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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藍布書的夾頁

  我拿著那本藍布書站在聾爺堂屋裡,先沒有翻開,而是把書托在掌心裡掂了掂。書不重,但沉手,像是書頁之間壓著很多年的潮氣。藍布封面上的顏色已經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一種灰撲撲的舊藍,像件洗了太多次的褂子。書脊的麻線鬆散,有幾個地方已經開了口,露出裡面黃褐色的紙頁。但整本書保存得還算完整——不像被人隨意扔在角落裡的東西,倒像是一直被人小心收著,隔一段時間還會拿出來翻一翻。

  我翻開封面,入目是一頁手抄的豎排小字,墨色沉穩,筆跡工整,乍看像是印刷體,細看才看出每一筆都帶著手寫的微顫。內容是流水帳——一本冊子,記錄著民國年間郭村各戶人家的紅白喜事份子錢、賒欠往來、歷年借糧還糧的數目。某年某月某日,誰家娶親,隨錢若干;某年某月某日,誰家喪事,賒白布幾尺;某年某月某日,誰家借糧一斗,秋後還了八升,剩下兩升轉次年。字字清楚,筆筆有據,像記帳的人一輩子沒浪費過一個銅板,也沒漏掉過一筆帳。

  我一頁一頁往後翻,翻到中段的時候,忽然看到幾行字,跟前面那些紅白喜事完全不一樣——

  正月初三,雪。聾爺來,言井南有水聲。夜半聽,如婦泣。

  正月初五,晴。又至,言井水漲一指,紅繩浮。

  正月十五,風。井南無聲。聾爺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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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停住了,把那三行字反覆看了三遍。這三行字沒有寫在流水帳的行列里,而是擠在頁腳的空白處,字比帳目小了一號。像是記帳的人翻著帳本時,順手把這句話記下來,又不想讓其他翻書的人一眼看到。但也正因如此,它才顯得格外不尋常。這不是帳目,這是記錄。是有人記下了某年正月的三件事。

  正月初三下雪,聾爺來,說井南有水聲。夜半聽,如婦泣。正月初五又來了,說井水漲了一指,紅繩浮了起來。到了正月十五,風,井南沒有聲音了。聾爺說:走了。

  我盯著「走了」那兩個字,心裡像被人潑了一瓢涼水。聾爺盯那口井盯了一輩子。冬天臘月、正月,是最冷的時候,地面封凍,井水溫度最低。夜裡村里人都在屋裡貓冬,只有聾爺在半夜走到老宅井邊。他在那兒聽水聲。聽井南的水聲。聽著那個聲音哭,聽著那個聲音消失,然後他說:走了。

  井底的東西不是死了。是走了。從暗河裡走了。

  我繼續往後翻,把整本帳翻完,再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頁的末尾,空白處寫著一個字:周。

  我翻了翻藍布書的封面內側。書脊處的麻線鬆散,我輕輕掰開,才看到書脊內側貼著一小片泛黃的紙,紙上寫著一行字,筆跡比流水帳更潦草:

  周玉堂手抄。三十五冊。民國三十七年冬。

  周玉堂。三十五冊。民國三十七年冬。這行字像是記帳的人在完成整本冊子之後,補題的姓名和年月。周玉堂——郭村的周姓帳房先生。三十五年裡,他抄了三十五冊。我手裡這本是其中之一。而他姓周。

  我合上藍布書,掖進懷裡。書側夾著的那幅河道圖,我已經看完了。三條水道,東、西、南。南邊那條畫得最粗,旁邊寫著「濰水」兩個字。聾爺最後說「走了」,走的哪條道?東邊通白浪河,西邊通郭家窪,南邊通濰水。三選一。

  我走出聾爺舊宅,朝郭村衛生所走。一路上路過幾戶人家,煙囪里冒著青灰色的炊煙,有人在院裡劈柴,斧頭落在木頭上的聲音一下一下,又悶又實,像是這個地方還在過著正常的日子。我路過李守正家門口的時候放慢了腳步——院門半掩著,裡面沒有人聲,昨天晚上我睡在聾爺院牆外,也不知道李守正是否找過我。

  我在衛生所門口站定。小翠正拿著掃帚在掃門前台階上的落葉,看見我過來,掃帚停在半空:「吃了沒?」

  「沒。」我說,「我有個事問你。」

  她打量了我一眼,掃帚擱下了,把我讓進衛生所裡間。屋裡生著爐子,暖烘烘的,烤得人臉發燙。爐眼上坐著一把鐵皮水壺,壺蓋被蒸氣頂著,有節奏地嗡嗡響。她從白瓷缸里倒了一碗熱水遞給我,又從柜子里摸出半包餅乾。我接過來咬了一口,幹得掉渣,但胃裡終於有了點東西。餅乾還是甜的,甜得有點發膩。

  「你聽沒聽說過周玉堂這個人?」我問。

  小翠坐在桌子對面,手裡也端著一碗水,愣了一下:「周玉堂……你是說挖井的周玉堂?」

  「挖井的?」

  「郭村以前有個周姓的老井匠,專門給人淘井、挖井的。」小翠說,「民國時候很有名,周圍十里八村的老井都是他帶人打的。景芝鎮上的井,郭家窪的井,濰水邊上幾個村的井,都是他領人挖的。他家裡有一本井譜,哪口井多深、井底什麼土質、出不出水,都記在上面。我奶奶那一輩兒的人提過他,說那老頭為人怪,不愛說話,但手上的活計沒挑的。」

  「他姓周,跟周家老墓田的周氏有什麼關係?」

  小翠搖頭:「這我就查不到了。我奶奶只說周玉堂不是郭村本地人,是從南邊遷過來的。但他在郭村落腳很早,早到村西那片老墓田才埋了幾座墳的時候,他已經在郭村打井了。「

  「他有沒有後代?」

  「沒有。」小翠說,「他是光棍,沒娶過親,也沒孩子。後來死了都沒人知道——還是鄰居見他那院好幾天沒動靜,翻牆進去看的,人就躺在炕上,衣裳穿得好好的,像早就知道自己要走,提前收拾好了。「

  」他死之後,那本井譜呢?「

  小翠想了想:「我奶奶好像說過,井譜被人收走了。收走的人不是本村的,是外面來的。一個當老師的,說普通話,下鄉來收老東西,會寫字,有文化。他來郭村轉了一圈,見著什麼老物件都問,後來不知怎麼聽說周玉堂家有本井譜,就找上門去了。周玉堂死後沒幾天,那個人來把井譜拿走了。後來也沒再回來過。」

  我端著熱水碗,盯著碗沿的水汽,在腦子裡把線索擰成一股:周玉堂是打井的,手裡有井譜,他的藍布書里夾著聾爺來過三回的記錄——這說明聾爺和周玉堂之間有往來。周玉堂姓周,我太爺他娘也姓周。井底丫頭的名字金葉子,是周氏記住的。這幾個「周」之間,一定有關聯。

  「那個老師長什麼樣?」我放下碗,「你奶奶有沒有提過?」

  小翠歪著頭想了半天:「我奶奶好像說過,那人個兒高,身板直,說話慢條斯理的,手指上戴著一枚銅頂針,像是經常做針線活——一個男老師戴頂針,我奶奶當時還覺得稀罕。」

  我手裡的熱水碗差點沒端穩,水花濺出來,燙在手背上。我爹戴銅頂針。我媽說那頂針他戴了一輩子,從來不離手,晚上睡覺前摘下來放在枕邊,天一亮又套上。他說那是他當學徒時師傅傳給他的,說頂針能避邪,也能鎮手——他補鍋的時候手指從不劃傷,都靠那枚頂針。

  可沒有人知道,那枚頂針是從井底撈上來的。它的背面刻著李家那兩句祖訓:順河者生,逆河者骨。

  「那個老師……」我的嗓子有些發緊,「他收走井譜之後,還去過哪?」

  小翠搖了搖頭:「我奶奶沒再提過。她說那個老師走了之後,周玉堂的院子就空了,再也沒人住過。後來院牆塌了半邊,雨水往裡灌,房子的屋頂也漏了,去年下雨塌了大半。現在剩幾堵破牆立在那兒。」

  我沉默了一會兒,把那幅畫著濰水的黃紙掏出來鋪在桌上,三條水道在燈下泛著舊紙的黃光:「你幫我看看,濰水這一帶有幾個村?」

  小翠俯身看了片刻:「濰水邊上的村子多了,光我能說上名來的就有六七個——王家莊、小辛莊、石埠、劉家溝、白家疃……還有好幾個我記不全名的。」

  「有沒有一個叫郭家窪的地方?」

  「郭家窪不在濰水邊上。」小翠抬頭看我,「郭家窪在南邊,靠著片窪地。以前有河汊子從濰水通到那兒,後來河改了道,水就斷了,只剩一窪死水。現在那片窪地長滿了蘆葦,一到晚上,風一吹,蘆葦葉子唰啦唰啦響,跟人說話似的。」

  「郭家窪以前是不是也有一口井?」

  小翠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郭家窪是有過一口井,也是老井了。後來村里人都搬走了,地都荒了,那口井也沒人淘,慢慢就幹了。我奶奶說過,郭家窪那口井跟咱們村這口,是一個井匠打的。」

  「周玉堂?」

  「周玉堂。」

  我把黃紙折起來收進懷裡,端起熱水碗,把剩下的小半碗一飲而盡。濰水狐住在郭家窪。郭家窪的井是周玉堂打的。周玉堂的藍布書里夾著聾爺盯著老宅井的記錄——井底丫頭從暗河走了,方向是井南,濰水。周玉堂的名字里有一個周字,我太爺他娘的姓氏也是周。

  「小翠。」我說,「你奶奶信口述的時候,有沒有提過周玉堂和咱們村那口老宅井有什麼關聯?」

  小翠低頭想了想:「沒直接提過。但我記得奶奶說過一句話——她說景芝這一片的老井,底下都是通的。河水連著河水,井連著井。那口老宅井和周玉堂打的郭家窪井,底下也通著。」

  她把話說完,像是自己也意識到這句話的分量,頓住了。爐子上的水壺嗚嗚地響起來,像是有人在屋裡哭。我站起身,朝窗外看了一眼。衛生所的窗戶正對著村道,外面風大,枯葉被捲起來,貼著地面打著旋兒,像一群驚慌失措的麻雀。

  「你今晚住哪?」小翠問。

  「老宅。」我說。

  小翠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勸我什麼,但最後只說了句:「鍋里還有粥,我熱一碗你喝了再走。」

  我點頭:「行。」

  她轉身去灶間熱粥。我坐在爐子邊,把懷裡的藍布書掏出來,又翻開那夾著黃紙的一頁。紙頁的正面上是那幅三條水道的簡圖,背面是周玉堂記下的那三行字。我借著爐火的光又看了一遍,目光停在那行「井水漲一指,紅繩浮」上。

  紅繩浮——井底的丫頭浮上來過?不是她走的時候飄上去的。是那東西在正月初五那天從井底浮上來過,浮到接近井口的位置,而聾爺看見了浮在水面上的紅繩。臘月二十三封井。太爺在天最冷的時候填了井。正月初五,好幾天過去了,井水還漲了。那水是從哪兒漲上來的?井連著暗河,暗河連著濰水。有人在水路的那一頭,餵水。

  我放下書,起身走到門口。風灌了進來,我裹緊棉襖,眼前不遠處的楊樹林子邊上,站著一個穿黑棉襖的人影。駝背的,拄著拐棍。駝背老漢站在林子邊的枯草叢裡,正看著我。

  他開口說了話,聲音被風颳得斷斷續續,但每個字我都聽清了:

  「頂針拿到了?」

  「拿到了。」我說。

  「那就該走了。」駝背老漢說,「你太爺的東西,已經有六樣歸了位。剩下的,在濰水。」

  我攥著口袋裡的銅頂針:「你早就知道?」

  駝背老漢沒有說話。風灌過來,把他黑棉襖的下擺吹起來,露出一件褪了色的舊藍布衫。那一瞬間,我看見了藍布衫的領口內側,繡著一個小小的、深藍色的字。

  周。

  他姓周。周玉堂沒有後代——但聾爺有個弟弟。駝背老漢站在楊樹林子邊,風把他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他轉身,拄著拐棍,緩緩朝林子裡走去,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