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五章 槐樹底下的名字

  那天夜裡我沒回老宅。我在聾爺院牆缺口外的荒草叢裡坐了大半夜,背靠著半截土牆,懷裡揣著黃皮冊子,手裡攥著那根黑線頭,風從牆頭灌過來,吹得棉襖領子直往脖子裡鑽。荒草叢裡有一窩干透的螞蚱棚,風一過,乾草稈互相蹭著,沙沙地響,像是有人在遠處說話——又像是沒人說話,只是風在學人聲。

  小翠臨走前說要給我送床被子來,我說不用。她站在院門口看了我一眼,沒再堅持,背著帆布包走了。她走出五六步又停下來,側過身說:「衛生所里有熱水,你明天要是路過,進來喝一碗。」我應了一聲,她這才走了。

  她走之後我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快一整天沒吃東西了。肚子餓過了頭反而沒感覺,只剩胃裡一陣一陣發空。我摸出半包煙,點了一根,靠著土牆抽到一半,又把煙掐了。聾爺院子裡有棗樹,可那是冬月,樹上只剩下光杆。我咽了口唾沫,裹緊棉襖,把下巴縮進領子裡。

  天亮之前我打了一會兒盹。夢裡又聽見那首童謠,這回不是老太太唱的,是一個小女孩的聲音,又細又軟,像從一口很深很深的井底飄上來——

  皮狐子精,皮狐子精,

  吃了俺娘,吃了俺舅,

  還想吃俺姊妹倆,

  萬萬不闊能。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天天看小說->𝘵𝘵𝘬𝘢𝘩.𝘵𝘸】

  唱到「萬萬不闊能」的時候,那聲音忽然變了調——不是唱錯了,而是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嗓子,最後一個字拖成一條尖細的長音,然後斷了。

  那聲「斷」的地方,我驚醒過來。天已經蒙蒙亮了。風停了,荒草上掛著一層薄霜,白晶晶的,像一層鹽。我站起來,骨頭節嘎巴嘎巴響,像一台生了鏽的機器重新上油。我拍了拍棉襖上的土,把黃皮冊子和黑線頭收進懷裡,朝老墓田走去。

  清晨的老墓田比夜裡更安靜。楊樹林子光禿禿的枝條上落著一層灰藍色的晨光,墳包之間的枯草上結著霜花,踩上去嘎吱嘎吱響,像踩著一地碎玻璃。我沿著昨天走過的路往裡走,一直走到墓田最西頭。

  最西頭果然有一座孤墳。墳包不高,長滿了乾草,中間有一道淺溝,像是有水從墳頭中間淌過,衝出一道凹陷。墳前立著一塊墓碑——不是青石碑,是塊泛黃的白石頭,碑面磨得幾乎看不出字來。我蹲下來湊近看,才勉強辨出幾個字:

  李氏先妣之墓

  沒有名字,沒有生卒年月,沒有立碑人的落款。碑面上的字像是被人故意磨掉過一部分,剩下的幾個字也被風蝕得不成樣子。我伸手摸了一下碑面,指尖蹭過的地方,落下細細的石粉。

  墓碑旁邊,果然有一棵槐樹。樹不粗,歪歪扭扭地長著,有一人多高,樹皮上布滿了乾裂的紋路,像一張老人的臉,皺紋一道一道,深得能夾住指甲。樹的根部有一小塊土,顏色比周圍的深一些,像是被人翻動過,又踩實了。那塊土和周圍結成硬殼的墓地土不一樣——它是松的,潮的,像最近才有人來過,把土翻開又重新填上。

  我蹲在槐樹底下,伸手摸了摸那塊深色的泥土。土是松的,一扒就開。土層很淺,往下挖了不到一拃深,手指就碰到了一塊硬的東西。

  不是石頭。是塊木板。

  我小心翼翼地把那塊木板從土裡摳出來。木板不大,巴掌長,兩指寬,邊角被土浸得發黑,但木頭本身的紋理還清楚——是槐木,和旁邊這棵樹是同一塊料。板面上刻著字,刻痕很深,像是拿刀尖反覆刮刻出來的。刻痕的底部積著陳年的泥,我用指甲剔了剔,才看清字跡的全貌。

  字不多,三個。

  金葉子。

  我蹲在槐樹底下,把那塊木板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字是繁體,筆畫歪歪扭扭,不是正經刻碑匠的手藝,倒像是有人拿了什麼尖東西,一筆一筆在木板上剜出來的。有的筆畫深,有的筆畫淺,像是在刻的時候手一直在抖——或者是一直在忍著什麼。三個字我都認得,可拼在一起,卻讓我後脊樑一陣一陣發涼。

  金葉子。金——葉——子。

  葉子的葉,金子的金。一個逃荒的小丫頭,叫這個名字。不像大名,更像諢名。金葉子,也許是家裡人隨口叫的,也許是逃荒路上誰給起的。金黃的顏色,在饑荒年景里,是最扎眼也最沒用的顏色——不能吃,不能喝,捂不熱,攥不住。

  我把木板翻過來。背面也刻著字,只有一行,字更淺,像是刻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周氏所記。茂德立。

  周氏所記。我太爺他娘記住的名字。我太爺親手刻下的字。他把這兩行字埋在他娘的墳前,種了一棵槐樹,讓這個名字在樹底下埋了將近一百年。

  我攥著木板蹲在墳前,很久沒動。晨光從楊樹林子那邊漫過來,照在墳頭的枯草上,把草尖上的霜珠映出一層淡白的光。我站起來,把木板收進懷裡,跟黃皮冊子放在一起。

  槐樹底下還有一個東西,埋在更深的地方。木板底下約莫兩寸,土色比上面深了一層,像是有人扒開一個坑,把東西放進去,又把土蓋回去,還在上面踩了幾腳。我伸手往下又挖了幾寸,指尖碰到一個涼絲絲的東西。摸出來一看——是一把鑰匙。舊銅打的,巴掌長,齒口磨得發亮,柄上繫著一小截紅繩。紅繩已經很舊了,顏色褪成了淺粉,像是被水浸過、被汗擦過、又在口袋裡摩挲了半輩子的東西。紅繩的末端打著一個小小的結,結的形狀很特殊——不是普通的死結,像是某種編法編出來的,一圈一圈,纏得又緊又勻。

  這把鑰匙,應該就是駝背老漢說的那把。聾爺打的,能開老宅井沿磨盤邊上的暗槽。

  我站起身,把鑰匙攥在手心裡,朝老墓田外走去。走到楊樹林子邊上的時候,我停了一下,回頭看那座孤墳——墳頭中間的淺溝里,不知什麼時候,落了一片葉子。

  冬月里,槐樹是光禿禿的,一片葉子都沒有。可那片葉子就躺在墳頭的淺溝里,黃褐色的,捲曲著,像被風吹到那兒,又像從地底下翻出來的。我沒走過去看。我爺的規矩:墳頭上不該有東西,就別去動它。

  我轉過身,朝村東頭走去。老宅院那口井,今天該開暗槽了。

  老宅院裡比昨天更安靜。棗樹的枯枝橫在院子裡,井沿的磨盤壓得嚴嚴實實。我走到井邊,蹲下身,仔細看了看磨盤邊沿。昨天夜裡見過的紅頭繩痕跡已經徹底看不見了,磨盤和井沿之間的縫隙乾淨得像剛被人擦過。

  我湊近磨盤底部,沿著井沿一寸一寸地摸。那銅鑰匙在我掌心裡硌著,帶著一股涼絲絲的金屬味。我摸了一圈,沒有。又摸了一圈,還是沒有。第三圈的時候,我放慢了速度,手指貼著井沿外壁往下壓了幾毫米,摸到了一道淺淺的凹槽——不是石頭天然的紋路,是有人拿東西鑿出來的,約兩指寬,掩在青苔底下,不仔細摸根本發現不了。凹槽的邊沿很光滑,像是被無數隻手反覆摸過,摸出了一層包漿。

  凹槽中間有一個小孔,形狀正好像一個鑰匙孔。銅鑰匙的齒口和那孔對得嚴絲合縫,像是天生就該插進去的。

  我把銅鑰匙插進去,試著擰了一下。鑰匙轉動得有些澀,像是生鏽的鎖簧咬著不肯鬆開。我加大了一點力氣,指腹壓在鑰匙柄上,紅繩尾部那個小結硌著手心。只聽見「咔」一聲脆響,像是裡面的鎖簧彈開了。

  我往外一抽——鑰匙帶出來一個東西。一個巴掌大的鐵皮盒子,扁扁的,鏽跡斑斑,盒子面上沒有任何字跡,只畫著一個圖案:一隻蝴蝶,翅膀張開,形狀和我腕上的青蝶記,一模一樣。那蝴蝶的圖案不是刻上去的,像是拿什麼東西在鐵皮上一點一點鏨出來的,線條細密,翅膀邊緣的鋸齒紋路一絲不苟,像畫這幅圖的人,花了很多個夜晚,就著豆大的油燈火慢慢描出來的。

  我蹲在井沿邊,兩手捧著那個鐵皮盒子,心裡忽然有點不敢開了。我爺留下來的每一樣東西,揭開一層,底下都壓著更重的一層。這個盒子裡裝的,是太爺從井底撈上來的「第一樣東西」。他把它鎖在暗槽里,鎖了一輩子,連闖關東都沒帶著走。

  我用指甲撬開鐵盒的蓋子。一股潮氣撲鼻而來,混著鐵鏽味和一股說不清的陳腐氣息。盒子底部的紅絨布已經爛了大半,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是埋了很多年,連布纖維都在慢慢化作泥土。紅絨布上面,靜靜躺著一枚銅頂針。

  銅頂針。我爹欠的那筆債——銅頂針。

  我拿起那枚銅頂針,放在手心裡。頂針不大,邊緣磨得鋥亮,像是被人戴過很多年,或是被人攥在手裡摩挲過很多年。表面刻著細細的紋路,不是防滑的花紋,是字。我湊近了看——刻的是六個字:

  順河者生,逆河者骨。

  字很小,但筆畫清晰,像是拿錐尖一類的東西,一筆一筆鑿進去的。刻字的人似乎很認真,每一筆都落得又穩又深,沒有一處猶豫。我盯著那六個字,忽然覺得有些恍惚——我從小聽我爺念叨這句話,聽得耳朵起繭,可我從沒問過他,這句話是從哪兒來的。

  現在,答案在這枚銅頂針上。它是從井底撈上來的。太爺從井底帶上來的第一樣東西,就是這個。

  我攥著那枚銅頂針,蹲在老宅井沿邊,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晨光照在銅頂針上,折射出一圈淺淡的光暈。左腕上的青蝶記忽然一陣發燙。

  我低頭看——那塊青褐色的印記邊緣,正在一點一點消退。蝶翅的輪廓比以前淡了許多,像被水浸過的墨跡,正在慢慢化開。那變化很慢,但看得見——像是那枚銅頂針一到手裡,青蝶記就開始「退」了。

  銅頂針上的字還在我手心裡硌著。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駝背老漢說這是太爺從井底撈上來的「第一樣東西」。太爺撈上來的,是一枚銅頂針。而它的上面,刻著李家那兩句祖訓。

  井底的東西,不是丫頭。

  井底的東西,是順河骨的另一節。

  我把銅頂針收進口袋,起身,往村東頭走。小翠的衛生所在郭村東口,從老宅走過去要經過聾爺的舊宅。路過那間破院子的時候,我往裡看了一眼——黑鷹風箏還掛在堂屋的樑上,尾巴上那根紅頭繩,在透過屋脊的晨光里,輕輕晃著。

  我停下腳步。黑鷹風箏的翅膀底下,八仙桌上,多了一樣東西——昨天還沒有的。一本書。藍布封面,舊得發白,像是被人翻了無數遍,布面的邊角已經磨出了毛邊,像一張被反覆擦洗的老照片。

  我邁進堂屋,伸手把那本書拿起來。書脊已經開線了,紙頁鬆散,像一把隨時會散架的骨頭。翻開扉頁,裡面夾著一頁發黃的紙。

  紙上畫著河道的走向——三條黑線從一口井底分出,一條往東,一條往西,一條向南。南邊那條畫得最粗,墨跡最深。旁邊寫著兩個字:

  濰水。

  我盯著那兩個字,忽然想起駝背老漢說的第三條岔道——南邊那條,通向濰水。而太爺紅紙帳本上的第二筆債,寫的正是「濰水狐」。

  那幅畫著井底暗河走向的圖,我爹帶去了鐵力屯,夾在一本書里。而聾爺舊宅的八仙桌上,現在多了一本書。藍布封面,舊得發白。裡面夾著一頁畫著濰水的河道圖。

  這本書是誰放的?

  我今天早上才從老墓田回來。昨天下午我和駝背老漢在這間屋裡說過話——當時桌上沒有這本書。今天早上多出來了。是誰在我走後,來過這裡?

  我站在聾爺的堂屋裡,手裡捧著那本夾著濰水河道的舊書,四壁寂靜,只有黑鷹風箏尾部的紅頭繩,在透過屋脊的晨光里,無聲地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