駝背老漢拄著棗木拐棍,站在黑鷹風箏底下,仰頭看了半晌,又低頭看向我。屋裡光線暗,他臉上的皺紋像是用刀在黃泥上刻出來的,一道一道,深得能夾住灰塵。
「你太爺欠我那本帳,我替他家看了一輩子。」他說,「你來了,正好拿走。」
天天看小說伴你閒,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超方便
他說完,拄著拐棍走到八仙桌前,伸手拿起那本黃皮冊子,沒有遞給我,而是翻開第一頁,朝我亮了一下。紙頁上不是字,是一幅畫——同樣的井底剖面圖,但比我爺爺留下的那幅更細:井壁上畫了幾道裂縫,井底那隻蛤蟆狀的東西被畫得更大,背上三道豎線描得更深,活靈活現,像是隨時能從紙上爬起來。蛤蟆面前疊著的那件紅襖,也被描得更細,領口處的紅不是塗的,像是拿什麼東西蘸著顏色,一筆一筆暈染上去的。
「這是聾爺畫的?」我問。
「不是。」駝背老漢合上冊子,「這是你太爺畫的。」
我愣住了:「我太爺畫的?」
「你太爺當年填井之前,找過三個匠人,讓他們各自畫過一幅井底圖。第一個畫的,是井底丫頭的樣子;第二個畫的,是井裡鎮著的東西;第三個畫的,是井底通到哪兒。」駝背老漢把冊子翻到第二頁,「你手裡那幅,是第二個匠人畫的。這幅,是第一個匠人畫的。」
我湊過去看第二頁。紙上畫著一個穿紅襖的女孩,赤著腳,蹲在井壁邊,低著頭,雙手抱著膝蓋。她的腳邊,畫著一雙布鞋,整整齊齊地擺在一起。女孩的頭沒有畫臉——整張臉的位置是一片空白,只在眼睛的地方,點了兩個小小的黑點。
「為什麼臉是空白的?」我問。
「因為沒人記得她的臉。」駝背老漢說。
他合上冊子,把黃皮冊子放在桌上,沒有遞給我,只是放在那裡,像是等我決定自己拿。
「你太爺當年請了三個匠人,讓他們從各自的角度畫井底的帳。第一個畫井底丫頭,說有人看見過她蹲在井壁邊上,赤腳,抱膝,頭埋著,看不清長相。第二個畫井底鎮著的東西,畫出了蛤蟆的樣子,那是井底的鎮物——老黿的殘甲。第三個畫井底通向哪兒,他說井底通暗河,暗河一共三條岔道,一條通白浪河,一條通濰水,一條斷在郭家窪底下。」
駝背老漢豎起三根手指:「三條道,三個去向。你太爺填井之前,那丫頭還在井底蹲著,可等他填完井,原地再聽——井底已經沒有聲音了。」
「什麼意思?」我問。
「那丫頭順著暗河走了。」駝背老漢看著我,「三條岔道,她走了一條。至於走的哪條,你太爺直到死都沒搞明白。所以他留了三幅圖,一幅藏在自己身邊,一幅留給你爺爺,一幅給聾爺。三個人手裡各有一幅,合在一起,才能找到那丫頭現在趴在哪條河底下。」
我攥著懷裡的牛皮紙卷,指節發白。我爺爺留給我那幅,是畫蛤蟆鎮物的。聾爺手裡這本,是畫井底丫頭的。那第三幅——畫暗河岔道的——在哪?
「第三幅在哪兒?」我問。
駝背老漢沒直接答,把黃皮冊子往我面前推了推:「你先把這本拿走。第三幅,不在郭村。你太爺闖關東那年,把第三幅帶走了。」
我心裡一震:「帶去了關東?」
「嗯。」駝背老漢點了下頭,「你太爺走的時候,帶走了那幅畫著井底暗河岔道的圖。後來你爺爺闖關東尋根,帶回來一幅圖,就是藏在井沿底下的蛤蟆圖。但那幅暗河岔道圖,你爺爺說沒能帶回來,留在了關東——留在了一個人手裡。」
「誰?」
「你爹。」
我腦子「嗡」了一聲:「我爹?」
「你爹走之前,把那幅圖留給了鐵力屯一個人。」駝背老漢說,「那個人是誰,你爺爺沒來得及告訴我。你爹走得急,沒留下話。你要是想找到那幅圖,得回鐵力屯問。」
我攥著拳頭,好半天沒說話。堂屋裡光線昏暗,黑鷹風箏吊在頭頂,鷹眼的兩點硃砂在暗光里像兩隻剛剛睜開的眼睛。
小翠站在門口,一直沒出聲,這會兒輕聲問了一句:「老爺爺,您怎麼知道這些的?」
駝背老漢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把拐棍在地上頓了一下:「我是聾爺的弟弟。」
「聾爺的弟弟?」小翠明顯驚訝,「村里人說聾爺無兒無女,從沒提過他有弟弟。」
「沒提過是因為我不想讓人提。」駝背老漢說,「我比我哥小十二歲,他聾的時候我還小,後來他不聾了,就開始扎風箏。他說他耳朵不聾了,是因為把債都纏在風箏上放走了。可他扎了一輩子風箏,放了一輩子債,到死那天,房樑上掛著的那個黑鷹,他沒收線。」
「為什麼不收?」我問。
「因為那個黑鷹,是替你太爺扎的。」駝背老漢說,「你太爺當年填井的時候,說了一句『井底丫頭紅襖錢,到了一定還』。聾爺等了一輩子,沒等到李家人來還這筆帳。他臨死前把黑鷹掛上房梁,說:『這債要是再來,黑鷹就替我等。』」
他看了看我,目光落在我左腕上:「你來了,黑鷹該放了。」
屋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黑鷹的尾巴上,那根紅頭繩垂在半空,輕輕晃了一下。沒有風。堂屋門窗緊閉,那根紅頭繩,卻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吹了一下。
我看著那根晃動的紅頭繩,又看了一眼駝背老漢。他拄著拐棍站在八仙桌旁,臉被暗影遮了大半,只剩一雙眼睛,渾濁的,卻亮得嚇人。
「你說我爹把第三幅圖留在了鐵力屯一個人手裡。」我說,「你知道那個人是誰嗎?」
駝背老漢緩緩搖了搖頭:「你爹沒留下話。但你爺爺臨走前跟我說過一句——他說你爹走的時候,把那幅圖夾在了一本書里。那本書是什麼,他沒說。他只說那本書在鐵力屯老宅里,你回去找,能找到。」
我攥著黃皮冊子,站在原地。懷裡那根黑線頭貼著胸口,溫涼的,像一個活物的體溫。
「老爺爺。」我說,「我想問您一件事。」
「說。」
「井底那個丫頭,她叫什麼名字?」
駝背老漢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抬起拐棍,朝屋外指了指:「村西老墓田,最西頭那座孤墳。你明天去那兒看看。」
「那墳是誰的?」
「你太爺他娘。」駝背老漢說,「她死的時候沒有墳,後來你太爺闖關東回來,給她立了一座墳。墓碑上什麼都沒刻,只刻了一行字——『李氏先妣之墓』。可你太爺走的時候,在墳前種了一棵槐樹。槐樹底下,埋著一塊小木板。」
「木板上寫的什麼?」
「你太爺他娘的名字。」駝背老漢看著我,「你太爺說,那丫頭進他家門的時候,報過一個名字。他沒記住。但他娘記住過。」
我看著駝背老漢的渾濁眼睛:「可我太爺他娘不是被皮狐子精咬死的嗎?」
駝背老漢看著我,目光幽深,像井底的水,看不見底:「你太爺他娘死之前,是那丫頭給她端的最後一碗水。」
堂屋裡,黑鷹風箏的尾巴忽然停了。那根紅頭繩,在半空中懸著,一動不動,像被誰捏住了線頭。屋裡的空氣像凝住了一樣,連灰塵都在光里靜止。
我胸口一陣發緊:「你是說,我太爺他娘……不是被皮狐子精咬死的?」
駝背老漢沒答話。他慢慢走到八仙桌邊坐下,把棗木拐棍橫放在膝蓋上,像是要開口講一個很長的故事。
「你太爺他娘,姓周。周氏,景芝鎮北周家莊人。」他說,「那年鬧饑荒,逃荒的丫頭到郭村的時候,周氏已經病得起不來身了。你太爺他爹給那丫頭一碗糊糊的時候,周氏躺在裡屋,聽見了動靜,喚那丫頭進去,說了會兒話。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周氏雖病著,眼裡不揉沙。她教那丫頭在井邊洗臉,說井水裡頭有股甜味兒,洗一洗,晦氣就去了。」
「那丫頭洗了臉,蹲在井沿邊上哭。周氏問她哭什麼,她說她家裡人死光了,只剩她一個,走到哪兒算哪兒。周氏心軟,說那你先在我家住下吧,等過了這陣子,再想辦法給你找個去處。」駝背老漢說,「那丫頭在老宅里住了三天。三天之後的早上,周氏死了,那丫頭也投了井。」
「你太爺他爹說,周氏是病死的。但村裡有老人說,周氏死的時候,臉上帶著笑。不像是病死——」駝背老漢抬起渾濁的眼睛,「倒像是被什麼東西,把命抽走了。」
我攥著拳頭,指節發白:「那和那丫頭有什麼關係?」
「這就是你太爺填井的原因。」駝背老漢說,「他填井那天,誰也沒告訴。直到他闖關東那年喝醉了酒,來聾爺家放風箏,聾爺才從他嘴裡套出一句話——你太爺說:『那丫頭不是投井死的,是替俺娘死的。』」
他頓了頓:「那丫頭,是你太爺他娘拿自己的命,從井底換出來的。」
屋裡的空氣徹底凝固了。黑鷹風箏懸在頭頂,尾巴上那根紅頭繩垂在半空,一動不動。我站在原地,第一次覺得這間老宅比老墓田還要冷。
小翠在門口站了很久,聲音發緊:「您是說他太爺他娘……把自己獻給了井底的東西,換那丫頭活下來?」
「不是獻。」駝背老漢緩緩搖頭,「是換。井底的帳,需要一條命。周氏知道自己活不長了,用自己最後幾天命,換了那丫頭從井裡出來。可那丫頭不知道,她以為是自己害死了周氏——第三天夜裡,她穿著自己縫的紅襖,跳進了井裡。」
「等一下。」我打斷他,「你不是說那丫頭投井是被皮狐子精鑽了空子嗎?老太太說皮狐子精披了我太爺他哥的皮,吃了我太爺他娘——」
「皮狐子精吃的是周氏的屍。」駝背老漢說,「周氏死後第七天,皮狐子精才從借的地下鑽出來,披著那丫頭的紅襖,進了李家門。你太爺那天夜裡回家,看見的『他娘』,是皮狐子精披著人的皮站在門口——可它錯了一步,它不知道周氏已經死了。你太爺認出來了,那東西的腳後跟不沾地。」
「所以那丫頭跳井,是在皮狐子精吃周氏之前?」我問。
「對。」駝背老漢點頭,「那丫頭是先投的井,皮狐子精後吃的周氏。你太爺心裡那份帳,一直記到死。」
我蹲在八仙桌旁,腦中嗡嗡作響。老太太說的話和駝背老漢說的,像是同一件事的兩面,也像是被撕開的兩半,拼在一起才能看到全貌。老太太說,皮狐子精披了大太爺的皮,吃掉了太爺他娘。駝背老漢說,周氏是先死的,皮狐子精只是披著紅襖吃了一口屍。兩者之間的差別,是「我太爺他娘的命到底算在誰頭上」的問題,也是那丫頭到底算「欠債人」還是「還債人」的問題。
「那口井底的東西,到底是什麼?」我抬起頭,「它要命幹什麼?」
駝背老漢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低下頭,從八仙桌腿邊摸出一截竹片,颳了刮拐棍上的泥,說道:「你明天去老墓田,找那棵槐樹。木板底下除了名字,還埋著一把鑰匙。那把鑰匙是聾爺打的,能開老宅井沿底下那塊磨盤邊上的暗槽。你打開暗槽,裡面有你太爺放進去的另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你太爺的命根子。」駝背老漢說,「他從井底撈上來的,第一樣東西。」
他站起身,拄著拐棍,朝門口走去,經過小翠身邊時停了一下:「姑娘,天快黑了,該回去了。」他又看了我一眼,「老宅那口井,這幾天夜裡一直不靜。你夜裡要是聽見啥動靜,別開門,別應聲。記住了。」
他走出堂屋,走進荒草叢生的小院裡。冬日的風卷過院牆缺口,他的黑棉襖衣角晃了一下,繞過半截偏房,不見了。
我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本黃皮冊子,看著門外他消失的方向。小翠站在門口,攥著帆布包的布帶,臉色有些發白:「他說的話……你信多少?」
「一半一半吧。」我把黃皮冊子收進懷裡,「信一半,是因為剩下那一半,我得自己去挖出來看。」
「那今晚你住哪?」小翠問。
「老宅。」我說。
小翠沉默了一下:「夜裡那井要是再有動靜……你記得他說的話,別應聲。」
我看著門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把黃皮冊子在懷裡按了按:
「我記住了。」
風從院牆缺口灌進來,吹得屋裡吊著的黑鷹風箏晃了一下。紅頭繩的尾巴在半空中劃了個小圈,又垂下去,安安靜靜地懸著。天色暗得很快,像一塊浸透水的灰布,一寸一寸地朝地面壓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