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颱風過去半月多了，科技城依然半癱瘓到泥污里。懸浮救援艙甩著橙黃吊籃穿梭樓林間。市民和志願者七手八腳試圖修復倒塌建築、扶起歪趴的大梧桐……整個城市像開膛的病人躺到手術台上，到處忽閃著等待縫合的傷口。
三股力量就在這混亂里逐漸匯聚。目標都是陸熵。
黑色特勤指揮車內，螢屏不斷刷新災情報告，藍的、紅的色塊交替閃爍著積水深度和結構損傷等級。庫馬爾端坐中控台前，盯著右下角一塊深紅。那是老城區最後一次捕捉到陸熵生物信號的大致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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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標信號微弱，」旁邊技術員報告，「災情殘留的電磁噪聲太大，追蹤只能是一個模糊範圍……」
「行了。」庫馬爾繼續盯著那塊紅，「第一組！」
「在。」組長張明䠀著泥濘跑出巷口，一邊挽著寬大的特勤制服袖子。他身後跟著兩名隊員，左邊那個摔倒牆角，忙爬起，袖子抹了抹臉上泥水。
「你熟悉這裡，」庫馬爾說，「改乘兩棲載具，主要目標，收集老城區街面情報……」
「是！」張明轉身跑出兩步，被庫馬爾喝止。
「聽著！」庫馬爾盯了下張明的回頭臉，「特別要留意，是否有其他力量關注相同目標。我們現在成了螳螂，必須警惕身後黃雀！」
「是。」張明帶著隊員跑向那艘懸停十字路口一隻有翅膀的機器狗。張明縱身躍進狗腹，兩名隊員卻一次次蹦不上去，直到張明罵了句什麼，降低高度。
「其餘兩個小組，按原計劃行動。保持通訊靜默，如果發現目標或遭遇攔截，按預案圍堵、反擊。」庫馬爾說完，靠回座椅，重新盯住光標。
遠處一棟商用樓頂，尉小苗點了下髮夾式終端，實時顯示庫馬爾小隊熱成像圖：一個端坐，兩個站立，後面一個像在擺弄腕端，計算著什麼。她身後六名特工匍匐樓頂邊緣，一動不動。橘紅色工裝與救援人員一模樣，裝備顯然比庫馬爾小隊高一個代次。摺疊式電磁步槍，合起來像一盒香菸；衣服扣子閃爍暗光，那是通訊終端，必要時也能揪下來當手雷用。隱形眼鏡可以全方位錄像、傳輸數據；內耳機除了充當後備通訊終端，還可聯網協同小隊行動。屋頂梯間旁，幽靈-3型三棲小艇靜默待命。
「庫馬爾小隊開始行動了，」一名特工低聲報告，「一組乘兩棲機器狗向南，方向十點一刻，速度大約20公里。」
尉小苗調整髮夾角度，盯住張明小組。「聯合會獵犬鼻子倒靈，只是動靜太大，不懂得樹大招風……」
話沒說完，MAX總裁常點點插了進來。「尉處，我是傳達『補充指令』」，「傳達」二字咬得很重，「一、確保陸熵絕對安全。二、必要時，可以「覆蓋」庫馬爾小隊。完畢。」「明白！」尉小苗嘴角抽了下笑。「覆蓋」既可以是搶先一步把人帶走，也可以讓庫馬爾小隊短暫失能。
她隨即傳達補充指令，並部署行動。「跟上去，保持距離。要記住，我們是順藤摸『魚』，別讓搶險迷了眼。」
她說完，摸出一支薄荷煙，刁到唇間轉了下，沒點燃。六名特工匍匐滑行，彈球一樣射進三棲小艇。
與兩個小隊相比，紀曉林等四人就顯得過於狼狽了。他們擠進一艘租來的電動小飛艇，合成革座椅有幾處開裂，露著發黃海綿。紀明像打遊戲一樣緊張地操控方向杆，躲避著老城區橫七豎八的電線和隨風亂飄的雜物。額頭一層細汗，方向杆時不時猛地一抖，飛艇隨之歪一下。
老天也不講情面，瓢潑大雨說下就下來了，透過飛艇縫隙下小雨。黎旋裹起一次性雨衣，蛋形臉上雨水汗水分不清，頭髮粘到蒼白臉上，柳葉眼閃著無助、焦慮。她緊抓扶手，點著腕端，繼續聯繫共服務電話，沒有一個接得通。
趙周現坐黎旋邊上，藍色助教服已換成深灰色校工服，沒穿雨衣，淋得像只落湯雞。他沒有幫紀明操作小艇，也沒有觀察路況，愣怔著貓臉，眼眸爬滿血絲，盯著前方某一點。他偶爾動一下嘴唇，像要說什麼，又一次次咽回去。
紀曉林裹緊黑橡膠制式雨衣，腕端往頦下躲著雨，又點開號碼，一直聽到最後一聲盲音，接著點另一個號碼。大部分終端無法接通，好容易接通一個，對方甩回一句官方合成音：「正在搶險，無關人員請勿占用應急頻道」。
「我也是，搶——險——」紀曉林吼得小艇晃了下。
「爸！你到底弄沒弄到點線索？」紀明拉過雨衣一角捂住右耳，忍不住也吼了起來。
紀曉林又點了一個，等了好一會，才掛斷。「就一個線索，佛佛（模）糊糊，可能在城南老區。」聲氣像攔海大壩頂上鑽過綠色防洪編織袋的水流，噴射著焦躁，和漏氣的「嘶嘶」「噗噗」。憑藉那點學術人脈，他確實打聽到了一些有用信息，但拼不出完整的坐標。
趙周現始終一幅沒事樣。
飛艇掉頭朝南移動。體量經不住狂風暴雨撲卷，不時打著轉。終於「飛」到城南老區，下面一片狼藉。街道成了河道，轎車、貨車水裡泡著，像淹死的屎克郞，露出頂殼。路燈柱子歪斜著天空，像折斷的旗杆。他們鑽來轉去，一如沒頭的蒼蠅，來回折返。黎旋徒勞地衝著過往救援人員呼喊「餵——」，但沒有人停下來。每個人都像有太多事要做，沒辦法理會那幾個坐到破飛艇里、連自己要去哪兒都不清楚的外地人。
她忽然指住遠處那棟灰樓眨巴著兩眼希望。樓頂掛著紅色國旗，門口有救援人員進出，台階上堆著沙袋，看起來像是一個臨時指揮部。「教授，我們去那邊問問吧？那裡好像……」
「粉（沒）用的，他們不會理我們。」紀曉林煩躁地拍著腦門，「現在搶險壓倒一切。你以為他們會為了一個博士出動警力？他們連失蹤人口登記都暫停了。我們得自己找！」
「自己找？」黎旋注意到紀教授已經稱陸熵「博士」，想問是口誤還是當真，但沒出口，眼下找到「人」才是最重要的，「這樣漫無目的亂漂，漂到什麼時候？」黎旋拔高聲音喊著。
趙周現乜了她一眼。黎旋注意到，這是他出發以來唯一見諸形跡的情緒反應。他自告奮勇來找陸熵，紀教授沒徵求她意見就同意了。一路沉默，但那眼神里不像是只有「找」。她兩眼抽了一下，緊忙往邊上躲了躲，連一次性雨衣都不敢挨住身邊那個粗壯男人。
通訊頻道里，一名特工低聲報告尉小苗。「螳螂加速了。他們可能發現了什麼。建議第二小組從側翼包抄，搶占有利位置。」
「可以，要注意隱蔽。」尉小苗吐掉那支煙，操控幽靈-3轉向，切過一棟坍塌商場側面，像一片落葉滑入陰影。
另一個路口，紀明避讓一艘突然衝出的救援飛艇，猛打方向杆。飛艇傾斜，左翼擦著歪倒的梧桐枝葉掠過去，樹枝刮到艙壁，嘎啦著刺耳銳鳴。黎旋猛地向右傾倒，肩膀撞到趙周現，後者下意識地扶了她一把，見對方緊張躲著，又很快鬆開。
「你他發（媽）怎麼開的！？」紀曉林罵道，唾沫星子噴出來，濺到黎旋雨衣上。
「看！」紀明緊盯前方貼著樓宇側面高速移動的機器狗，塗層有種不自然的啞光質感，像是隱形的，但不知何故連肉眼也能看到。尾部沒有任何明顯標識，但加速、轉向、懸停，動作很乾淨。
「你們看，那個幽靈……」紀明指著半隱形機器狗，兩眼放光，「上面的人……是聯合會的，對，是找陸熵的！」
紀曉林猛地轉過頭，眯眼看了半天。
「那就借他們光了。」他聲音穩了許多，「跟住，不要跟丟，也不要靠太近。不要分心大意。」
紀明點頭，握緊方向杆，油門緩緩推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