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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攔腰

  我蹲在金葉子影子的旁邊,一直看到日頭完全升起來。那道深色的斑痕,像一條貼在皮肉上的螞蟥,穩穩地伏在她影子的腳踝上方。我伸手,用指尖隔著空氣比了比那斑痕的位置,又看了看她影子的膝蓋。按昨晚的爬速,今天入夜前,它就會爬過膝彎。爬過膝彎之後,就是大腿,是腰,是胸口,是頭頂。等到它爬到影子的頭頂,它就能順著頭頂、從天靈蓋鑽進她的身子裡去。到那時候,鏡關也好,封影也好,都沒用了。

  金葉子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辰時了。她躺在炕上,睜開眼,看見我坐在炕沿邊的凳子上,愣了一下。她的目光從我臉上慢慢滑下去,落在自己的影子上,又慢慢抬起來,像是什麼都沒有看見。她坐起身,攏了攏頭髮,問:「你一夜沒睡?」

  「睡了。」我說。

  她看了我一眼,沒有追問。她穿上鞋,下地,走到水盆邊洗臉。水嘩嘩地響了一陣,她直起身來,用毛巾擦了擦臉,然後站在水盆前,沒有動。日光從窗戶里照進來,照在她面前的牆上,牆上掛著鋤頭和蓑衣。她背對著我,聲音悶悶的:「李順,我昨晚做了一個夢。」

  我心裡咯噔一下。我沒有說話,等她繼續說下去。她把毛巾搭在盆沿上,轉過身來,看著我。她的臉色在晨光里有些發青,像是沒有睡透:「我夢見一口井。不是景芝井,也不是咱們院裡的井。是一口我沒見過的井,井口很大,井台是用青石壘的,石縫裡長滿了青苔。我站在井台邊上,低頭看井裡面。井裡沒有水,黑漆漆的,看不到底。我看了很久,什麼都沒有看見。然後我聽見井底下有一個聲音,像是有人的頭從水裡冒出來,呼了一口氣。」她停了一下,手掌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她的聲音更輕了:「李順,那口井底,有人。」

  我站了起來,走到她面前。她站在原地,仰頭看著我,眼裡有一層光,像是早上的露水,隨時要滾下來。她說:「他跟我說,要往前走,再往下一步,就能看見他了。」她說完這句話,抿緊了嘴唇,像是在忍著什麼。

  我明白她夢見的是什麼了。那是種子發芽了。金葉子之前說過的,被借影附過的人,心裡會留下一顆種子。種子會讓人夢見井,夢見井底的一雙眼睛。現在她夢見井了,井底有人在跟她說話。那東西正在一步一步地,在她的夢裡搭一條路,引著她往井底走。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你今天哪裡都別去,就在屋裡待著。把那把剪刀放在身邊,鐵的。要是白天犯困想睡,不要睡,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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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沒有問為什麼,點了點頭。她的這種順從讓我心裡發堵。我轉身出門,帶上門,站在院子裡。日光已經很亮了,照得地面一片明晃晃的。我的影子斜斜地拖在身後,脊背上那道輪廓又往下滑了一些,已經過了臀腿交界處,像一團濃墨墜在我的影子的膝彎上方。它快了。我能清楚地感覺到它在我影子裡往下滑的那種沉重感,像是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往下墜,把脊背拉得發酸。

  我吸了一口氣,伸腳踩住那道輪廓,用力碾了一下。影子沒有反應,像影子本來就沒有反應。但我碾過去的時候,影子的暗色似乎更濃了一層。

  我走出院子。鐵力屯的早晨很安靜,土路上沒什麼人。幾隻雞在路邊刨食,一隻黑狗趴在牆根下曬暖,看見我走過去,耳朵動了一下,沒有抬頭。我沿著土路走到村東頭,在一棵老槐樹下停住了。

  老槐樹底下坐著一個人。他靠著樹幹,閉著眼睛,像是在曬太陽。花白的頭髮很短,臉上溝壑縱橫,像是干透了的老樹皮。他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灰布褂子,兩個膝蓋上各有一塊深色的圓疤,像是常年跪在什麼地方磨出來的。一隻手搭在膝頭,另一隻手攥著一根旱菸杆,煙杆的一頭磕在鞋底上,磕出一個淺淺的土窩。我走到他面前,站定。他沒有睜眼,卻開口了:「李順家的娃?」

  「是。」我說。

  他慢慢睜開眼。那雙眼渾濁,眼白里布滿血絲,瞳孔像是蒙了一層霧。但那雙眼睛在日光下朝我望來的一瞬間,我總覺得那層霧底下有東西在動。他上下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腳邊的影子上停住了。

  「什麼時候的事?」他問。

  「前天夜裡。我影子裡多了一道東西。」

  「它走到哪裡了?」

  「膝彎上頭。」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把旱菸杆在地上磕了磕,說:「你影子裡那道東西,跟井底是一根的。你站在日頭底下,它就動不了。可你出了門,走到背陰的地方,它就能往下爬。你得儘量走日頭底下,別往陰處走。」

  他停了一下,又說:「你媳婦呢?」

  「她影子裡也進了一點。從腳踝往上爬,昨晚到腳踝上頭。她昨晚做了一個夢,夢見了井。」我說,「夢見井底下有人叫她。」

  老人的手抖了一下。煙杆從膝頭滑落,掉在土裡,他彎腰撿起來,動作很慢,像是在想什麼。他重新坐定,把那乾巴巴的嘴唇抿成了幾條深溝,沉默了很久才說:「夢見井了……那東西在裡面種上根了。種根比借影還要緊,影子裡進的只是它的一截尾巴,種了根就是……」他頓住,像是在找一個詞,「就是在等著發芽了。等到這根須扎透了她的身子,那東西就借著她的身子長出來了。到那時候,她就會自己走到井邊去。」

  我看著他:「有法子攔嗎?」

  老人沒有立刻回答。他用拇指和食指搓了搓煙桿頭,目光落在我腳下,像是在看我的影子:「你爹當年拔了北海的根,把它埋在鐵力屯井底下。他以為埋住了,根就枯了,就死了。可是根沒有死。根只是等在水底,等著有朝一日水通了,它再接回去。」他看著我說,「你前些日子把根又放了回去,是不是?」

  我沒有回答。老人的眼睛渾濁,可看人的時候卻像能透過皮肉看到人底下去:「你把根放回去了,河神就活了一半。可它的影子,從根上脫下來的時候,是被人踩著埋進土裡的。它不像根那樣等著水就能活。它得借人的身子,走回水裡去。它要的是走到那個水潭邊上,借著一雙腳,走回那口井裡去。那口井現在閉著你按下的青磚封著。它進不去。可要是它有了一雙腳……能走到井邊,能彎下腰,能把那青磚再摳出來。它就進去了。」他說話的聲音很平,可每一句都像拿秤砣壓在我的心上,「它在你身上種的念頭,是去水潭邊看青磚還在不在。它在金葉子身上種的念頭,是往井裡走。它選的是兩個人,走的是兩條路。可最終要到的是同一個地方。你得攔住它——兩條路,都得攔。」

  「怎麼攔?」我問。

  「人影子上的東西,凡是見了日頭就動不了的。你只要不給她機會走到陰處去,它就只能老老實實待在影子裡。可天總會黑。天黑以後,日頭落了,月亮升上來。月光底下的影子,也能動。你擋不住月亮。」

  「那就讓它走?」我說。

  「不是讓它走。」老人說,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地上畫了一道線,「你得在它爬到膝蓋之前,把那一道截斷。你影子裡那一道,跟金葉子影子裡那一道,本來是從一根東西上分出來的兩截。它們要是走到一起去,就會重新連成一根完整的。等到它們在你家院子裡碰了頭,那東西就圓滿了,就再也壓不住了。你得在它們碰頭之前,截斷其中一截,讓它沒法再往前走。」

  「怎麼截?」

  老人沉默了很久。旱菸杆在他指間轉了兩圈,他抬頭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憐憫,又像是不忍:「截影得過人。你把自己影子裡的那一道,引到別人身上去。引到另一個人身上以後,你再把那個人的影子斬斷。斬斷的瞬間,那東西就隨著斷影一起死了。可你想清楚——你引到誰身上去,誰就得替你斷那一截。斷影的人,往後一輩子都立不住影子。他走在哪裡,腳下都是空的。他沒法走到有光的地方去。燈底下、月光底下、日頭底下,他都沒有影子。」

  我站在原地,沒有說話。風吹過來,把老槐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老人的話像一根針,慢慢扎進我心裡。引到誰身上去?金葉子的影子裡已經有了那東西,不能再引。村里其他人,我不認識,也不忍心。我看著老人的臉,他的眼睛渾濁,裡頭的光讓人望不見底。

  「太爺,」我說,「你叫我怎麼做?」

  老人在土路上畫了一條線。線的盡頭,指向我家的方向。他說:「你先回去,看看你媳婦的影子走到哪裡了。你影子裡的東西走到哪裡了。它們如果相向而行,你今天天黑之前必須在院子裡挖一道溝,東西走向,橫在院子中間。引她沿著那溝走一遍。然後你跨過去,再跨回來。跨的時候,你自己的影子,跟她的影子不能交疊在一起。只要影子不碰頭,它們就算在同一塊地上,也連不起來。這是攔腰截斷的法子。影子不碰頭,它的兩條路就續不上,它就永遠走不到一起去。」

  「那往後呢?」我問。

  老人看著我,良久,才說:「往後?往後你得找出它種在她心裡的那顆種子。種子是從夢裡長出來的,只能從夢裡拔。解鈴還須繫鈴人。它從夢底下來,就得從夢底下去。你能走進她的夢裡去,把那顆種子拔了,她身上的根須就斷了。」他停了一下,「可你要是走進她的夢裡去,你身上這塊東西……也會跟著你走。」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旱菸杆在腰帶上一插,背著手朝屋裡走。走了兩步,他停住,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回去的路上,別走牆根底下。貼著日頭走。」

  我回到院子的時候,日頭正好在頭頂。金葉子坐在堂屋的門檻上,膝蓋上放著一把剪刀,沒有幹活,也沒有望誰。她身邊日光落得直直的,影子縮在腳邊,像一隻蜷著身子睡著的貓。我走近,看了一眼她的影子上那塊深色的斑痕。它已經爬過了腳踝,正在往小腿肚上蔓延,像一道從地底滲上來的水漬,爬過的地方把影子的顏色染得更深、更沉。

  金葉子抬起頭,看著我:「你去哪兒了?怎麼一頭的汗?」

  「去見太爺了。」我說。

  「太爺怎麼說?」

  我沒有回答。我走到牆根,拿起鐵鍬,在院子裡找了一塊沒有草的地,開始挖溝。土很硬,一鍬下去只翻起一小塊。我一下一下地挖,剷出許多土來,堆在溝沿上。金葉子坐在門檻上,看著我。她看了一會兒,問:「你挖溝做什麼?」

  「攔腰截斷。」我說。她想了想,大概明白了,沒有追問。她只是坐在門檻上,抱著膝蓋,看著那道溝一點點深下去。太陽慢慢地往西偏,院子裡的影子一點一點地拉長。那道溝挖了一下午,大約有三尺深,東西走向,橫在院子中央,從東牆根一直通到西牆根。我站在溝的南邊,金葉子坐在溝的北邊,門檻上。日光斜斜地照過來,把我們的影子拉長在地上,從各自的位置投向相反的方向。我低頭看了一眼,我的影子往東,她的影子往西。影子的腳在溝的兩側,頭各自朝著相反的方向伸去。中間隔著一道三尺深的土溝,像一道黑色的界線,把兩塊影子隔開了。

  我放下鐵鍬,走到金葉子面前,說:「今晚你早點睡。睡前,把這把剪刀壓在枕頭底下。」

  她接過剪刀,沒有問為什麼。她的指尖碰到剪刀柄的時候,她的手指頭冰涼。我低頭看了一眼她的影子。那道斑痕已經爬到小腿肚了,像是影子的一條腿被什麼東西咬住,正一點一點地往下拖。我別開目光,沒有再看。我坐到溝沿上,背對著院子,看著西邊。日頭正一點一點地滑下去,把整個鐵力屯染成一片暗紅。風從河面上吹來,帶著水汽。院角的青石板底下,那面鏡子沒有再響。可我知道,它不會永遠安靜下去。天黑了,月亮升起來。我坐在溝沿上,溝的另一邊是屋子。金葉子已經睡了,裡屋的燈熄了。院子裡只剩下我一個人,還有地下那一明一暗的兩道影子。我低頭看著地面。溝的南邊,我的影子拖在地上,脊背上那道輪廓,已經滑到了膝彎。溝的北邊,金葉子的影子透過門檻的縫隙漏出來,那塊深色的斑痕,正貼著她影子的腿彎。兩道影子,隔著那道溝,像是隔著一條河。

  我盯著它們看了很久。它們沒有靠近。那道溝,確實把它們截斷了。我鬆了口氣,正要起身,忽然看見我的影子裡那道輪廓動了一下。它沒有朝金葉子的影子方向爬,而是朝著另一個方向——朝著溝的深處,滑了下去。它順著我影子的邊緣,滑到我影子的腳尖,然後,探出一點極細的黑影,向溝底下垂下去。它在往溝里爬。它要繞過那道溝。

  我站起身,抄起鐵鍬,一鍬拍在溝壁上。土塊砸下去,把那一截探出來的黑影埋住了。黑影縮了回去。我舉著鐵鍬,站在溝沿上,喘著氣。月光照著我,我的影子落在地上,那道輪廓又回到了膝彎的位置,安安靜靜地,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可我知道我錯了。我想錯了。那道溝,攔得住影子的正路,攔不住它去找另一條路。影子不怕溝。影子沒有腳。它不用跨溝,也不用繞道。它只需要等著,等到天亮前最黑暗的那一段時間,等到月亮落了,日頭還沒有升起來的那一段,從影子裡探出來,貼著地面,從溝底下爬過去。

  我站在院子裡,攥著鐵鍬,不敢回屋。我低頭看著地面,月亮在我的頭頂偏西了。再過幾個時辰,月亮一落,天會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我攥著鐵鍬的手心全是汗,風裡傳來河水的氣味,那腥氣比昨天又濃了一些。夜色靜得像一口深井。我站在井底,抬頭看不見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