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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鐵力屯的雪

  老太太說完那句話之後,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她拄著拐棍,緩緩轉身,朝河床的另一頭走去。月光照在她佝僂的背上,灰布棉襖在夜風裡微微晃動,像一面破舊的旗。我看著她走遠,直到她的身影融進夜色里,再也看不見了。河床上只剩下我一個人,還有懷裡那三節冰涼的骨頭。

  我蹲在河床邊,把懷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掏出來,在月光下擺開。黃皮冊子、藍布書、銅頂針、槐木木板、油布包、黑線頭、三節順河骨。十樣東西,整整齊齊地排在河床上。我拿起那三節骨頭,試著把斷口對接。第一節和第二節的斷口嚴絲合縫,第三節的斷口和第二節的另一端也能對上。三節骨頭拼在一起,約有一臂長,表面光滑,泛著溫潤的光澤,像一根被盤了很多年的老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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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盯著那根拼起來的骨頭,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這根骨頭在土裡埋了幾十年,在水底泡了幾十年,被掰成三截,分別插在三個不同的地方。太爺當年做這件事的時候,是怎麼想的?他把一根骨頭掰成三截,一截插在濰水狐的泉眼裡,一截插在老黿的水府里,一截埋在柳樹底下。他為什麼要這麼做?是為了防止骨頭被一個人全部拿走,還是為了把三樣東西分別鎮住?

  我想不通。但我能確定一件事——太爺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道理。他填井,他欠帳,他掰骨頭,他藏東西。他把一張大網撒出去,網住了這條河上的所有東西,然後等著李家的人來收網。

  我收好東西,穿上棉襖,沿著河床往回走。月亮偏西了,天邊泛著一層灰白色的光,快要亮了。我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回到郭家窪井邊。老太太已經不在那裡了,井沿上只有一層薄薄的霜。我蹲在井邊,朝井裡看了一眼——井口依然黑洞洞的,看不見底。但我知道,井底有東西在等著我。

  我沒有多留,沿著來時的路,朝鐵力屯的方向走去。

  鐵力屯在景芝的北邊,隔著幾十里地。我走了整整一天,翻過兩座山,蹚過一條河,天黑的時候,終於看見了鐵力屯的輪廓。屯子不大,幾十戶人家,稀稀拉拉地散在一片坡地上。我家的老宅在屯子最北邊,挨著山腳,院牆是石頭壘的,牆頭上長滿了枯草。

  我推開院門,走進院子。院子裡的老槐樹還在,樹幹中空,樹皮皴裂,像一個佝僂的老人站在月光下。我蹲在槐樹底下,伸手摸了摸樹根。樹根裸露在地面上,像一隻只乾枯的手,抓住泥土。我沿著樹根往下摸,摸到一根比較粗的根須,用力一拽——根須斷了,露出一個黑洞洞的樹洞。

  樹洞不大,約有一臂深。我伸手進去,摸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我把它掏出來,在月光下看了一眼——是一本書。藍布封面,線裝,和我在爺爺遺物里發現的那本藍布書一模一樣,但更舊,封面已經褪成了灰白色。我翻開封面,第一頁上寫著一行字,字跡工整,是太爺的手筆:

  「李家後人親啟。」

  我蹲在槐樹底下,翻開那本書。書頁泛黃,邊緣捲曲,像是被翻過很多次。第一頁上寫著一段話:

  「吾李景芝,鐵力屯人。民國十六年,吾母周氏以命換井底丫頭之命,吾負母債,遠走關東。填井之前,吾將順河骨一節掰為三截,一截鎮濰水狐泉眼,一截鎮郭家窪老黿水府,一截埋於濰水舊河道歪脖子柳樹下。三截合一,為順河骨第一節。另有八節,散於濰水各處。湊齊九節,可請老李爺之魂歸位,井底之帳方清。」

  我蹲在槐樹底下,月光透過枯枝照在書頁上,字跡在光線下微微發黃。太爺的字很工整,一筆一划,像是刻在石頭上的。我繼續往下翻,第二頁上畫著一幅圖——不是河道圖,不是井底剖面圖,而是一幅地形圖。圖上畫著鐵力屯的山勢,山腳下有一條河,河邊有一片窪地,窪地中央畫著一口井。井的旁邊畫著一隻狐狸,狐狸的旁邊畫著一隻老黿,老黿的旁邊畫著一隻皮狐子。三樣東西圍著那口井,像是在守著什麼東西。

  圖的下面寫著一行字:「皮狐子精,鐵力屯北山,山神廟舊址。守順河骨一節。」

  我合上書,站起來,朝北山望去。月光下,北山的輪廓像一頭伏臥的巨獸,山脊的線條在夜色里顯得格外清晰。山神廟舊址在半山腰,我小時候去過,廟早就塌了,只剩幾堵殘牆和一堆瓦礫。我攥著那本書,朝北山走去。

  山路不好走,雜草齊腰深,碎石遍地。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上爬,大約爬了半個時辰,終於看見了山神廟的舊址。廟確實塌了,只剩三堵殘牆,屋頂早就沒了,月光直直地照進廟裡,把地面照成一片灰白色。廟裡的神像也倒了,歪在牆角,只剩半個身子,臉上的彩繪已經剝落,露出一張模糊的臉。

  我站在廟門口,朝里看了看。廟裡空蕩蕩的,只有一堆瓦礫和幾根朽木。我走進去,蹲下來,在瓦礫堆里翻了翻。翻到最底下的時候,我的手指碰到一個冰涼的東西——光滑的,細長的,像一節骨頭。

  我把它從瓦礫堆里摳出來,在月光下看了一眼——一節骨頭,和之前那三節一模一樣,細長的,光滑的,泛著溫潤的光澤。斷口的紋路,和之前那三節也能對上。我攥著那節骨頭,蹲在廟裡,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皮狐子精守著的順河骨,就這麼容易找到了?

  我正想著,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聲響。那聲音很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廟外的草叢裡爬行。我猛地回頭——月光下,廟門口蹲著一個黑影。那黑影不大,約莫一隻狗的大小,毛茸茸的,兩隻尖耳朵豎在頭頂。它的皮毛是赤褐色的,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暗紅色的光,像一團燃燒的火焰。

  皮狐子精。

  我蹲在廟裡,攥著那節骨頭,和那隻皮狐子精對視。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月光下泛著冷冰冰的光,一動不動地盯著我。那目光不像野獸的目光——野獸的目光是警惕的、試探的,但它的目光是審視的,像一個人在打量另一個人,在判斷這個人值不值得開口說話。

  「你是李家的人?」它開口了。聲音又尖又細,像一根針在玻璃上劃,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是。」我說。

  「你太爺欠我的帳,你來還?」

  「我來拿順河骨。」

  皮狐子精的眼睛眯了一下,像人在笑,但那笑容里沒有善意:「順河骨你已經拿到了。但你太爺欠我的帳,還沒還清。」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骨頭:「什麼帳?」

  「你太爺他娘,周氏。」皮狐子精說,「她拿自己的命換了井底丫頭的命。她死了之後,第七天,我披著紅襖進了李家。你太爺看見我,沒有趕我走,反而給我倒了一碗水。他說:『你來了,就留下吧。』我在李家住了三年,直到你太爺填井,我才離開。」

  我蹲在廟裡,攥著那節骨頭,聽著皮狐子精的話。周氏死後第七天,皮狐子精披著紅襖進了李家。太爺沒有趕它走,反而留它住了三年。它為什麼要在周氏死後第七天進李家?太爺為什麼要留它住三年?

  「你進李家,是為了什麼?」我問。

  皮狐子精的眼睛眨了一下,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下縮成一條細線:「周氏拿命換了井底丫頭,但她死的時候,魂魄沒有散。她把自己的一縷魂留在了李家老宅,等李家的人回來。她怕自己走了之後,沒人記得井底丫頭的事。我進李家,是替她守著那縷魂。」

  「那縷魂在哪兒?」

  「在老宅的井裡。」皮狐子精說,「周氏死之前,把自己的那縷魂放進了井底。她說,等李家的人湊齊九節順河骨,她就能從井底出來。她等了這麼多年,等到了你。」

  我攥著那節骨頭,蹲在廟裡,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周氏拿命換了金葉子,又留了一縷魂在井底。她等了這麼多年,等著李家的人來還帳。太爺欠下的帳,像一張巨大的網,把這條河上的所有東西都罩住了。周氏、金葉子、濰水狐、老黿、皮狐子精——他們都在這張網裡,等著李家的人來收網。

  「你太爺欠我的帳,不是水脈,不是命。」皮狐子精說,「是一句話。他答應我,等李家的人來還帳的時候,替我問一句話。」

  「什麼話?」

  皮狐子精看著我,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泛著冷冰冰的光:「你太爺他娘,周氏,她死的時候,有沒有後悔?」

  我蹲在廟裡,愣住了。周氏死的時候,有沒有後悔?她拿自己的命換了金葉子的命,她留了一縷魂在井底,她等了這麼多年。她有沒有後悔?

  「我不知道。」我說,「但我可以替你問她。」

  皮狐子精的眼睛眯了一下,像人在笑,但那笑容里沒有善意,也沒有惡意。它緩緩轉身,朝廟外走去。走了幾步,它停下來,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話:「你太爺欠我的帳,還清了。順河骨,你拿走。」

  我攥著那節骨頭,蹲在廟裡,月光從坍塌的屋頂照進來,照在我身上,把地面映成一片灰白色。皮狐子精已經不見了,廟門口只有一片被踩倒的草叢,在風裡輕輕晃動。

  我站起來,把骨頭收進懷裡,走出廟門。月亮已經偏西了,天邊泛著一層灰白色的光,快要亮了。我攥著懷裡的四節骨頭,沿著山路往下走。走到半山腰的時候,我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山神廟的舊址——三堵殘牆在月光下像三根枯骨,直直地插在山坡上。

  我繼續往下走,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回到了老宅。我推開院門,走進院子,蹲在槐樹底下,把懷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掏出來,在月光下擺開。黃皮冊子、藍布書、銅頂針、槐木木板、油布包、黑線頭、四節順河骨、藍布書(太爺那本)。十一樣東西,整整齊齊地排在槐樹底下。

  我拿起那四節骨頭,試著把斷口對接。第一節、第二節、第三節、第四節——斷口嚴絲合縫,四節骨頭拼在一起,約有一人多長,表面光滑,泛著溫潤的光澤。我盯著那根拼起來的骨頭,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四節了。還差五節。

  我正想著,忽然聽見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那腳步聲很輕,像是有人踩著枯葉走過來。我猛地抬頭——院門外,月光下,站著一個黑影。那黑影不高,佝僂著身子,拄著一根拐棍。灰布棉襖,花白頭髮。

  是那個老太太。郭家窪的守井人。

  她站在院門外,看著我,渾濁的眼睛裡透著一絲說不清的光。她開口了,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你拿到四節了。」

  「四節了。」我說。

  「還差五節。」老太太說,「一節在聾爺的黑鷹風箏里,一節在老宅井底的暗河裡,一節在白浪河底,一節在你爹留給你的那本書里,最後一節——」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我左腕的青蝶記上:「在你身上。」

  我低頭看了一眼左腕上的青蝶記。那塊青褐色的印記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蝶翅的輪廓已經淡了許多,像被水浸過的墨跡,正在慢慢化開。邊緣模糊,像一片正在融化的冰。

  「青蝶記……是鎖?」我問。

  「是鎖。」老太太說,「鎖著最後一節順河骨。你湊齊了八節,青蝶記就會自己解開。最後一節骨頭,就會從你身上出來。」

  我攥著左腕,站在月光下,風從院門外灌進來,吹得我衣角獵獵作響。青蝶記在手腕上微微發燙,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我抬頭看向南邊——鐵力屯的山影在月光下像一頭伏臥的巨獸,山脊的線條在夜色里顯得格外清晰。

  「聾爺的黑鷹風箏,在哪兒?」我問。

  老太太沒有回答。她拄著拐棍,緩緩轉身,朝院門外走去。走了幾步,她停下來,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話:「聾爺死了。但他的風箏還在。在鐵力屯北邊的山崖上,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