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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它像一個拒絕所有外人的句號

  遲小丁抬起光葫蘆頭,看著那幢99層科研大樓。藍玻璃反射晨光,晃得直眯眼。他抹了把青皮頭,手掌彎成小瓢遮住光線,扁平臉疚起一抹悔不當初。辭職跳槽才兩個月,沒料到MAX股值突然反彈,一路竄升,指望賺大錢的那家公司也破產了,弄得是一頭挑擔、一頭抹杆,投入打了水漂兒。他一氣之下剃了光頭,算是學曹操「自戕」一回,厚起臉皮來試試有沒有回頭草可吃。

  他呆望了老半天,慢慢回過頭,看住一男一女。「老劉,還是你去吧,你比常總大幾歲,好開口。」

  劉家果擺手急道:「你看看,臨門一腳怎麼又變卦了?」陳小玲忙也打氣道:「你家跟老陰是鄰居呀,誰都沒你好說……」

  「得得,就因為是鄰居,我更不好開口!」遲小丁見兩人翻起兩眼「怎麼會」,只好一五一十擺出那段難言往事。體溫革命時期,他爸遲亞男拿癌症晚期小黃狗訛了老陰一回,遲小丁年輕氣盛,也故意找茬兒跟老陰妻兒過不去,弄得兩家仇人似的,見面連招呼都不打了。

  「可入職時候,老陰早就退休了呀?!」劉家果說,「常總肯定不知道,不然你怎麼可能入職?」陳小玲又勸道:「是啊是啊,就當沒那回事,常總既然肯讓咱們來,那就該咋說咋說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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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遲小丁望著玻璃樓站了會兒,轉身走了起來,但到門前又立住。自動門開開合合,玻璃上那張灰敗臉倒映出來,又迅速碎掉。下巴胡茬沒刮,他摸了下,後悔來之前沒刮。淺灰西裝袖口也起毛了,閃著一股寒酸氣。

  電梯四面鏡子裡,三人成了十二個。遲小丁偏頭看樓層數字跳,鏡子裡那三個遲小丁卻偏頭看著他。半年前他走出這裡那天,電梯裡七八個人,還一起喊「遲總」,畢恭畢敬的。

  走廊盡頭那扇磨砂玻璃門半敞著,能看見紅木桌角。常總端端正正坐著,手上觸控筆半天沒動。

  遲小丁縮回腳,站直,試了幾試,終於敲了兩下黑色金屬門,有點頂手。

  「進。」常總沒抬頭,寫了下什麼。

  米白地毯一踩一陷。劉、陳像遲的兩條尾巴搖著跟進來。遲小丁清了清嗓子。

  「常總。」聲音像一把痒痒撓兒,撓著空氣,空氣似乎還是那樣不舒服。

  常點點下頦點了下對面棕紅歐式沙發,筆尖繼續走著。

  「那會兒,我們是聽信讒言,都以為公司……真的挺不過去了。」

  「是的是的。」陳小玲附和道,「常燕子女士巨資注入,市場信心回來了,新技術前景一片光明……我們後悔死了!」

  劉家果抱拳頜首。「總裁,好歹我們也為公司立過汗馬功勞,當時只是慌了神……」

  「慌神?」常點點掃了眼三張臉,「所以,就可以不假思索,撕掉合同承諾?」

  三張臉紅了又白,垂下頭。

  「MAX理念,」常點點數落道,「何曾有過『只能同甘,不能共苦』這一條?你們作為股東,一有點風吹草動,帶頭摞挑子,呼呼啦啦帶走一群,簡直落井下石!」她轉向遲小丁,「真可謂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是是是!」遲小丁湧起一臉「完了」,旋又換成「不能啊」,昨晚老媽還罵他不長眼,反覆問他MAX股值翻了多少倍。他雙膝軟軟地滑跪下去。

  「常總,有句話,我得說出來。」

  常點點看著他。

  「我爸當年那件事,我替他道歉。我自己做的孽,以後用行動彌補!無論如何,請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再給我們一次悔過自新機會!昨晚我媽也罵我……」

  「別提你媽!」常點點嗤笑,「鄰居評價是潑婦,她罵什麼,能罵醒你這號人?!」

  遲小丁沒再說話,只是一個勁點著頭。陳小玲捂住臉「嗚嗚」起來。劉家果垮塌到沙發靠背上,晃了幾下腦袋,竟「叭叭」地抽自己嘴巴。

  常點點嘆了口氣。「算了。MAX要轉型,需要熟悉業務的,希望你們幾個……也能老老實實『轉型』。」

  三人同時顫了下,爆起一臉「是不是真的」。

  「但不是原來的位置,從項目副手做起。考核期半年,能跟上,留下;跟不上,或者再有任何不地道,別怪公司規矩不認舊情。」

  遲小丁緊忙起身鞠躬。常點點一個手勢按下。

  腕端加急閃爍,她迅速點開。

  全息投影閃射面前,總助祈永章抖著一臉沮喪。背景是赤紅色狂風撕扯的荒原。

  「常總!」他的聲音從「3」形鼻子擠出來,「緊急情況!我們找到了最後那個原始族民聚居地,但是……」

  「說重點。」常點點蹙起眉頭。

  「居住地由一圈完全閉合的『環形海』圍著!」祈永章顫著聲,「衛星圖像顯示,海面寬度均等,海水是那種非自然的、金屬一樣的暗藍,沒有波浪,完全不像自然形成的!哦,環形海圈著的,確實有一片綠洲,周圍沙漠也是一個等寬圓,」

  見常點點一臉驚異,他點開一段視頻。劇烈晃動中,一架無人機闖過五百米左右,機身突然一顫,像撞上一堵無形的牆,猛地彈開,失控旋轉,一頭栽進暗藍深淵,沒有水花,也沒有聲響,就像巨莽吞了進去。

  「已經損失兩架最先進的抗干擾無人機了。」祈永章說,「無線探測沒反應,光學觀測一靠近就扭曲……就像一道『天河』,我們根本過不去,更別說進去給他們做體溫置換了。」

  常點點盯信那道「天河」,一臉難以置信。

  遲小丁等三位也屏住呼吸。

  「我們之前……」常點點自語。她想起那次親自率隊,完成外圍置換,但那畢竟是遠離海岸,「永章,那就記錄所有數據,電磁、引力,以及能量波動。嘗試非電子手段,哪怕用羅盤和紙筆測繪,我要一切相關信息。但絕對不可強行突破,人員安全第一。」

  祈永章推了推眼鏡架,似乎還想說什麼,見常總張開嘴,忙打住。

  「如果所有努力都證實無法過去,」常點點說,「那就撤,保留坐標,全體安全返回。」

  「可是常總,現在全世界所有人都置換了,他們是……」

  「就這樣吧。」

  常點點掐滅投影,轉向那三位噤若寒蟬的前股東。

  「看到了,都?MAX面對的,從來不只是股市起伏,更是責任、使命、衝鋒,每一天都在應對這樣的『難題』,但沒有退縮。」

  三人捶胸頓足立保證。

  常點點沒理茬兒,下頜點了下門口。

  「報到去吧。」

  三人唯唯諾諾退出。

  常點點跨到落地窗前,月牙眼依然旋轉著地球另一端那道靜默的暗藍色圓環。它像一個拒絕所有外人的句號,懸在MAX的技術版圖上,也可能懸在兒子尚未到達的前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