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熵掀開「千戶苗韻」的蠟染門帘,一股酸辣砸了過來。番茄的厚酸,山胡椒的辛烈,還有朝天椒那種足以燒穿嗅覺皮層的火辣,擰成一股粗糲而親切的繩索,把生在北方偏偏比南方人更加「怕不辣」的陸熵,綑紮得不能自己。。
粗大的原木樑柱榫卯互相咬合,四壁懸掛的靛藍蠟染布像幾何魚群游弋。腳下青石板細微坑窪起伏,但已磨出圓潤的包漿。頭頂那些搖曳的燈球串串兒,模擬燭火,營造起別樣的熱情與浪漫。
店主是個壯漢子,靛藍土布衫袖口卷到肘後,古銅色小臂紋著什麼電路圖,像正在指揮他切魚。手起刀落,厚背砍刀「哐!哐!」地剁到案板上,一條尚在抽搐的江團魚,已肢解成透光的薄片。
「後生!幾位?」洪亮嗓音壓過滿堂嘈雜。
「兩位。」見店主越過肩頭玄翼張望別處,陸熵攏了下玄翼獨腿,補充道,「就我和它。」
「好咧!那邊有位子,暖和!」漢子指了下木板牆一角那張矮桌,點了下鑰匙式終端,牆根虛擬火爐騰地燃起藍焰。
近處一桌苗家女子,頭上銀冠如山巒疊嶂,移動間銀片相擊,清泠細碎。她們不用筷子,手指塗著靛藍蔻丹,拈起雪白魚片,蜻蜓點水般一涮,便送入口中。咀嚼不露齒,眉眼間溢著酣暢。
鄰桌侗族漢子們,輪轉著一隻碩大木碗,豪飲自釀米酒。酒液順著嘴角淌出幾滴,浸濕了織錦腰帶。他們專攻魚頭,粗糲手指掰開顱骨,吮吸髓汁與眼膏,發出「嘖嘖」誘人聲,嘆著滿足。
另一邊水族少女們耳垂懸晃及肩螺旋銀環,亮得誇張,吃相卻很是矜持。細長竹籤仔細剔肉,小口抿起細嚼慢咽。偶有交談,聲氣細碎,像林間鴿群咕咕密語。
壯族漢子端著粗陶鍋跨過來,小臂肌鍵僨張,鍋下幽藍火苗催著湯汁暴沸。「慢用,」他瞄了眼玄翼,「留神,別燙著小雀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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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熵道謝,叫住轉身店主。「大哥得空兒?討教個事,可以嗎?」
漢子剎住腳步爽利回身,一屁股坐到對面竹椅上,壓得椅子直「吱呀」。「問!」他咧嘴笑著,「我叫杜挺,這會兒灶台有AI盯著呢!」
陸熵頷首。「杜挺大哥,一進城就看見,這兒男女老少,終端像長在身上,直播不斷,這是……」
「哈!」杜挺揮了下大手,「咱這地界,不搞科技城那些虛頭巴腦花架子!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咱有咱的『山大王』,直播就是一條活路!讓外頭瞧瞧,啥叫真石頭真水真脾氣!」他黝黑臉上笑紋自豪著汗濕,「別瞅著裝束土,軟體、代碼、虛擬實境、AI,」他翹起大拇指,左左右右地「咔叭」著關節,「論新潮,咱這兒不怵誰!」
陸熵微笑點頭。
「個人終端,上頭白送!綁著頂配AI,靈光得很!」杜挺說著,隨手亮出墜掛腕下的「鑰匙」,「嗡」地一聲,投影里一個迷你「杜挺」跳出來,瞪眼看住一口虛擬鐵鍋。鍋里一條由數據流幻化的清江魚蹦躂著,竟口吐地道苗語:「先放酸!先放酸!甜味要封住我的魂咯!」那小「杜挺」眉頭擰起,斥道:「你懂個鏟鏟!現代味覺譜系,甜是開路先鋒!」
杜挺哈哈大笑,收起投影。「剛給您上的老祖宗古方子。下回再來,嘗嘗AI新道道兒,保准不一樣!」他抱拳,起身回後廚。
玄翼早已按捺不住,跳上原色桃木卓,喙尖敲了下鍋沿,像是給鍋打過招呼,顫巍巍叼起一片魚腹肉,縮回來甩了兩下滾燙,這才仰脖吞下。陸熵開心笑著,筷子探入不斷爆破的猩紅氣泡,攪了攪,夾起魚頭,學著行家模樣,「噝噝」地嘬著。耳畔,苗女銀飾的泠泠聲,侗漢灌酒的咕咚聲,水族少女鴿子般輕笑細語,還有陶盤划動的「嘶啦」……織成一張緻密溫馨的網……
按照杜挺大哥推介,陸熵美滋滋兒地走進「天意」賓館1309房間。他放好奶白帆布肩包和終端,跨進衛生間,先給玄翼洗澡。水流切成脈衝模式,衝掉羽間塵灰。玄翼眯著眼,身子輕顫。他取過納米纖維毛巾,按壓汲水,指腹順著羽軸輕捋,飛羽一根根彈起歸位。
玄翼跳出來,抖了兩下羽毛,蹦到書桌上,打了個哈欠,盯住天花板監控鏡頭,黑豆眼跟著變換角度。
陸熵擦著濕發探出臉,說:「這裡所有人終端24小時睜著眼,為什麼?你先看看,我洗完出來,聽你高見。」玄翼點了點頭。桌上羽毛式終端亮屏,喙尖點了下直播,畫面回放起一路熱鬧,忙又點了下透視,暗金瞳眸追看著中央大腦廳堂、設施,以及那位「民間高手」的一臉無奈。
陸熵披著浴巾走出來,發梢水珠還沒落地,空氣處理器已把它們抽走。桃木原色地板沒掉下一星水漬。
玄翼仍盯著終端。界面閃出一幅「中央大腦」內部結構透視圖,它輕嘎一聲。那並非龐大的單體機房,而是由無數蜂巢狀微單元,緊密嵌合而成的複合體。左上角,單元數量實時跳動:1,847,291。數字隨時間有一定增減。
「看出門道了?」陸熵湊近,掌心覆上小腦袋。他拿起終端,玄翼又「嘎」了一聲,喙尖伸過來,猛地點了下端屏。
幽藍投影升起。玄翼快速啄取、拖拽、點擊著數據,畫面最終定格到一幅模擬生態圖:一團鮮紅如生命組織的網絡,正在進行自我複製,無數節點明滅閃爍,如同呼吸與脈搏維繫著生命。
陸熵注意到那個實時跳動的單元數量規律地增減。不是固定值,說明這些單元隨著本地人口數量變化,實時動態地加入或退出集群。這不是傳統的分布式計算。那種結構里,節點增減會引起系統震盪,而這個如此穩定,只能是一種解釋:每一個節點都包含完整的系統核心信息。
他唇角牽起一道笑弧。「哈。你我想得一樣。」他低頭,嘴唇輕輕碰了碰玄翼喙側,「這個『中央大腦』,是細胞分布式架構。每一個本地終端不是孤立的,客戶端都是中央大腦的一個全能幹細胞。」
玄翼咕嚕一聲「同意」,隨即蜷縮又舒展了下,試圖模擬組織受創後再生過程。它羽毛蓬起,咕嚕聲有點激動。
終端感應到羽毛摩擦靜電,嗡了一聲,某個參數悄然移位。
陸熵收起笑意。「這意味著,即使核心體被物理摧毀,只要有任何一個終端存活,那麼,隨著特定協議與加密『基因』數據包激活,它就能重構完整的『中央大腦』核心設施……這才是去中心化的終極形態。」說著,他拋出下一個問題,「那麼,天才,破解這個『不死之身』,有什麼辦法?」
玄翼小腦袋耷拉下去,蓬起的羽毛貼回身體,無奈地搖了搖頭。接著,它突然閃電般探喙,啄了下陸熵鼻尖,不輕不重地。
一絲銳痛卷著酸麻。那是喙尖傳遞過來的意念語言,一語雙關:但願別夢見大清洗。
陸熵揉了揉泛紅鼻尖,苦笑起困意。多久了,他還沒睡過一個安穩覺呢。
玄翼咕嚕一聲,搖了搖頭。像是埋怨他之前沒採納自己提議,去森林裡睡隱形屋,多踏實啊。
陸熵已經躺進那張智能床鋪,脊柱開始享受曲線調整撫慰。玄翼蜷縮枕邊自己那個柔軟被窩裡,羽毛順便蹭了他頸側兩下。陸熵鬆弛下來,不疑有他。從玄翼的表現他相信,至少不會突降科技城那種要命的颱風。他想了下「熄燈」,房間隨之沉入黑暗,就像眼皮已經把睡意關進夢鄉一樣。
只有監控鏡頭的呼吸燈還在明滅,隔幾秒,閃一下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