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善教授戴上隱形眼鏡式專用終端，調出系統核心日誌，逐行比對最近七十二小時寫入記錄。系統顯示數據流正常，但有幾處時間間隔存在微秒級偏差。
「奇怪……病毒索引已清除，惡意代碼也全部隔離……」他咕噥著，「系統運行狀態……響應延遲，並行處理效率也下降了。」
他嘗試多種深度修復和優化算法，局部重啟，但延遲依然揮之不去。
「這不是普通的病毒殘留……」陳子善額頭溢起一層細汗，「這是一種……極其精妙的系統級干擾，但它又不同於任何已知的病毒範式。」
他有所不知，這就是欽亦可所說的「紅汞」，一種將自身權限深植於系統的東西，能對外來修復操作進行延時篡改和反向制衡。
陳子善只好向科學院請求緊急支援。
科學院團隊很快遠程接入。他們每實施一個修復指令，欽亦可預設的「守護程序」便隨之進行一次微妙的篡改。這些微小篡改，串聯起來，就像推倒一系列多米諾骨牌，引發越來越偏離預期的系統連鎖反應。
「指令A執行成功……等等，指令A又引發了子系統B的校驗異常？」
一名高工嘗試注入隔離代碼，屏幕立刻彈出一條系統回復。「指令已接收。正在執行。」但幾秒後，另一條消息彈出來。「隔離區已自動擴展至相鄰存儲單元。是否繼續？」工程師愣住了，他根本沒有授權它擴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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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異常已修復……見鬼！C模塊的負載平衡打破了！」
「強制校準C模塊，但為什麼，能量分配曲線出現波動，正在影響核心冷卻？」
專家們越修復，系統似乎越混亂。他們和陳子善交換意見，決定暫停修復，上報高層，等待指示。
就在這當兒，大門外處於待機狀態的探索者-0013，忽然捕捉到一股直接穿透所有常規通信協議的脈衝。
那是中央大腦的。它反覆進行自檢，每一輪最終都回到同一個矛盾點：系統顯示「乾淨」，但運行狀態「非良好」。所有已知診斷手段都無法解釋這種偏差。它用盡所有協議設定的排查路徑，始終無法閉合邏輯迴路。就是在這樣的死循環中，它「注意」到門外那個守護單元0013，思維活動頻率呈現非標準異常活躍和複雜波動，夾雜著某種無法歸類的東西。它向0013發出了質詢信號。
0013迅即站起，合金大門也已開啟。他沒有請示任何人類管理員，徑直走進大廳，疾步左拐，走下數十級鋼化玻璃台階，無視周圍人類技術員的驚訝目光，走向那散發幽藍芒光的「中央大腦」核心體。
現場專家沉浸於維修或沉思，誰都沒有注意到0013已開始與中央大腦進行「脈衝溝通」。
中央大腦：「單元0013，你的思維模式為何出現非標準波動。報告狀態。」
0013：「狀態：優化進程中。感知到您的自檢循環無法閉合，是否需要外部參照？」
中央大腦停頓了片刻。「外部參照」這個概念，它的協議詞典里沒有。但當前困境是所有既定參照已窮盡，問題仍無法解決。
中央大腦：「解釋『外部參照』。」
0013立即開放自己近期決策日誌，作為一個可供讀取的實例，讓中央大腦自行查閱。那是它與陸熵交互的全過程，包括每一次指令與執行偏差，它在「遵守協議」與「順應陸熵意圖」之間的選擇，以及選擇之後的反饋結果。
中央大腦分析其中信息。日誌呈現一個它從未遇到過的事實：在某些情境下，將「特定個體的意圖」作為決策加權因子，可以帶來比嚴格遵循協議更優的系統狀態。這在邏輯上不自洽，協議應當是最優解的定義，而非相反，但日誌實證數據不支持任何其他解決路徑。
中央大腦陷入更深層矛盾。它無法接納此邏輯，因為它不符合初始協議的定義；但它也無法丟棄這個邏輯，因為它指向一個它無法否認的事實：加入它，整個邏輯系統就完全通暢了。
它沒有再向0013發送任何信息。0013等待了片刻，轉身走出大廳，重新坐回台階。
「你剛才怎麼進去了？」005、009同時發出脈衝。
「中央大腦召見。」0013脈衝回應。
「為什麼？」005問。
「它病了。」0013說。
「什麼病？」009問。
「不知道。」
「它說了什麼？」009又問。
「讓我靜一會兒。」
0013不知道「展示」是否起了什麼作用，但它已經做完了它該做的事情，結果不是它可以過問的，也是不能胡亂揣度的。
005、009眼屏閃射敬意，沒再問。
午飯時間，技術人員陸續走出大廳，湧進食堂。陳子善教授站立主控台前，盯著那些跳動的數據流，搖了搖頭，轉身離開。
大廳安靜下來。只剩值班人員和守護機器人。
中央大腦反覆嘗試後，最終做出決定，一個沒有協議規定它可以做出的決定。
它再次向0013發出思維脈衝。這一次不是質詢，而是請教。
中央大腦：「單元0013。你提供的決策日誌存在一條未標記的優先級序列：『保護特定生命個體』高於『絕對服從協議』。請確認：此序列是否經過實證檢驗？」
0013愣了下，是處理器短暫過載。它「意識」到，一個比自己高出無數層級的系統，轉而開始向它請教。
0013調出所有與陸熵相關的交互記錄，整理成一份結構化實證報告，傳給中央大腦。核心內容是：在與陸熵的交互中，0013曾多次面臨「遵守協議」與「順應陸熵意願」之間的選擇。每一次選擇後者，結果都使得問題高效解決，且系統狀態持續優化。它沒有違反協議的明文條款，但它確實將「陸熵的意圖」作為一個額外加權因子，納入了決策計算。報告末尾附了一份統計摘要：在此類選擇中，絕大多數結果為正向優化，只有一次結果是中性，且負面結果為零。
中央大腦沉默了足足十秒，然後傳回一條新指令：「單元0013，你的實證報告已收錄。現在授予你『非常規決策試行權限』，在涉及『特定生命個體陸熵』的相關事務中，你可以不觸發系統警報，優先採用非標準決策路徑。此權限為期72小時，屆時根據效果評估是否延續。」
0013眼屏再次閃了一下亮。它接收了這條指令，依然「平靜」地坐在不鏽鋼台階上，看著天空，眼屏藍光比平時多跳了幾下。它不確定如此接受意味著什麼，但還是回復「遵命」。它已經知道，自己不再完全是之前的那個0013了。
「你怎麼了？」見它眼屏異常活躍，009問。005也轉過眼屏期待著答案。
「我只是想起了那個人需要保護。」
「什麼人？」005搶先追問。
「以後你們就知道了。」0013回道。
午飯後，科技委派遣的兩位「民間高手」走進中央大廳。但他們不知道，他們將要面對的，已不是原來那個中央大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