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得像墨,只有幾顆星星在天上閃著微弱的光。我站在井台邊,攥著懷裡的十節骨頭,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風從荒地里灌過來,吹得路邊的枯草沙沙作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黑暗裡爬行。我低頭看了一眼井口——井底一片濃稠的黑暗,看不見任何東西。但我知道,周氏就在下面。
我蹲下來,重新掀開井口的木板,朝下看了看。井底的風湧上來,帶著那股潮濕的、泥土和鐵鏽混合的氣味。我猶豫了一下,把打火機叼在嘴裡,雙手撐著井壁,再一次往下挪。這一次,我沒有猶豫。井壁還是那麼滑,青苔在腳底下打滑,我咬著牙,一步一步往下挪。大約往下挪了有兩丈深,腳底踩到了實地。
我站穩身形,把打火機從嘴裡拿下來,打著了火。火苗在黑暗中跳了一下,照亮了周圍一小片空間。井底還是那樣,青石鋪的地面,石縫裡長滿了青苔,中央的泉眼還在汩汩地冒著泡。但泉眼的另一側,多了一個身影。
她坐在井底的角落裡,背靠著井壁,膝蓋蜷在胸前,雙手抱著膝蓋。穿著一件灰布棉襖,藍布衫的領口繡著一個「周」字。是周氏。她坐在角落裡,低著頭,看不清臉。火光映在她佝僂的背上,灰布棉襖在火光下泛著一層暗沉的光。
我蹲在泉眼邊,看著她,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周氏。郭家窪的守井人。她困在井底,說「帳沒還完,走不了」。現在,我湊齊了骨頭,帳該還完了。她就能從井底出來了。但她坐在角落裡,沒有動,像是根本沒有打算走。
「周氏。」我開口說。
她沒有抬頭。她坐在角落裡,低著頭,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你來了。」
「我湊齊了骨頭。」我說,「帳還完了。你可以出來了。」
周氏沒有接話。她坐在角落裡,沉默了很久。風從泉眼裡湧上來,吹得她衣角獵獵作響。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沙啞:「帳沒還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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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了:「怎麼沒還完?九節骨頭,我湊齊了。」
「九節骨頭是順河骨的帳。」周氏說,「但我的帳,不是順河骨。」
我蹲在泉眼邊,看著她,心裡飛快地轉著。周氏的帳,不是順河骨。她欠的帳,和順河骨無關。她困在井底,說「帳沒還完,走不了」。她欠的帳,到底是什麼?
「你欠了什麼帳?」我問。
周氏沒有回答。她坐在角落裡,低著頭,沉默了很久。風從泉眼裡湧上來,吹得她衣角獵獵作響。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沙啞:「我欠了一個人一條命。」
我蹲在泉眼邊,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周氏欠了一個人一條命。她以命換命,換來了金葉子。她用自己的命,換了金葉子的命。但她說,她欠了一個人一條命。她欠的是誰的命?金葉子的?還是別人的?
「你欠的是誰的命?」我問。
周氏沒有回答。她坐在角落裡,低著頭,像是沒有聽見我的話。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沙啞:「我年輕的時候,是郭家窪的守井人。我守著井底的帳,守著順河骨的秘密。後來,井底出了事。一個丫頭掉進了井裡,被水沖走了。我跳下去救她,沒救上來。她死了。我欠了她一條命。」
我蹲在泉眼邊,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周氏欠了一個人一條命。一個掉進井裡的丫頭。她跳下去救她,沒救上來。她死了。周氏欠了她一條命。金葉子——井底的那個丫頭。周氏以命換命,換來了金葉子。她用自己的命,換了金葉子的命。但她欠的那個丫頭的命,還沒還完。
「那個丫頭,是誰?」我問。
周氏沒有回答。她坐在角落裡,低著頭,沉默了很久。風從泉眼裡湧上來,吹得她衣角獵獵作響。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沙啞:「是我女兒。」
我愣住了。周氏的女兒。她欠了一條命,是她女兒的命。她女兒掉進了井裡,被水沖走了。她跳下去救她,沒救上來。她女兒死了。她欠了她女兒一條命。金葉子——她以命換來的那個丫頭,不是她女兒。她用自己的命,換了另一個丫頭的命。但她女兒的命,還沒還完。
「你女兒叫什麼?」我問。
「周小滿。」周氏說。
我蹲在泉眼邊,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周小滿。周氏的女兒。她掉進了井裡,被水沖走了。周氏跳下去救她,沒救上來。她死了。周氏欠了她一條命。她用自己的命,換了金葉子的命。但她女兒的命,還沒還完。
「你女兒的命,怎麼還?」我問。
周氏沒有回答。她坐在角落裡,低著頭,沉默了很久。風從泉眼裡湧上來,吹得她衣角獵獵作響。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沙啞:「我女兒的命,在井底。她掉進井裡,被水沖走了。她的魂,還在井底。我困在井底,守著她的魂。等她的魂出來了,我的帳就還完了。」
我蹲在泉眼邊,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周氏的女兒掉進了井裡,被水沖走了。她的魂,還在井底。周氏困在井底,守著她女兒的魂。等她的魂出來了,周氏的帳就還完了。但她女兒的魂,怎麼出來?
「你女兒的魂,怎麼出來?」我問。
周氏沒有回答。她坐在角落裡,低著頭,沉默了很久。風從泉眼裡湧上來,吹得她衣角獵獵作響。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沙啞:「你手裡的骨頭,能帶她出來。」
我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骨頭。十節骨頭。九節拼成一根完整的順河骨,多出來的一節,是我爹用在我身上的那一節。周氏說,我手裡的骨頭,能帶她女兒的魂出來。順河骨是禿尾巴老李蛻的龍脊,湊齊九節可請其魂歸位。周氏的女兒,不是禿尾巴老李。但順河骨能帶她的魂出來。
「怎麼帶?」我問。
周氏沒有回答。她坐在角落裡,低著頭,沉默了很久。風從泉眼裡湧上來,吹得她衣角獵獵作響。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沙啞:「你把骨頭放進泉眼裡。她的魂,會跟著骨頭出來。」
我蹲在泉眼邊,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骨頭。十節骨頭。九節拼成一根完整的順河骨,多出來的一節,是我爹用在我身上的那一節。周氏說,把骨頭放進泉眼裡,她女兒的魂會跟著骨頭出來。但骨頭是順河骨,是禿尾巴老李蛻的龍脊。把骨頭放進泉眼裡,禿尾巴老李的魂會歸位。周氏女兒的魂,也會跟著出來。
我猶豫了一下,從懷裡掏出那十節骨頭。九節拼成一根完整的順河骨,多出來的一節,是我爹用在我身上的那一節。我攥著那根拼好的順河骨,蹲在泉眼邊,心裡飛快地轉著。把骨頭放進泉眼裡,禿尾巴老李的魂會歸位。周氏女兒的魂,也會跟著出來。但骨頭放進泉眼裡,還能拿出來嗎?
「骨頭放進泉眼裡,還能拿出來嗎?」我問。
周氏沒有回答。她坐在角落裡,低著頭,沉默了很久。風從泉眼裡湧上來,吹得她衣角獵獵作響。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沙啞:「不能。」
我蹲在泉眼邊,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骨頭放進泉眼裡,不能拿出來。順河骨是禿尾巴老李蛻的龍脊,湊齊九節可請其魂歸位。把骨頭放進泉眼裡,禿尾巴老李的魂會歸位。但骨頭,就留在泉眼裡了。我湊了這麼久的骨頭,要放進泉眼裡,不能拿出來。
我攥著那根拼好的順河骨,蹲在泉眼邊,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九節骨頭,我湊了很久。從太爺掰成三截的第一節,到鷹嘴崖上的第五節,到白浪河底的第六節,到老宅井底的第七節,到老井底下的第八節,到青蝶記里的第九節,到我爹用在我身上的第十節。我湊了這麼久,就是為了把骨頭放進泉眼裡,請禿尾巴老李的魂歸位。現在,周氏說,把骨頭放進泉眼裡,她女兒的魂也會跟著出來。但骨頭,不能拿出來。
我攥著那根拼好的順河骨,蹲在泉眼邊,沉默了很久。風從泉眼裡湧上來,吹得我衣角獵獵作響。過了很久,我才開口:「你女兒的魂,出來之後,會去哪兒?」
周氏沒有回答。她坐在角落裡,低著頭,沉默了很久。風從泉眼裡湧上來,吹得她衣角獵獵作響。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沙啞:「她會去她該去的地方。」
我攥著那根拼好的順河骨,蹲在泉眼邊,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會去她該去的地方。周氏的女兒,掉進井裡,被水沖走了。她的魂,在井底困了很多年。把骨頭放進泉眼裡,她的魂會跟著骨頭出來。她會去她該去的地方。周氏的帳,就還完了。
我深吸一口氣,把那根拼好的順河骨,緩緩放進泉眼裡。骨頭入水的聲音很悶,像是被什麼東西接住了。水面泛起一圈漣漪,又很快平息了。我蹲在泉眼邊,等著。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工夫,泉水忽然停止了涌流。不是慢慢停的——是猛地停住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泉眼底下堵住了水流。水面平靜下來,像一面黑色的鏡子。
然後,水面中央緩緩鼓起一個包,像有什麼東西在水底下往上頂。那包越鼓越高,水面被撐開,露出一個黑乎乎的東西——是一個腦袋。那腦袋不大,約莫拳頭大小,光禿禿的,沒有毛,皮膚灰白色,像一層被水泡了很久的舊皮。兩隻眼睛長在腦袋兩側,沒有眼皮,直直地瞪著,像兩顆渾濁的玻璃球。
是那條魚。它從泉眼裡浮出來,灰白色的皮膚上布滿了褶皺,像一層被水泡了很久的舊皮。它的嘴很大,嘴唇外翻,露出兩排細密的牙齒,牙齒在火光下泛著冷冰冰的光。它看著我,兩隻渾濁的眼睛一動不動,像兩顆玻璃球。
「你來了。」它開口了。聲音很低,很沉,像從水底深處傳上來的悶響,震得井底的青石板都在微微顫動。
「我來了。」我說。
「你把骨頭放進泉眼裡了。」魚說,「禿尾巴老李的魂,已經歸位了。」
我蹲在泉眼邊,看著那條魚,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禿尾巴老李的魂,已經歸位了。我湊了這麼久的骨頭,終於湊齊了。九節骨頭,拼成一根完整的順河骨,放進了泉眼裡。禿尾巴老李的魂,歸位了。
「周氏女兒的魂呢?」我問。
魚的眼睛眨了一下,那層透明的瞬膜從眼球上掃過:「已經出來了。」
我蹲在泉眼邊,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周氏女兒的魂,已經出來了。她會去她該去的地方。周氏的帳,還完了。
我轉頭看了一眼周氏——她還坐在角落裡,低著頭,像是沒有聽見我們的對話。但她的身影,正在緩緩變淡。像是被水沖刷的墨跡,一點一點地消失。我看著她,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周氏的帳,還完了。她可以走了。
「周氏。」我開口說。
她沒有抬頭。她坐在角落裡,低著頭,聲音沙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帳還完了。我可以走了。」
我蹲在泉眼邊,看著她,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周氏的帳,還完了。她可以走了。她困在井底很多年,守著她女兒的魂,守著順河骨的秘密。現在,帳還完了。她可以走了。
她的身影越來越淡,像是被水沖刷的墨跡,一點一點地消失。我看著她,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她坐在角落裡,低著頭,像是一尊石像。然後,那尊石像碎了。不是碎裂——是消散。像是被風吹散的灰燼,一點一點地飄散在井底的黑暗裡。
我蹲在泉眼邊,看著那團灰燼緩緩消散,心裡空落落的。周氏走了。帳還完了。她可以走了。我低頭看了一眼泉眼——水面平靜,像一面黑色的鏡子。鏡面上映著我的臉,在火光下顯得蒼白而模糊,像一張泡在水裡的舊照片。
我站起來,轉身朝洞口走去。走到洞口邊的時候,我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泉眼的另一側,金葉子還站在那裡。她看著我,蒼白的臉上透著一絲說不清的光。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周氏走了。」
「走了。」我說。
「她的帳,還完了。」金葉子說,「我的帳,也還完了。」
我看著她,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金葉子的帳,也還完了。周氏以命換來的那個丫頭,帳還完了。她可以走了。
「你要去哪兒?」我問。
金葉子沒有回答。她站在泉眼的另一側,看著我,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說:「去她該去的地方。」
我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我轉身,沿著井壁往上爬。爬出井口的時候,夜色已經淡了,東邊的天際泛著一層魚肚白。我站在井台邊,攥著懷裡的那節骨頭——多出來的一節,是我爹用在我身上的那一節。九節骨頭放進了泉眼裡,這一節,我留了下來。
我低頭看了一眼那節骨頭,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我爹借來的那節骨頭,用在了我身上。現在,它出來了。我把它留了下來。我攥著那節骨頭,站在井台邊,看著東邊的天際泛白。風從荒地里灌過來,吹得路邊的枯草沙沙作響。
我深吸一口氣,把那節骨頭收進懷裡,轉身朝鐵力屯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