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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山崖上的黑鷹

  老太太說完那句話之後,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她拄著拐棍,緩緩走出院門,消失在夜色里。我站在槐樹底下,攥著懷裡的四節骨頭,月光從枯枝間漏下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影子。風從院門外灌進來,吹得老槐樹的枯枝吱呀作響,像有人在遠處拉動一把破舊的胡琴。那聲音在夜裡被放大了無數倍,時高時低,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笑。我站了一會兒,等心跳平復下來,才轉身出了院門,朝北邊走去。

  鐵力屯北邊有一道山崖,崖壁陡峭,足有十幾丈高。我小時候聽老人說,那山崖叫鷹嘴崖,因為崖頂有一塊凸起的巨石,像一隻老鷹的嘴。崖壁上長滿了老藤,藤蔓粗如手臂,從崖頂垂下來,像無數條蛇掛在石壁上。老人還說,鷹嘴崖底下埋著東西,具體是什麼,沒人說得清。有人說埋著一口棺材,有人說埋著一壇銀子,還有人說埋著一隻風箏——我小時候只當是故事,現在想來,那些老人說的可能都是真的。

  我沿著山路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到了鷹嘴崖底下。月光照在崖壁上,把石壁映成一片灰白色。崖壁陡峭,幾乎垂直,我仰頭朝上看,崖頂的巨石在月光下像一隻老鷹的頭,鷹嘴朝下,像是要啄食崖底的東西。崖壁上掛滿了老藤,藤蔓在風裡輕輕晃動,像無數隻手在招搖。那藤蔓的陰影在月光下投在石壁上,影影綽綽,像無數條蛇在爬行。

  我沿著崖壁走了一圈,在崖壁的東側發現了一條裂縫。裂縫不寬,約有一尺,從崖底一直延伸到崖頂,像一道被刀劈開的傷口。裂縫兩側的石壁上長滿了青苔,青苔在月光下泛著暗綠色的光,像一層細密的鱗片。我伸手摸了摸裂縫的邊緣,指尖碰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一根細繩,繃得筆直,從裂縫裡延伸出去,一直通到崖頂。繩子是黑色的,在月光下幾乎看不見,但摸上去很結實,像是被什麼東西浸過,變得又硬又韌。

  黑鷹風箏的線。我攥住那根細繩,用力拽了拽。繩子很結實,紋絲不動,像是被什麼東西牢牢固定在了崖頂。我猶豫了一下,抓住繩子,開始往上爬。崖壁很滑,長滿了青苔,我腳踩著石縫,手抓著繩子,一點一點往上挪。青苔在腳底下打滑,有好幾次我差點脫手,手指被繩子勒得生疼,火辣辣的。大約爬了兩丈高,我停下來喘了口氣,低頭朝下看了一眼——崖底已經變得很小,像一口井的井口。月光照在崖底,把地面映成一片灰白色,像一層薄薄的水。

  我繼續往上爬。越往上,風越大,吹得繩子在風裡輕輕晃動。我攥緊繩子,手指被勒得生疼,但不敢鬆手。風從崖頂灌下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腥氣,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崖頂腐爛了很久。我咬著牙,一步一步往上挪,大約爬了半個時辰,我終於爬到了崖頂。

  崖頂是一塊平台,約有一間屋子大小,平台上長滿了枯草,枯草在風裡沙沙作響。那聲音在夜裡被放大了無數倍,像無數人在低聲說話。平台中央,插著一根木樁,木樁已經朽了大半,表面長滿了黑斑,像是被水泡過很多年。木樁上拴著一根細繩,細繩的另一頭,繫著一隻風箏。

  黑鷹風箏。風箏很大,足有一人多長,骨架是竹篾扎的,糊著黑布。黑布已經褪色,變成了灰黑色,邊緣破爛,像是被風撕過很多次。風箏的形狀是一隻鷹,翅膀展開,鷹頭朝下,像是正在俯衝。風箏的尾巴上繫著一根黑線,和我在槐樹底下挖出來的那根黑線頭一模一樣。

  我蹲下來,仔細看了看那隻風箏。風箏的骨架上刻著字,字跡很小,我湊近了才看清:「民國十六年,李景芝,鎮水之物。」太爺的名字。字跡是刻上去的,筆畫很深,像是用刀一刀一刀刻出來的。刻字的地方,竹篾已經發黑,像是被什麼東西浸過,又像是被火燒過。這隻風箏是太爺扎的,用來鎮水。聾爺替他放風箏,把風箏線系在濰水邊的柳樹上。後來風箏斷了線,飛到了這裡,掛在了鷹嘴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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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伸手去解風箏尾巴上的黑線。手指剛碰到線頭,風箏忽然動了一下。不是風吹的——風箏的翅膀微微張合了一下,像一隻活物在呼吸。我猛地縮回手,盯著那隻風箏。風箏一動不動,翅膀耷拉著,像一件死物。但我確定,剛才它動了一下。那動作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水麵,但在寂靜的夜裡,每一個細微的聲響都被放大了無數倍。

  我猶豫了一下,重新伸手,去解那根黑線。手指碰到線頭的時候,風箏又動了一下。這次我看清了——風箏的鷹頭微微抬起來,兩隻空洞的眼窩直直地對著我。那眼窩原本是畫上去的,但現在,眼窩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活物,而是一種說不清的、黏稠的黑暗,像是從風箏內部滲出來的。那黑暗在眼窩裡緩緩涌動,像兩口深井,看不見底。

  我攥著那根黑線,蹲在風箏面前,和它對視。風從崖頂灌過來,吹得風箏的翅膀獵獵作響。我聽見一個聲音,很輕,很細,像是從風箏內部傳出來的:「你來了。」

  那聲音不是從耳朵進來的,像是直接在我腦子裡響起來的。又干又澀,像是被風乾了很久的木頭在摩擦,又像是枯葉在石板上被踩碎的聲音。我攥著黑線的手微微一緊:「誰在說話?」

  「我。」那個聲音說,「李景芝。」

  我愣住了。風箏里的聲音,是太爺的。太爺的聲音從風箏里傳出來,又干又澀,像是被風乾了很久的木頭在摩擦:「你來了。我等了你很久。」

  「你在風箏里?」我問。

  「不。」太爺的聲音說,「我在風箏線上。聾爺把風箏放上天的時候,我把一縷魂系在了風箏線上。風箏斷了線,我的魂也跟著飛走了。飛了很久很久,最後掛在了這道山崖上。」

  我蹲在風箏面前,攥著那根黑線,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太爺把一縷魂系在風箏線上,讓聾爺把風箏放上天。風箏斷了線,太爺的魂就跟著風箏飛走了。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他為什麼要讓自己的魂跟著風箏飛走?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我問。

  太爺的聲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填了井,欠了帳。我知道李家的人會來還帳,但我不確定他們能不能找到所有的骨頭。我把一縷魂系在風箏線上,讓聾爺把風箏放上天。風箏飛到哪裡,我的魂就跟到哪裡。等李家的人找到風箏,我的魂就能告訴他們剩下的骨頭在哪兒。」

  我攥著那根黑線,蹲在風箏面前,風從崖頂灌過來,吹得我衣角獵獵作響:「剩下的骨頭在哪兒?」

  太爺的聲音說:「一節在白浪河底,一節在老宅井底的暗河裡,一節在你爹留給你的那本書里。還有一節——」

  他頓了頓:「在你身上。」

  我低頭看了一眼左腕上的青蝶記。那塊印記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蝶翅的輪廓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邊緣模糊,像一片正在融化的冰。我伸手摸了一下那塊印記,指尖碰到皮膚的時候,感覺到一絲微弱的溫熱,像是一盞快要熄滅的燈。

  「青蝶記里鎖著最後一節骨頭。」太爺的聲音說,「你湊齊了八節,青蝶記就會自己解開。最後一節骨頭,就會從你身上出來。」

  「那聾爺呢?」我問,「聾爺的帳怎麼還?」

  太爺的聲音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風從崖頂灌過來,吹得風箏的翅膀獵獵作響。那聲音在夜裡被放大了無數倍,像一隻巨大的鳥在撲扇翅膀。過了很久,太爺的聲音才重新響起,又干又澀,像砂紙磨過木頭:「聾爺的帳,不是欠他的。是他欠我的。他替我放風箏,風箏斷了線,他的魂也跟著風箏飛走了。他欠我的,是一條魂。」

  我攥著那根黑線,蹲在風箏面前,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聾爺的帳,不是太爺欠聾爺的,是聾爺欠太爺的。聾爺放風箏,風箏斷了線,聾爺的魂也跟著飛走了。他欠太爺一條魂。

  「那聾爺的魂在哪兒?」我問。

  「在風箏里。」太爺的聲音說,「風箏飛到這裡的時候,聾爺的魂也跟著落在了這裡。他把自己的魂系在了風箏的翅膀上,替我守著這隻風箏。你解開黑線,他的魂就能出來。」

  我低頭看了一眼風箏的翅膀。黑布的翅膀上,有一塊顏色明顯比別處深,像是被什麼東西浸過。那塊深色的區域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暗沉的光,像一塊乾涸的血跡。我伸手摸了一下那塊深色的地方——指尖碰到一個冰涼的東西,像是一縷頭髮。那頭髮很細,很軟,像是老人的頭髮。我輕輕一拉,那縷頭髮從黑布里滑出來,在月光下泛著一層灰白色的光。

  聾爺的頭髮。我攥著那縷頭髮,蹲在風箏面前,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聾爺把自己的魂系在了風箏的翅膀上,替太爺守著這隻風箏。他等了這麼多年,等著李家的人來解開黑線。

  我伸手,解開了風箏尾巴上的黑線。線頭鬆開的瞬間,風箏的翅膀忽然劇烈地抖動起來,像一隻被束縛了很久的鳥終於掙脫了枷鎖。黑布在風裡獵獵作響,竹篾的骨架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像是隨時會散架。那聲音在夜裡被放大了無數倍,像骨頭在斷裂,又像木頭在開裂。然後,風箏緩緩從木樁上滑落,朝崖底墜去。

  我伸手去抓,沒抓住。風箏墜入崖底的黑暗中,消失在夜色里。我蹲在崖頂,攥著那根黑線和那縷灰白的頭髮,風從崖頂灌過來,吹得我衣角獵獵作響。我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黑線——線頭處,繫著一節骨頭。細長的,光滑的,泛著溫潤的光澤。

  第五節。我攥著那節骨頭,蹲在崖頂,月光照在我身上,把地面映成一片灰白色。風從崖頂灌過來,帶著枯草和泥土的氣味,吹得我後頸發涼。我站起來,把骨頭收進懷裡,沿著來時的路,抓著繩子,一點一點往下爬。繩子在手裡勒得生疼,但我攥得很緊,不敢鬆手。崖壁上的青苔在月光下泛著暗綠色的光,像無數隻眼睛在看著我。

  回到崖底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東邊的天際泛著一層魚肚白,山影在晨光里顯得格外清晰。我攥著懷裡的五節骨頭,沿著山路往回走。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回到了老宅。我推開院門,走進院子,蹲在槐樹底下,把懷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掏出來,在晨光里擺開。

  黃皮冊子、藍布書、銅頂針、槐木木板、油布包、黑線頭、五節順河骨、太爺的藍布書、聾爺的頭髮。十二樣東西,整整齊齊地排在槐樹底下。晨光照在那些東西上,泛著一層淡淡的金光。我拿起那五節骨頭,試著把斷口對接。第一節、第二節、第三節、第四節、第五節——斷口嚴絲合縫,五節骨頭拼在一起,已經有一人多長了。我盯著那根拼起來的骨頭,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五節了。還差四節。

  我正想著,忽然聽見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我抬頭——院門外,晨光里,站著一個身影。不是老太太。是一個男人,約莫五十歲上下,穿著舊棉襖,戴著一頂破氈帽,臉上皺紋縱橫,像一塊被風吹乾的樹皮。他站在院門外,看著我,渾濁的眼睛裡透著一絲說不清的光。

  「你是李順?」他開口問。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是。」我說。

  「我是你爹的故交。」他說,「你爹死之前,托我保管一樣東西,說等李家的人來拿。」

  我站起來,看著他:「什麼東西?」

  他沒有回答。他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遞給我。布包是藍布的,包得很嚴實,外面纏著好幾道麻繩。我接過來,解開麻繩,掀開藍布——裡面是一本書。藍布封面,線裝,和太爺那本一模一樣,但更舊,封面已經磨得發白。我翻開封面,第一頁上寫著一行字,字跡工整,是我爹的手筆:

  「順河骨第六節,藏於白浪河底。取骨之法,以銅頂針叩石三聲,水開自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