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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順河骨

  我沿著土路往回走,天光從東邊的山脊上漫過來,把路面染成一片灰白色。露水打濕了褲腳,涼意從腳踝一路往上爬。我攥著懷裡的那節骨頭,心裡空落落的,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又像是有什麼東西終於放下了。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我回到了鐵力屯。屯子裡還是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影,連狗叫都沒有。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把土路染成一片暖黃色。我推開老宅的院門,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吱呀聲,像是很久沒有被人碰過了。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風從牆頭灌進來,吹得槐樹的枯枝沙沙作響。我蹲在槐樹底下,把懷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掏出來,在晨光里擺開。

  黃皮冊子、藍布書、銅頂針、槐木木板、油布包、黑線頭、聾爺的頭髮、爹留下的藍布書、青磚、一節骨頭。十樣東西,整整齊齊地排在槐樹底下。晨光照在那些東西上,泛著一層淡金色的光。我盯著那十樣東西,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九節骨頭放進了泉眼裡,禿尾巴老李的魂歸了位。周氏走了,金葉子也走了。帳還完了。但剩下的這些東西,還在我手裡。

  我拿起那節骨頭,攥在手裡。骨頭很涼,涼得刺骨,像是剛從冰窖里撈出來的。我爹借來的那節骨頭,用在了我身上。現在,它出來了。我把它留了下來。我不知道它是什麼時候長在我身上的,也不知道我爹是怎麼把它放進我身體裡的。我只知道,那節骨頭,在我身上待了很多年。現在,它出來了。

  我正想著,忽然聽見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那腳步聲很慢,很沉,像是有人拖著腿在走路。我抬頭——院門外,晨光里,站著一個身影。不是老太太,不是金葉子,是一個男人。約莫六十歲上下,穿著一件舊棉襖,棉襖的肘部磨得發白,露出裡面灰黑色的棉絮。戴著一頂破氈帽,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半張臉。他站在院門外,看著我,渾濁的眼睛裡透著一絲說不清的光。

  「你是李順?」他開口問。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是。」我說。

  「我是鐵力屯的。」他說,「你爹的鄰居。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

  我站起來,看著他:「你有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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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有回答。他站在院門外,看著我,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說:「你爹死之前,托我辦一件事。他說,等李家的人湊齊了順河骨,就讓我把一樣東西交給你。」

  我看著他,心裡飛快地轉著。我爹死之前,托他辦一件事。等李家的人湊齊了順河骨,就把一樣東西交給我。我爹還留了東西給我。

  「什麼東西?」我問。

  他沒有回答。他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遞給我。布包是藍布的,包得很嚴實,外面纏著好幾道麻繩。麻繩已經發黑,像是被汗浸過很多次。我接過來,掂了掂,不重,裡面像是只有一張紙。我解開麻繩,麻繩纏得很緊,我費了好大的勁才解開。掀開藍布——裡面是一封信。信封已經發黃,邊緣脆裂,像是放了很多年。信封上沒有寫字,封口用蠟封著,蠟已經裂了,露出裡面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紙。

  我拆開信封,抽出信紙。信紙已經發黃,邊緣脆裂,像是隨時會碎掉。我展開信紙,上面寫著一行字,字跡工整,是我爹的手筆:「順兒,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應該已經湊齊了順河骨。爹有幾句話,要告訴你。」

  我攥著信紙,蹲在槐樹底下,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我爹留給我的信。他死之前,托鄰居保管,等李家的人湊齊了順河骨,就交給我。他知道我會湊齊順河骨。他知道李家的人會來還帳。他早就準備好了這封信。

  我繼續往下看:「順河骨的事,你太爺欠下的帳,你替他還完了。爹替你高興。但爹要告訴你一件事。你太爺填井的時候,欠下的不只是順河骨的帳。他還欠了一個人一條命。」

  我攥著信紙,心裡飛快地轉著。太爺欠了一個人一條命。不是順河骨的帳,是一條命。太爺填井的時候,欠下了一個人的命。那個人是誰?

  「你太爺填井的時候,井底有一個丫頭。」信上寫著,「那丫頭是郭家窪的人,叫周小滿。你太爺填井的時候,不知道她在井底。井填了,她沒能出來。你太爺欠了她一條命。」

  我攥著信紙,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周小滿。周氏的女兒。她掉進了井裡,被水沖走了。周氏跳下去救她,沒救上來。她死了。但信上說,她不是掉進井裡的——她是被太爺填井的時候,困在井底的。太爺填井的時候,不知道她在井底。井填了,她沒能出來。太爺欠了她一條命。

  我繼續往下看:「你太爺知道這件事之後,一直想還這條命。但他還不了。他填了井,欠了帳,自己也困在了井底。他只能把順河骨掰成三截,鎮住三處水脈,等李家的人來還帳。但周小滿的命,他還不上了。」

  我攥著信紙,蹲在槐樹底下,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太爺填井的時候,不知道周小滿在井底。井填了,她沒能出來。太爺欠了她一條命。他還不上了。他只能把順河骨掰成三截,鎮住三處水脈,等李家的人來還帳。但周小滿的命,他還不上了。

  「爹知道這件事之後,一直想替太爺還這條命。」信上寫著,「爹從白浪河底的巨魚那裡借了一節順河骨,用在了你身上。爹想用那節骨頭,鎮住周小滿的魂。但爹不知道那節骨頭能不能鎮住她。爹只能賭一把。」

  我攥著信紙,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我爹從巨魚那裡借了一節順河骨,用在了我身上。他想用那節骨頭,鎮住周小滿的魂。他賭了一把。他不知道那節骨頭能不能鎮住她。但他賭了。他把那節骨頭,用在了我身上。

  「順兒,爹對不起你。」信上寫著,「爹把那節骨頭用在了你身上,沒有問過你願不願意。爹只想替太爺還那條命。但爹不知道那節骨頭會不會傷到你。如果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覺得身體不舒服,爹對不起你。」

  我攥著信紙,蹲在槐樹底下,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我爹把那節骨頭用在了我身上,沒有問過我願不願意。他只想替太爺還那條命。但他不知道那節骨頭會不會傷到我。他賭了一把。他賭那節骨頭不會傷到我。

  我繼續往下看:「順兒,爹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你太爺填井的時候,除了順河骨的帳,還欠了周氏一筆帳。周氏的女兒困在井底,周氏用自己的命換了金葉子的命。但周氏的帳,還沒還完。她困在井底,守著她女兒的魂。等李家的人湊齊了順河骨,把骨頭放進泉眼裡,她女兒的魂就能出來。周氏的帳,就還完了。」

  我攥著信紙,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我爹知道周氏的帳。他知道周氏困在井底,守著她女兒的魂。他知道把骨頭放進泉眼裡,周氏女兒的魂就能出來。他知道周氏的帳,就還完了。他什麼都知道。

  「順兒,爹走了之後,你要好好活著。」信上寫著,「順河骨的帳,你替太爺還完了。周氏的帳,你也替她還完了。爹的帳,爹自己還。你不用管。」

  我攥著信紙,蹲在槐樹底下,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我爹的帳,他自己還。他借了巨魚一節順河骨,用在了我身上。他答應巨魚,等李家的人來還帳的時候,會告訴它那節骨頭用在哪兒了。我替他告訴了巨魚。那節骨頭,用在了我身上。我爹的帳,還完了。

  我攥著信紙,蹲在槐樹底下,晨光照在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我爹留給我的信,我看完了。他什麼都告訴我了。太爺欠的帳,周氏的帳,他自己的帳。他什麼都告訴我了。我攥著那封信,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我爹走了。但他什麼都告訴我了。他欠的帳,他自己還。他不用我管。

  我站起來,把信紙疊好,收進懷裡。我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那十樣東西——黃皮冊子、藍布書、銅頂針、槐木木板、油布包、黑線頭、聾爺的頭髮、爹留下的藍布書、青磚、一節骨頭。十樣東西,整整齊齊地排在槐樹底下。我盯著那十樣東西,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帳還完了。但這些東西,還在我手裡。

  我蹲下來,把那些東西一樣一樣收好,揣進懷裡。十樣東西,加上那封信,十一樣。我拍了拍胸口,確認東西都放好了,然後轉身朝院門外走去。

  「你去哪兒?」那個男人在身後問。

  我停下來,沒有回頭:「郭家窪。」

  「郭家窪的帳,不是還完了嗎?」

  「還完了。」我說,「但我想去看看那口井。」

  我沒有再多說什麼。我走出院門,晨光照在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我沿著土路一路往西走,走了大約一個時辰,看見了郭家窪。屯子裡還是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影,連狗叫都沒有。我走到屯子東頭的水井邊,蹲下來,朝下看了看——井底一片濃稠的黑暗,看不見任何東西。但我知道,周氏已經不在了。她的帳,還完了。她走了。

  我蹲在井台邊,看著井底,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我爹借來的那節骨頭,用在了我身上。現在,它出來了。我把它留了下來。我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那節骨頭,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那節骨頭,在我身上待了很多年。現在,它出來了。我把它留了下來。我不知道它是什麼時候長在我身上的,也不知道我爹是怎麼把它放進我身體裡的。我只知道,那節骨頭,在我身上待了很多年。現在,它出來了。

  我站起來,把懷裡的那節骨頭掏出來,攥在手裡。骨頭很涼,涼得刺骨,像是剛從冰窖里撈出來的。我攥著那節骨頭,站在井台邊,猶豫了一下。然後,我把那節骨頭,放進了井裡。骨頭落水的聲音很悶,像是被什麼東西接住了。水面泛起一圈漣漪,又很快平息了。我蹲在井台邊,看著那圈漣漪緩緩消散,心裡空落落的。

  那節骨頭,我爹借來的,用在了我身上。現在,我把它放回了井裡。帳還完了。骨頭也還回去了。我站起來,轉身朝鐵力屯的方向走去。晨光照在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風從荒地里灌過來,吹得路邊的枯草沙沙作響。我走了很遠,才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郭家窪——屯子靜靜地臥在晨光里,像一隻沉睡的野獸。那口井,靜靜地立在屯子東頭,像一隻閉上的眼睛。

  我轉過身,繼續朝鐵力屯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我又停下來。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裡空落落的,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那節骨頭,在我身上待了很多年。現在,它出來了。我把它放回了井裡。帳還完了。但我的胸口,空落落的。

  我伸手摸了摸胸口,隔著衣服,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那節骨頭不在了。但它待過的地方,還留著一點涼意,像是井底的泉水滲進了我的骨頭裡。我攥著拳頭,站了一會兒,然後鬆開手,繼續朝鐵力屯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