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天下,一縷濃稠的空氣迅速下沉。隱形飛行屋內,陸熵透過黑色羽毛式終端,盯著地面那個「天坑」。玄翼也湊過眼看著。
坑口不斷擴大,從一枚硬幣擴展成一輪滿月、一座碾盤、一片環形湖……坑內呈豎直桶狀,直徑兩三公里,深約千米,「桶壁」長著綠色毛茬,有長有短,疏密不一。
他點開終端鏡像回溯功能,始知那是數萬年前,一顆燃燒隕石砸下,環形衝擊波如核爆擴散,撕裂岩層,造起「巨桶」,還在桶口邊沿犁出幾道豁口,如今已成聯結外面世界的天然通路。
這就是天坑城了。他要好好看看,會不會有點什麼「語言穹洞」線索。
灰白岩壁上鑿滿了洞,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像蜂巢。橫七豎八的金屬棧道,血管般蜿蜒,行人車輛似血細胞穿行。邊緣是環形軌道,天坑城獨有的「小飛車」緩慢滑行。壁崖上蚯蚓般纏繞著步道,密集人流猶如雨前蟻群匆忙覓食。
半空索道交織如蛛網,忽忽閃閃地顫。同層的,跨層的,細若髮絲,卻輕鬆承載著諾大一個市場,把行人、包裹、整筐的貨物送往彼岸。秩序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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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底是另一重世界。
黑暗裡,鬱鬱蔥蔥的森林鋪排成閱兵似的陣列。香樟撐開傘狀枝椏,山毛櫸筆直地指向坑口遙不可及的圓天。綠蕨與菌類墊成厚毯。蝸牛爬過腐葉。兔子警覺豎耳。蝴蝶翩躚。還有青蛇遊走,只是沒有那棵大楊樹。松林里各色鳥兒鳴叫著歡快,沿枝葉濺上來。它們渴光,渴風,渴一切圈到外面的自由,但裡面什麼都有,包括陽光、風、氧氣什麼的,一樣不少,足可自得其樂。
飛行屋「墜」入坑內。桶壁上一簇簇枝葉驚惶地隨氣流倒伏,又倔強地彈回。玄翼突然「嘎」了一聲,暗金眼瞳盯住下方。
坑底「盤山」公路上,一支車隊疾馳,三輛摩托呈三角形,護衛著一輛銀白色懸浮越野車。領頭那輛有點眼熟,但看不清牌號。陸熵也注意到了,點開終端透視功能,仔細看著動靜。
車隊沒入森林,至深處一個廣場顯形,扎進坑底那個黑洞。
坡道陡峭,車隊往下扎了一截兒,左拐,閃入金碧輝煌的門洞。大門是啞光合金,車隊進入後,岩石合攏如山體,很像那個險些要他命的山洞。
車門開啟,一位白髮老者驕健步出。教授模樣,面色紅潤。虹膜、指紋、血型驗證,順利通過。他一級級跨上合金台階,掃視周遭,像在評估某種培養皿的環境參數。幾名工作人員緊忙迎上,將他送進另一扇厚重的合金門。
門外,三輛摩托車同時「咔咔」作響。構件摺疊、伸展、重組,變成三個人形機器人,背上閃出編號:探索者-0013,005,009。它們完成護送,依次坐到門外金屬台階上,轉入待機狀態。陸熵心頭怦然動了下,但未疑有他。
那團稠密空氣輕輕飄落到坑底一座小山包上。陸熵走出時,玄翼仍在肩頭張望。四野空曠無人,風聲「沙沙」,像地腹呼吸。他蹲身扒開浮土,撮起一捧深絳色細粒,指尖研捻著,透過終端審視礦物結晶。他注意到土面兒夾雜一些石英成分,確屬某種高溫熔融的東西。但僅憑這一點,遠不能斷定它與語言穹洞有什麼關聯。
他搖頭起身,跨上公路,走向公交站懸浮大巴。裡面多是遊客,舉著各式終端拍攝窗外奇景。依山勢懸掛的吊腳樓,棧道上穿行的民族服飾,岩壁藤蔓垂落的綠色瀑布……
陸熵上車後也拍了幾張,都是未曾見過的地理結構細節特寫。
下車後,隨人流步行。他抬起頭,桶壁收攏,把碧藍天空裁剪拔高,像一隻玻璃鍋蓋。圓光潑下來,「墜落」 3000多米,到坑底已散成斑駁影子。
身後有人催促。他側身貼住桶壁,讓過人流。男女老少服飾各顯民族風,手臂、胸前、頭上的飾物,全是個人終端且全部開啟,有如一桶碎光片子亂閃。
不知何人從何處起的頭兒,對歌聲響起來。女聲悠揚,男聲低沉,如潮汐一起一落,碰撞岩壁,彼此迴蕩、疊加,暖融融的。幾乎所有個人終端都在直播,像「出口」珍稀土特產。
陸熵聽出是《串門的情侶》,歌詞裡反覆出現「回眸」「深處」「呼喚」之類字眼,鬧不清這與語言穹洞有沒有關係,但信號已全部記入羽毛式終端。
他笑著四下張望,像在琢磨今夜落腳點。玄翼已閃進旁邊森林,旋又盤迴來,咕嚕著「住林里」。
「不急。」陸熵攏住它,「先看看有什麼吃的。」
玄翼回落肩頭,黑豆眼來回逡尋兩面對歌人流。它張了張嘴,「依呀依……」開了個頭兒,大概發現押不上韻,訕訕地閉了嘴,蹦躂一下,看人唱。
陸熵點開終端,查找美食點位。身後一位白髮老漢蹭了他一下,瞥了眼終端。「後生仔看著眼生,是來投親,還是耍的?」
「老先生好!」陸熵轉頭。老者身著黑色便裝,口音像本地人,但聲氣有點莫名的熟悉,像雲端城放火救他一命那位灰袍老者。他怔了下,禮貌回應,「久聞這邊風景獨特,趁放假來看看。請問,哪裡有餐飲點?」
「看你想吃什麼了。」老漢像是察覺到他眼神異樣,腔調捏得更本地,「酸湯魚要往十三層爬,盜汗雞、絲娃娃、豆腐果這類小吃,一百零九層;要是吃不慣,二百二十七層也有西餐。」
「謝謝您!」陸熵四顧,「怎麼上去?」
「最快是索道。」老者指了指不遠處長蛇陣,「不想擠人,就坐『小飛車』,都免費。」
他又指了下反方向飛車站點,轉身離去。
陸熵追了聲「謝謝」。老者沒回頭,擺著手遁入人流。
玄翼望著那背影,「嘎」了一聲,回頭尖喙輕點陸熵耳垂,又看住那邊。
「你見過他?」陸熵攏攏它翅膀,將終端插回翅羽。黑羽終端緊緊吸附到黑皮膚上,像渡鴉長出的新羽,與翅羽渾成一體,隨便怎麼展翅撲楞,都不會掉。
玄翼咕嚕一串:像在MAX總裁室見過。
「我也聽出他不是本地人。」陸熵笑道,「想不起是誰了。」
玄翼突然騰空,繞他飛了三圈,落回肩頭。陸熵明白了,那人是暗中保護他的。
「那你要酸湯魚,還是小吃?」陸熵鬧不清老者背景,只好換話題。
玄翼歪頭頂頂他臉頰,意思是隨你。
陸熵走到小飛車站點隊尾,耐心等著,不時邁出一步。
兩條環形軌道,一上一下,相向而行。每層都有接駁平台,小飛車平穩滑過,不疾不徐。車上人們悠閒自得,有的參與對歌,有的低頭私語,有的摟住孩子不讓他亂蹦跳。
他跨進車廂,車門合攏,小飛車貼著軌道蜿蜒攀升,像一隻甲殼蟲。失重感輕微。層層疊疊的洞穴亮起燈火,棧道人流如織;索道上有紅藍掛箱勻速移動,紅箱是物什,綠廂擠滿了人。歌聲從不同高度飄來,連同風聲、人語、機械運轉的低鳴,一起卷吸進去,像手風琴和架子鼓悄悄加入進來伴奏,但感覺有點驢頭不對馬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