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公務車停到森林邊緣。安全主管孟先生走出駕位，繞到另一邊打開後車門，扶陳子善下車。「陳教授，得勞駕您走一段。」「這我知道，沒關係。」陳子善整了下黑色西裝，一腳踩上苔蘚，皮鞋底有起輕微震顫。他低頭看了看，苔蘚下面是鋼板，有種懸空感。
森林好像加重了呼吸，連地表泥土都跟著起伏。他看看腕端，沒有信號。他知道，中央大腦所在地方圓數十公里有屏蔽層24小時工作，衛星、電磁、紅外、雷射……任何探測設備到這兒都會歸零。這是他第四次步行走過這段山路，每次感覺都不一樣。
孟主管四十出頭，深灰制服左胸別著國旗徽章。接上頭到現在一個多小時了，只說過幾句禮貌話。
他抬手示意方向。「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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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沿著一條沒路標的小逕往裡走。兩側樟樹一般高，樹冠大小、形狀一模一樣，連成一道整齊的長廊。陳子善走了幾步，發現這回樹木間距也完全相等了，感覺是走在刻度線上。
「這些樹是真的？」陳子善問。
「是真的。」孟主管說。
「底下有東西？」
「有。」
陳子善沒再追問。他知道那東西是傳感器，一旦確認來者不善，會實時精準地釋放靶向致幻劑，使人產生恐怖幻覺，縮成一團，甚至昏迷；兩邊樹枝則隨即變成繩索，迅速將之捆縛起來。跨過一塊臥石，他注意到，孟主管腳步微頓了下，石底縫隙閃起一道金屬光澤，他知是散熱柵。但這次有變化了，他們剛跨過去，石頭便自行挪動、立起，封死了來路。
「這個好奇特呀？」陳子善問。
「你走過去了，它就把路收起來。」孟主管說，
前方一條小溪橫過路面，水面泛著細微漣漪，不是風吹的，倒像有什麼東西在水下調整姿態。水底鵝卵石排列齊整，塊頭大小一致，方向卻穿插來去，像空中戰機分列式那樣不斷變換隊形。陳子善小心邁步，嚴格按樹木刻度線行走。若是步態異常，它們會陡然彈出，橫起一道石牆，樹木隨之變成繩索……
一隻灰雀從枝頭撲稜稜飛起，翅膀扇動頻率過於規律，在空中畫了一個標準的圓弧，落回另一根樹枝。
「那也是假的吧？」陳子善問。
「是的。」孟主管說，「偵察機比真鳥動作快多了。」
陳子善繼續按刻度走著。他發現森林裡沒有蜘蛛網，沒有落葉堆積，沒有一棵歪扭的。一棵老樟樹根下有一叢紅蘑菇，菌蓋顏色鮮艷得不正常。
「這個也有特殊功能？」
「是的。」孟主管說：「聲波地雷會響三聲，給你三秒退回去的時間。」
「如果不退呢？」
「那你就不用退了。」
陳子善沒再問。
他們終於走到小徑盡頭，立到一棵粗大如牆的老橡樹前。樹皮紋路粗糙、不規則，像斑駁的石牆。沒有門，沒有把手，也沒有門縫。孟主管站面朝樹幹立著，像在等什麼。陳子善也那樣站定。
輕微電流從腳底升起，沿脊椎竄上後頸。陳子善明白那是骨骼密度共振掃描。他閉眼，感覺電流沿顱腔內壁轉了一圈，右腕內側一點舊傷疤刺癢，裡面埋著識別晶片。
「嗒」地一聲輕響，「牆」面緩緩裂開一道縫，擴展成側身蹭過的入口。
孟主管蹭過去，示意陳子善跟上。眼前竟是一條密閉通道，向下傾斜，青灰色，材質跟前幾次都不一樣，有種生物呼吸感，像走在某種大型動物的食道里。
他左腳前不久崴了下，步子慢了點。一盞藍燈閃爍紅光。系統重新評估步態。他急忙跟上節奏，他知道，步態整體若與檔案明顯不符，地面會立即塌陷，將他拋入墓穴式辦公室，接受48小時輪番審訊。
不知通過什麼路徑過來的，0013、005和009已在通道口等候。但跟之前不一樣了，六道眼屏紅光掃了陳子善一圈，這才退到側後，保持兩步距離伴隨，不說話，也不發出任何提示音，只是跟著。空間霍然開闊，像首都廣場，陽光明媚，但看不見太陽在哪兒，也沒有人員走動。
「它們……是護送還是監視？」陳子善問。
「都有。」孟主管說。
他們終於走過廣場，止步那道合金大門前。大門上次是金色，今兒變成了銀白。三個機器人按規矩留步，並肩坐到台階上靜候。
合金門無聲滑開，陳子善隨孟主管步入，金碧輝煌的大廳倒沒什麼變化。他們往左手拐進一條通道，盡頭是一間狹長的淨化艙。孟主管走進去，站立一隻「沐浴噴嘴」下，張開雙臂。七道氣流從上至下沖刷，皮屑、纖維、毛髮，像蛇蛻皮一樣剝離、吸走。陳子善照做一遍。
「外衣留在這裡。」孟主管脫下外套，掛在艙壁掛鉤上。掛鉤立刻縮回牆內，蓋板合攏。
陳子善照葫蘆畫瓢，轉身回到大廳。
大廳依然是卵圓形空間，穹頂高了些，灑下冷白光線。他知道色溫根據地面時間自動調節，此時外面應該是午後。
數十台守護機器人分布各個角落，不停地往返徘徊，傳感器掃來掃去，臂載等離子炮管泛著啞光。
大廳深處，懸浮著一簇灰黑色結構體，表面溝壑縱橫，像放大數倍的腦回。這就是中央大腦了。靜靜地懸在那裡，偶爾有微弱藍光沿著溝壑邊緣一閃而過。走近了看，和往常一樣，每一道溝壑深處都嵌著微晶片，低溫空氣飄著薄薄的白霧，集群運行低頻嗡鳴，聲音更像是胸腔共振。
技術主管快步走來，整理一下天藍色制服，向陳子善敬禮。左手食指一直在敲擊大腿外側褲縫，噠噠噠，噠噠噠，像秒針跳動。陳子善知道那是習慣動作。
「陳教授，您終於來了。」他微笑一下，「第三號備用協議已經啟動。」
陳教授點頭，盯著主處理器集群一個節點。那裡藍光比其他區域暗了些，像一盞即將耗盡電源的系統指示燈。
「多久了？」
「兩小時四十七分鐘。系統響應延遲從毫秒級拖到將近一秒。我們試了三次局部重啟，每次正常五分鐘，又延遲。」
陳教授走到最近一處監控終端前，食指划動觸控屏。拓撲圖展開，密密麻麻的節點像蜂巢。
「這個節點，過去兩天有沒有打盹？」
技術主管愣了一下。「打盹？」
「查凌晨三點到四點的流量曲線。」
技術主管轉身快步走向工位，調出歷史數據。屏幕亮起，一條曲線展開，總體平穩，但在凌晨時段，有一處不易察覺的下凹，像人睡覺時呼吸變淺。若不特意放大，大可能當作統計噪聲滑過去。
「……有。但幅度不大，持續了大約四分鐘。」
陳子善直起身，走到那個暗淡節點下方，仰頭看著那片微藍的巨大結構。臉上藍光流動，像水紋一樣。他嘴唇抿成一條線，半晌沒出聲。
「不是攻擊。」陳子善終於給出結論。
技術主管「嗯」了一聲，等待下文。但陳子善沒再說什麼。他盯著那個暗淡節點，眉頭越皺越緊。如果真有東西藏在底層協議里，那它可能比他想像的更懂得怎麼躲。日誌沒有問題，就是看不出破綻。
「那……怎麼辦？」技術主管忍不住問道。
陳子善搖了搖頭。
合金門外台階上，0013的深藍眼屏抬起一抹類人的凝望，流轉著船形頭、長方臉、杏環眼。深褐色眼屏上，陸熵「激活」它的記憶碎片持續往返，矽質嘴巴抿成一條線，就像那天在起機器人管理中心聽著管理員們要不要上報、追捕陸熵的惡聲來氣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