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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濰水邊的郭家窪

  李順站在郭家窪井沿邊,手指攥著那塊青磚,指腹一遍一遍地摩挲著那兩個字。金葉。金葉子。又是這個名字。周玉堂打井的時候,在井沿南邊埋了一塊磚,磚上刻著這個名字。他為什麼要把一塊刻著名字的磚埋在這裡?

  我蹲在井沿邊,把青磚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磚背面沒有字,但有一道淺淺的劃痕,像是有人拿指甲在磚面上劃了一道線。那道線從磚面的中心划過,微微彎曲,像一條蛇的軌跡。我盯著那道劃痕看了片刻,忽然想起周玉堂那本藍布書里夾著的河道圖——三條水道,東、西、南。南邊那條畫得最粗,旁邊寫著「濰水」二字。

  那道劃痕的方向,正對著南邊。我抬頭朝南望去,窪地南邊的蘆葦叢密密匝匝,看不到盡頭。風從那邊灌過來,帶著水汽和枯草的氣味,像有什麼東西在蘆葦深處呼吸。

  我繼續往下挖。青磚底下還有東西——一個油布包,巴掌大,裹得嚴嚴實實,外面纏著好幾道麻繩。麻繩已經發黑,像是被土浸了很多年,但依然結實。我解開麻繩,掀開油布,裡面是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紙很薄,但保存得很好,像是被人放在油布里藏了很多年,連邊角都沒有捲起來。

  我展開那張紙。紙上畫著一幅圖——不是河道圖,不是井底剖面圖,而是一幅地形圖。圖上畫著一片窪地,窪地中央畫著一口井,井的南邊畫著一條虛線,虛線從井底延伸出去,一直通到一條大河。大河旁邊寫著兩個字:

  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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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虛線從井底通到濰水——這條虛線,就是暗河。郭家窪井的井底,也通著暗河,暗河連著濰水。周玉堂畫的這幅圖,比那幅三條水道的簡圖更詳細——他畫出了郭家窪井底暗河的具體走向。

  我把油布包收好,把青磚放回原處,重新填上土,踩實。我站起來,看了一眼那口井。井口的石板依然蓋得嚴嚴實實,像一口被徹底封死的眼睛。我繞著井沿走了一圈,在井的北側停下來——北側的井沿底部,也刻著一道淺淺的水紋標記。和南側那道不同,這道水紋的線條更粗,像是一條大河。

  周玉堂打的井,每一口都刻著水紋標記。南側那道細的,是暗河。北側這道粗的,是濰水。老宅那口井的井沿底部,我摸到過同樣的水紋——當時以為是石頭天然的紋理,現在想來,那是周玉堂留下的標記。他打井的時候,把每口井的水路都刻在了井沿上,像是給每一口井都畫了一張地圖。

  我沿著來時的路走出蘆葦盪,在窪地邊緣找了一塊干地坐下來,掏出燒餅啃了一口。風從窪地那邊灌過來,帶著水汽和枯草的氣味。我一邊嚼著燒餅,一邊把懷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掏出來擺在面前:黃皮冊子、藍布書、銅頂針、槐木木板、油布包、黑線頭。

  六樣東西。駝背老漢說「已經有六樣歸了位」——我手裡正好六樣。他說剩下的在濰水。濰水邊的郭家窪,我來了。可井是封死的,我還沒找到進去的路。

  我正想著,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聲響。像是有人在敲什麼東西,篤、篤、篤,一下一下,很有節奏。我抬起頭,循著聲音望去——窪地南邊的蘆葦叢里,隱約有一個人影。那人影不高,佝僂著身子,手裡拄著一根棍子,正一下一下地敲著地面,朝我這個方向走來。

  我站起身,把手裡的東西收進懷裡,攥緊了拳頭。那人影越走越近,穿過蘆葦叢,走到窪地邊緣,停下來。是一個老太太。穿著灰布棉襖,頭髮花白,手裡拄著一根棗木拐棍,臉上皺紋縱橫,像一塊被風吹乾的樹皮。她站在窪地邊緣,看著我,渾濁的眼睛裡透著一絲說不清的光。

  「你是李家的人?」她開口問。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是。」我說。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左腕的青蝶記上,停了幾秒,然後緩緩點了點頭:「你太爺欠的帳,該你還了。跟我來吧。」

  她轉身,拄著拐棍,朝窪地南邊走去。我站在原地,猶豫了一瞬,抬腳跟了上去。蘆葦叢在她身後合攏,像一扇門重新關上。風從窪地那邊灌過來,帶著水汽和枯草的氣味,吹得我後頸發涼。

  老太太走得不算快,但步伐很穩,拐棍每一下都落在實處,像是走了一輩子的路,閉著眼也能走。我跟在她身後,穿過蘆葦叢,沿著一條幾乎看不出來的窄路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眼前忽然開闊起來——一片乾涸的河床出現在面前。

  河床很寬,足有幾十丈,但水已經幹了,只剩下滿地的鵝卵石和乾裂的泥塊。河床中央有一條細窄的水流,只有幾尺寬,淺得能看見底下的石頭,在冬日的天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水流的兩邊長著稀疏的蘆葦,比窪地那邊的矮得多,也黃得多。

  老太太在河床邊停下來,拐棍拄在身前,看著那條細窄的水流:「這就是濰水。」

  我愣了一下:「濰水?」

  「以前寬得很。」老太太說,「我年輕的時候,濰水足有幾十丈寬,夏天漲水的時候,能漫到那邊的楊樹底下。後來上游修了水庫,水就一年比一年少了。現在只剩這麼一條小水溝。」

  她頓了頓,又說:「但水底下的東西,沒走。」

  我站在河床邊,看著那條細窄的水流。水流很淺,清可見底,底下是圓潤的鵝卵石和細沙。但水流中間有一段,顏色明顯比兩邊深——像是水底下有一個深坑,水流經過那個地方的時候,打著旋兒,發出輕微的咕嚕聲。

  「那底下是什麼?」我問。

  老太太沒有回答。她拄著拐棍,沿著河床走了幾步,在一塊大石頭旁邊停下來。石頭半埋在河床里,表面被水沖得光滑,像一頭伏在水邊的老牛。老太太蹲下來,伸手在石頭底部摸索了一陣,摸出一個東西——一個鐵環,鏽跡斑斑,嵌在石頭底部,像是被人故意埋進去的。

  她抓住鐵環,用力一拉。石頭底下傳來一陣沉悶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被從泥里拔了出來。石頭緩緩移開,露出底下一個大洞——洞口約有兩尺見方,黑洞洞的,看不見底。一股潮氣從洞口湧出來,混著泥土和水的味道,還有一股說不清的陳腐氣息。

  「這是濰水的老河道。」老太太說,「以前濰水改道之前,水從這兒過。後來水幹了,這個洞就露出來了。洞底下通著暗河——就是周玉堂畫的那條虛線。」

  我蹲在洞口邊,朝下看了看。洞口很深,看不見底,只能聽見底下傳來細微的水聲,像是有一條地下河在深處流淌。

  「你太爺的東西,就在底下。」老太太說,「你下去,能拿回來。」

  我抬頭看著她:「你是什麼人?你怎麼知道這些?」

  老太太拄著拐棍,站在洞口邊,風把她花白的頭髮吹起來,露出耳後一道暗紅色的疤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咬過留下的舊傷。她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

  「我是郭家窪的人。我奶奶以前是周玉堂的鄰居。周玉堂死之前,把這張圖託付給我奶奶,說李家的人會來拿。我奶奶等了一輩子,沒等到。她死之前把圖傳給了我娘,我娘又傳給了我。」

  她看著我:「我等了六十多年,總算等到你來了。」

  我蹲在洞口邊,看著底下黑洞洞的深坑,又抬頭看了一眼老太太。她站在風裡,灰布棉襖的衣角被吹起來,露出裡面一件褪色的藍布衫。領口內側,繡著一個深藍色的字。

  周。

  我攥著懷裡的油布包,站起身,朝洞口走去。洞口邊緣的泥土是濕的,踩上去有些滑。我蹲下來,先探了一隻腳下去,踩到一塊凸起的石頭,穩住身形,然後整個人慢慢滑進洞裡。

  洞壁很滑,長滿了青苔,我用手撐著洞壁,一點一點往下挪。越往下,水聲越清晰,空氣也越潮濕,帶著一股泥土和水的腥氣。大約往下挪了有兩丈深,腳底踩到了實地——一塊平整的石板,像是被人鋪過的。

  我站穩身形,抬頭朝上看——洞口已經變成一個小小的亮點,像一顆懸在頭頂的星星。我低頭朝四周看,洞裡一片漆黑,只有水聲在四周迴響。我摸出打火機,打著了火,火苗在黑暗中跳了一下,照亮了周圍一小片空間。

  我站在一個石室里。石室不大,約有一間屋子大小,四壁是青石砌的,石縫裡長滿了青苔。石室的地面鋪著石板,石板中央有一口井——不是郭家窪那口,是一口更小的井,井口只有一尺見方,井沿是青石磨的,光滑得像一面鏡子。

  我蹲下來,湊近那口小井。井裡沒有水,黑洞洞的,看不見底。但我能聽見底下傳來細微的水聲——像是有一條地下河,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流淌。

  我正看著,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輕響。我猛地回頭——石室的角落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一個穿紅襖的女孩,赤著腳,蹲在角落裡,雙手抱著膝蓋,低著頭,看不清臉。她的腳邊,擺著一雙布鞋,整整齊齊地放在一起。

  和那幅畫上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