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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罕見的人獸鳥剪影

  天坑灌滿濃稠夜色,仿佛整個世界都讓白天曬黑了。坑底原始森林裡流淌起獨有的夜生活。樹木枝葉窸窣吵嚷,樹皮龜裂紋滲出幽綠螢光液,引來夜蛾貪婪點吮。巨魔芋張開巨口,甜膩腐腥混進潮氣,像發酵過頭的果酒,隨時準備醉倒貪杯的飛蟲。不遠處,碗口粗的變異森蚺,鱗片刮過發光蕨叢,複眼閃著綠光,鎖定那隻正在啃食發光菌的三眼負鼠。負鼠頜下那隻眼溢著猩紅,一眨不眨。待天敵襲來,它倏地跳上森蚺脊背,狠狠咬一口,迅速跳起,不見了蹤影……四下蟲鳴交織著各種生物波,形成一張耳膜微微發癢的聲壓網。「老漢」捂著雙耳穿過這張網,撥開一叢竹子,翻過青磚圍牆,貓一樣輕輕落地,抹掉白髮和身上草葉、花瓣,整理好保安服,徑直走進賓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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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道燈光昏暗,壁燈明滅不定。他佝僂著背,黑布鞋與紅羊毛地毯輕「嚓」,炯目掃過一個個客房門。

  腕端無聲震動。他抬腕,是尉小苗。她手語道:「庫馬爾已掌握『目標』具體信息,特勤小隊意外撇開中央大腦指令,直奔天坑城,預計三十分鐘內會展開全面搜查。授權你干擾、誤導,必要時『覆蓋』威脅。」「老漢」手語「明白」,隨即掐斷投影。

  他繃直脊背,迅速跑起來。至1309棕黃木門前,急叩三下。沒有回應,又敲。

  陸熵拉開門,睡眼惺忪,左頰橫著枕頭壓痕。「老爺爺,您……」

  「哦,找錯了,」「老漢」沙啞地打斷,「我找小孫孫呢,這小傢伙連庫馬爾都敢不放到眼裡。」他飛快瞄了眼室內,像要轉身離開,一個踉蹌,手腕蹭過牆角,順勢一抖。

  紅地毯上,一粒豌豆大小半透明的橙色藥丸,彈了下,不偏不倚滾到陸熵腳邊。

  陸熵盯了下「老漢」,嘴角勾起一彎似曾相識,但沒說話,忙拾起藥丸,裝進天藍T恤衣袋,回身攏過玄翼,抄起台桌上帆布行囊,衝出房門。

  走廊盡頭觀景窗顯示,天坑內懸浮光軌已盡數熄滅,交通網像一條條僵死的蜈蚣一動不動。陸熵緊忙撲向步梯。

  「老漢」目送腕端那個光點,快束閃到天坑外密林標記處,這才折返,慢吞吞走向賓館正門。

  數道猩紅光點幾乎同時鎖定他胸口。

  「站住!」一名特勤喝道,聲音似經過技術處理,有點機器感。

  「老漢」縮了下佝僂身軀,顫聲道:「我是保安……你們這大半夜的……」

  「別廢話!」另一名特勤粗暴打斷,雷射槍捲起充能嗡鳴,「見過一個帶黑鳥的男子嗎?」

  「老漢」眼睛一亮,像突然想起了什麼。「喔,是不是……獨腿的黑鳥?」

  「Yes!帶路!」

  「先給舉報獎金。」他點頭哈腰搓著手。

  組長張明上前推搡,「老漢」卻猛地甩開他,混不吝地梗起脖子。「不給是吧?那就自己找去!」說著他別過臉,抖落著市井氣。

  「獎金可以預付。」庫馬爾跨上前,胸徽折射冷光,「但如果信息有誤,你負全責。」

  「沒問題!」

  終端對接,支付提示音分外清晰。

  「老漢」咧嘴笑了,露出煙黃牙齒,領著一干人直奔1309。

  房門洞開,房裡空空如也。浴室還有廉價沐浴露香氣。雪白床單一端,一根墨黑捲曲的羽毛靜靜地躺著,是證據,也像一個嘲諷的問號。

  「老漢」撲過去抓起羽毛,回頭聳肩。「剛剛……明明還在這兒的……」

  庫馬爾一把搶過黑羽,腕端掃描一下,攥緊羽毛,「咔叭」一下掐斷。「『黃雀』走風了。全隊撤離,按照我的指令追蹤搜索!」

  特勤小隊撲出賓館。「老漢」落到後面,看著十來個消失的背影,還有五萬元到帳獎金,嘴角勾了一下「廢物」。

  森林深處,陸熵拼命奔跑。他沒有啟用隱形飛行屋,那東西起飛時有一聲氣爆,會增加風險。玄翼前面探路,飛旋數十米,突然折返,來回盤旋,翅尖幾乎掃到他睫毛,「嘎嘎」地警告,卻被誤讀為催促,陸熵腳步反倒加快了。玄翼撕扯他耳廓,但為時已晚。

  乳白氣體有如無聲海浪漫過枯枝敗葉,翻滾過來。甜甜的,像腐爛水果拌了蜂蜜。

  雙腿發軟,漸漸沉得抬不動了。胸口似有巨石壓住,眼前黑斑飛舞。他踉蹌前沖幾步,終而一頭栽倒。玄翼急忙撲到他臉側。陸熵兩眼緊閉,嘴唇青紫,雙腳還在徒勞地蹬著地。它猛地騰空,急速盤旋一圈,暗金眼瞳鎖定不遠處一株灌木,枝葉間綴滿深藍色小漿果。它撲過去,啄下兩粒熟透的,尖喙咂吧碾碎,小舌頭卷攪著。

  它返回,喙尖猛啄他耳垂,扯來拽去,直到血液湧出,忙將那團黏稠液體吐敷到傷口上。汁液溶入血液,肉眼可見地滲進皮下。玄翼焦躁地蹦著,尖喙不時蹭過他鼻翼,探察氣息變化。見那嘴唇青紫緩緩褪去,漸漸泛起血色,身子骨稍稍鬆弛下來。

  陸熵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闖入了某種致命的有毒氣場。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更不知道是那漿果殘汁與玄翼唾液中某種成分——興許是他十多年前獻血救活小渡鴉時,人鳥混血生成的物質——硬生生將他從懸崖邊拉了回來。

  高大身軀陷入濕滑腐葉層,試圖爬起,手臂卻軟綿綿使不上力,再次摔倒。每一次徒勞掙扎,都灌進更多甜腥毒氣,胸口劇烈起伏。玄翼獨爪蹬著腐葉層,喙尖叼住他T恤領子,翅膀拍打向後用力,卻怎麼也拖不動那沉重軀體。

  第三次癱倒時,陸熵瞳仁渙散。他張大嘴,像擱淺洛書河岸上的那條銀魚,毫無意義地掙扎。

  忽地,衣袋那粒藥丸「嗒」地滑出,跳到邊緣捲曲的紫色腐葉上。玄翼黑豆眼兒一亮,急忙啄起藥丸,死死盯住他眼眸,翅尖點了下他嘴角,見他沒反應,又加重劃拉一下,。陸熵終於「明白」地鼓足力氣,張開嘴,吞下藥丸。

  不到兩分鐘,一股卷著刺痛感的暖流,漫過四肢百骸,沉重、無力感消褪了許多。他兩手撐地,雙腳用力,竟站了起來,踉蹌邁步。一步,兩步。腳下腐葉「嘎吱」著,像老家那扇柵欄門開了又合。

  「得……得找個地方,躲起來!」他啞聲道,杏環眼漸漸恢復活氣兒,掃過幢幢黑影。那林木恍如特勤小隊潛伏的身影。

  玄翼點頭騰起,掠地飛旋,像在找尋一條看不見的安全通道。陸熵隨玄翼走著,依然踉踉蹌蹌的。

  兩束幽光忽然射過來,刺破濃稠黑暗,晃動著一截一截逼近。

  陸熵全身繃緊,閃身躲到一棵粗大樹幹後,強壓呼吸,掌心幽影槍也已涌動起來。玄翼卻發出一聲短促的「嘎」,跳上他緊繃肩頭,昂起小腦袋,翅膀微微開合,擺出一副「本尊在此」的架勢。

  綠光加速閃過來了。是那頭在雲端城「泡泡」里露了下尊容的山虎,體如鬥牛,低伏身軀,至陸熵身前不到一米處,前肢微屈,幽光下額心「王」字紋清晰可辨,喉嚨卷出溫順的「嗚嚕」,尾尖輕輕掃著地面腐葉,向玄翼也向陸熵示好。

  玄翼「嘎」了一聲,順勢跳上虎王頭頂,「咕嚕」著,喙尖點了幾下虎背,示意快上來呀。他來不及顧慮什麼,慢慢伸手,小心順了順虎王粗硬頸毛。「那就,辛苦虎王了。」他顫巍巍跨上去,俯身試了幾下,雙臂環住那噴張的脖頸。玄翼跳回他肩頭,「咕嚕」一聲,像在叮囑虎王小心點兒。

  虎王緩緩起身,馱著一人一鳥,四掌帶起枯葉「嘶拉」,沿著林徑,扎進黑暗。

  森林另一邊,組長張明獨自揮舞手電筒慘白光束,沿著陸熵的「足跡」奔跑。兩名隊員已按照他命令,分從不同方向追蹤。

  生物信息檢測儀忽然啞火了。張明愣了下,剛還捕捉到生命信號的,卻不知為何,那東西已淪為一根昂貴的燒火棍。好在還能勉強撥開面前槁草、帶刺的藤蔓。電筒頭部也磨起毛痕,開關邊緣撞崩了一角,手背血痕忽明忽暗。防護面罩也已撕扯得不成樣子,橡膠內層翻卷,耷拉到頸側,沾滿腐葉碎屑,隨呼吸一張一合。瘦長臉露出汗水與劃痕,深棕色眼珠骨碌碌掃過周遭每一片可能藏匿目標的陰影。他曾經孤身闖火海救回庫馬爾,被聯合會授予「獨狼英雄」稱號,但此時「獨狼」有所不知,他正一步步踏向那片瘴氣沼澤,還有「黃雀」的干擾監控。

  樹冠深處,兩個貓頭鷹般幽冷的黃褐光點,鑲嵌枝葉縫隙,紋絲不動。

  那是尉小苗麾下林劍的夜視眼鏡。他面戴輕薄透明防毒面具,手上緊繃同樣材質的手套。戰術頭盔微微轉動,兩眼緊盯地面張明的每一個細微動作。

  張明喘息粗重,已開始有點趔趄。他咬牙堅持,踉蹌了幾步,兩腿抽掉骨頭似的一軟,噗通栽倒,砸起一圈枯葉細塵。幾隻蛾子驚飛,掠過臉頰。他兩手往前抓了下什麼,像戰場倒下的戰士順勢撲抓敵人一樣,五指乍開,不再動彈。

  林劍輕點腕式終端,尉小苗冷峻面孔投射過來。

  「『目標』已騎虎而去,」林劍手語道,「應該很安全……」

  「這個我知道。」尉小苗手語回應,「報告『螳螂』位置。」

  林劍打了個「中毒倒地,請求回撤」手勢。

  尉小苗搖頭,回應一個截然相反的指令:「救他。放置安全地帶。」

  林劍撇了下嘴角,掐斷投影。他舒展身形,猴子般飛躍盪掛縱橫交錯的枝幹間,幾個起落,已倒掛張明上方橫枝下。

  他摘下一顆雞蛋大小的艷黃硬殼果,擲到張明背上。硬果彈了下,滾落腐葉層,「螳螂」無任何反應。他輕輕落地,探手張明鼻息,拖起沉重的「糧食袋子」,甩到背上,順手撿起破手電與檢測儀,塞入行囊,往林外奔。

  不遠處,兩個人影晃過來。林劍把「糧食袋子」安放到森林邊緣相對乾燥的空地,掏出那兩件殘破裝備,放到身邊,然後他倒勾腳尖掃平腐葉印跡,沒入黑暗。

  兩束手電光柱掃過來,兩名隊員終於發現組長,急忙抬起,一邊報告著什麼,撤離。

  天坑城醫療中心,庫馬爾親自守在病床前。

  張明眼皮顫動,慢慢睜開棕色眼睛,訝異地看著上峰。庫馬爾長長吐了口氣。醫療艙消毒燈恰好熄滅,發出滴一聲輕響。

  「秘……書長!」

  「別動!」庫馬爾按住張明肩膀,「省點力氣。你中了瘴氣。」

  「瘴氣?」張明眉頭擰緊,努力回想著什麼。

  「還記得看到什麼了嗎?」庫馬爾收緊目光,像要從那茫然眼底挖出一點目標信息。

  「只看到信號,沒有陸熵,」張明沙啞道,「也沒看到其他任何跡象。」

  「好吧。」庫馬爾眼底閃過一絲失望,恢復慣常的冷硬,「你好好休養。我們準備離開天坑城。」

  「我不用住院!」張明翻身跳下病床,雙腳踩地,晃了一下,忙穩住。

  庫馬爾收回手,指背輕撫張明額頭,側頭對機器人護士抬了抬下巴,示意準備出院手續。

  ……

  天坑城出口,「老漢」佇立賓館大門外漸亮天光里,目送庫馬爾小隊改乘懸浮車,疾馳而去。

  他點開腕端,尉小苗一臉欣慰。

  「美麗的黃雀,」「老漢」聲若洪鐘,沒了白日的裝腔作勢,「螳螂已離巢,直奔地下城。」

  「明白。」尉小苗聲音裹著讚許,「你幹得很漂亮!」

  「NO!」「老漢」嘴角回望身後那片晨曦漸漸染成金綠色的森林,「事情沒完呢!我還得繼續守著那棵歪脖子樹……渡鴉一定還會再回來。」

  「我想也是。」尉小苗微笑,「那……你辛苦!」

  森林裡,船形頭隨著虎王步伐前後聳動。

  彎月恰在此時探出雲隙,灑下碎銀般清冷光斑,造起一個罕見的人鳥獸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