,帶著一股濕潤的泥腥氣,像是河底污泥被翻上來曬了三伏天發出的氣息。

  我聽見一個聲音從井底傳來,很輕,像是有人在井底吹氣:「你在看什麼?」那聲音有點耳熟,像是很久以前的某個人。我攥緊拳頭,沒有回答。我又聽見那個聲音說:「你看見了什麼?」那聲音這回更近了,像是貼著我的耳根說的。我幾乎想轉身看看是誰靠得這麼近,但我忍住了。我告訴自己,不能回頭。我深吸一口氣,從懷裡摸出那面老鏡子——現實中我把它放在金葉子的胸口,可在夢境裡,它不知何時已出現在我懷裡。鏡面溫熱,像貼過誰的皮膚,帶著一縷淡淡的血腥氣。

  我把鏡子舉到井口上方,正對著井底。鏡面反射出一道昏黃的光,像一盞被埋進土裡許多年的燈。我看著鏡面里映出的井底景象。鏡子裡,井底不再是空的。那裡長著一棵樹,黑色的樹,盤根錯節,一根根粗如手臂的根須深深嵌進井壁的石縫中,像是把整口井箍在懷裡。那些根須是活的,它們緩緩蠕動,像無數條被驚動的蛇在石縫裡翻身。樹根的中心,有一顆拳頭大小的東西,黑得發亮,表面布滿細密的紋絡,像是一顆沒有摘下來的果實。那顆東西在輕輕搏動,像是裡面有什麼東西在跳動。

  我明白了,那就是種子。它已經扎進金葉子的夢底,正在等待發芽。它還沒有破土,可它的根須已經扎得很深了。我握住井沿的青石,翻身跨坐上去。井沿的石頭冰涼刺骨,像是從千年地底下挖出來的冰。我探身向內,沿著井壁的凹凸處,一點一點往下攀。手指摳進石縫裡,指甲斷裂也顧不上。青苔濕滑,腳下一滑,整個人懸在井壁上,手臂被拉扯得劇痛。我咬住牙,繼續往下爬。越往下,光線越暗,但那股泥腥氣越濃。那股氣味鑽進鼻腔,嗆得我心裡發慌。我努力讓自己的呼吸放平,可每一次呼氣,都覺得自己像在往一口屍體嘴裡走。

  我下到大約兩丈深的地方,腳尖終於碰到了東西。那是一塊平整的石板,蓋在井底,石板上刻著某種紋路,像是一張被壓在地底的網。那些紋路像是乾涸的河道,又像是老樹枯乾後的年輪。石板的中央,那顆黑色的種子嵌在縫隙里,正在搏動。搏動的聲音很輕,像是一顆沉重的心在跳動。我騰出一隻手去拔。手指剛碰到那顆種子,一股涼意順著指尖竄入手臂,猶如冰水順著胳膊倒灌上來。整口井開始震動。腳下的石板裂開一條縫,裂縫裡湧出細密的水珠,像是井底深處有什麼東西醒了,正在喘氣。

  裂縫中傳出一個低沉的聲響,像是一個人在水底笑了一聲。我咬住牙,用力去摳那顆種子。種子表面又滑又硬,像摳在一塊被油浸透的木頭上。我拔不出來。它像是在石板上生了根,每一道細須都嵌進石頭裡。碎石割破我的手掌,鮮血從指縫間滴出來,滴在石板上。血一落在石板上,就滲了進去。種子的搏動加快了一拍,像是一匹聞見血味的野馬在用力扯動韁繩。我另一隻手也握住那顆種子,雙手用力,連拉帶拽。根須崩斷的聲音在井底響起,像是乾枯的藤蔓被扯斷,發出啪、啪的細響。可那東西實在太緊了,我的手已經開始打滑,指甲縫裡全是血。

  就在這時,我聽見頭頂傳來一個聲音。是金葉子的聲音,從井口飄下來:「李順,你下不來的。它不讓我下去,它要你下去。」我一抬頭,看見井口邊上,金葉子站在那裡,低頭看著我。可那張臉沒有五官,像是一張光滑的白紙。我渾身一震,明白那是影子借了她的形狀在說話。我大聲說:「你不是金葉子。」那張白臉上的五官一點一點浮現出來,先是眉毛,再是眼睛,再是鼻子,嘴唇,漸漸凝成金葉子的模樣。它笑著對我說:「我找到鑰匙了。」然後那張臉裂開一道口子,像是被從中間撕開,露出一口深不見底的黑。

  我的手劇烈地抖了一下。那顆種子從我指間滑了出去,像是活物一樣,向石縫深處縮回去。我拼命伸手去抓,指尖只來得及碰到它光滑的外皮。它在我的手心滑過,像一條泥鰍,我握不住它。就在這時,我聽見自己腳下的影子裡傳來一個聲音。那是自己的聲音,低沉,平靜,像是我在井水邊自言自語:「你救不了她。」

  我沒有聽它的。我猛力一拔,手指深深嵌進種子的縫隙,指骨幾乎要折斷了。那顆種子終於鬆動,連著一條黑色的根須從石縫裡被我拽了出來。根須斷裂的瞬間,整口井都塌了。井壁石條崩裂,四面八方向我壓過來。我閉眼,一聲巨大的水聲灌滿耳朵。所有聲音在耳邊炸開,我被一股冰涼的力推出了那個夢境。

  我猛然驚醒,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我躺在裡屋的炕上,後背被冷汗浸透,四肢酸軟。窗外已經透出灰白的光,天快亮了。我側過頭,金葉子還躺在我身邊,呼吸平穩。她的胸口上那面老鏡子還在原處,鏡面上已經沒有了那顆種子的影子,只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像被燒過的痕跡,從邊緣一直延伸到鏡心。我爬起來,低頭看她的影子。天光從窗紙透進來,她的影子貼在地上。腳踝上那塊深色的斑痕還在,但縮小了,只留下一小塊指甲蓋大小的淺灰色印記。它沒有完全消失,但不再向上蔓延了。她暫且算是保住了。

  我鬆了口氣,可就在這時,我感覺自己的影子沉重了很多。我低頭看去——我的影子貼著地面,脊背處那一團墨色輪廓,已經爬到了我的後腰,比入夢之前更快了,正緩緩向上移動。我把種子從夢裡拔出來的時候,那東西從她身上被拉斷的根須,續到了我的影子上。它在替我背那截根須。我握著鏡子的手微微發顫:它選了我。

  門外,井台邊傳來一陣水聲,像有什麼東西從井底翻湧上來,打碎了水面。風從門縫裡擠進來,又冷又腥。我攥著那面老鏡子,站在昏暗的光里,感覺到那道輪廓正貼著我的後腰,一點一點往上爬。它仿佛在說,它等這一夜,已經等了很久了。

  天光大亮時,金葉子醒了。她坐起身,神色平靜,說昨夜沒有再做那個夢。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看見腳踝上那小塊淺灰的印記,沉默了片刻,沒有問。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我,仿佛覺察到了什麼:「你影子裡那個東西,是不是走到上面來了?」我沒有回答。她把那面老鏡子拿起來,翻過去,看見背面那些裂紋中,多了一道新的、極深的裂痕,深得幾乎將鏡背劈成兩半。她沒有說話,只把鏡子放在膝上,指尖沿著那道裂痕,慢慢地摩挲了一遍。然後她抬起頭,對我說了一句話:「李順,那東西進了你身上。這一次……你要小心了。」

  我沒有回答。我知道她說的是真的。我坐在炕沿上,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那道濃墨一樣的輪廓,正伏在我影子的後腰上方,像一道夜晚的疤,貼得那樣緊,那樣深。它終於等到機會了。它在金葉子身上不過是個過客,從頭到尾,它想要的東西只有一樣:讓我把它帶回井底去。我攥著那面老鏡子的手,指節泛白。我們的影子在地面上並排躺著,她的影子平靜,我的影子卻沉得像一道井底的泥。風從門外吹進來,井台邊的水聲漸漸安靜了。可我知道,它沒有走。它在我影子裡,貼著我的骨頭,正等著我下一次低下頭,等著我下一次抬起腳,走向水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