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擦著東大生命科學系大樓一角斜射過來,把寬敞的奶白色大理石走廊切成明暗兩半。
教授辦公室里,胡桃木書桌泛著澀紋。水晶石窗台上那盆綠蘿枝葉舒展,其中一枝耷拉到青陶花盆下沿,窺視著什麼。
孫笑笑俯身案頭,白襯衣、紅裙子透過深棕椅背,顯著苗條阿娜。那支紅鋼筆終端夾到書卷縫上,筆尖洇著血濕。頁眉閃著「世界可逆論」五個仿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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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眼像一把火刷子游移著,掃過一行行列印體文字。
門軸輕輕「吱呀」,趙周現粗壯身軀側過門縫,蹭進來,立到她身後。深藍助教制服領口敞著,喉結滾動了兩下。䑋泡眼盯著細長脖頸,泛起一抹酸疼。良久,他嘆了口氣。
孫笑笑陡地回頭,縴手碰了下紅鋼筆,筆桿兒滑落紅木地板,「咣當」蹦起又摔下,滾到仿古兩頭沉桌腳邊,磕了下,又彈滾到紅皮鞋細高跟邊。那枝綠蘿葉尖微微顫了幾下,靜住。
「幹嗎呀你,嚇我一跳?!」
她欲起身,背後兩手已按住肩頭,熊掌一樣死沉。
「不好意思,」趙周現緩緩鬆開手,抱拳,「打擾你讀『聖經』了!」
「什麼聖經?陰陽怪氣的?!」孫笑笑眉心蹙起,她注意到那醋意,「我只是……」
「別描了,」趙周現轉身砸到藍白相間的布衣沙發上,「吱嘎」一聲,沙發接縫揚起細塵,旋轉著那道檯燈光柱,「這不是化妝,越描越黑!」
孫笑笑無奈起身,正眼看住他。「先說什麼事兒吧。」
「看來以後,沒事就不能找你了?!」娘娘腔卷著倒刺。
「你今天……」
「我今天原想陪你走走,但現在……」他拍了拍小腿,「它老人家不願配合了!」
「那,」孫笑笑看看紅鋼筆帽,時針已爬過18點,「我帶你去醫院精神科看看?急診應該還有醫生!」
「如果你肯帶我去陸熵家看望他母親,倒可以奉陪。」趙周現仰頭看住天花板,橙黃泛青的可降解塗層綻起蛛網樣裂紋。
「你還會盯梢?」孫笑笑瞪了他一眼,「這個優點……怎麼現在才表現出來!?」
「我優點一萬個,也比不上陸熵身上一個缺點!」
「陸熵至少有一個優點,」孫笑笑猛地迴轉身,背對他坐下,順勢撿起紅鋼筆,「他不是醋罈子!」
「那麼,你未來的婆婆……」
「閉上你的蛤蟆嘴!沒有其他事,請自便,我要批改學生作業!」她說著故意又翻過一頁,低頭看起來。
「你昨天到他家幹嗎去了?」
「有必要向你匯報嗎?」
「我是你未婚夫,當然有權知道。」
「那麼我現在宣布,你……已經不是了!」孫笑笑依然沒抬頭。
「果真有決定了?」
「恕不送客!」紅筆尖點了下門口。
趙周現粗大身軀陡地彈起,轉身出門。但門外腳步聲並未遠去,沿牆跟熊出沒著。幾圈後,他又跨進來。胖貓臉怒氣已經綿軟無奈。他上前想要攏住孫笑笑肩膀,她閃過身子,熊掌攏了個空。
「笑笑,我……我這是……哈,你知道我不能沒有你,就是因為這個,我才……」趙周現堆起一臉懇求。
「用不著認錯!這種錯你認過一千零一萬次了,這回我不想聽了,也沒時間聽,」
孫笑笑指了指桌上論文,「我必須今晚看完,寫出客觀評價,明天報教務處。」
「啊?!」趙周現抽了下眉心,「報……那你……是按上邊要求『客觀評價』,還是按你自己……」
「這是我自己的事,用不著你審問把關!」
趙周現腮幫肌肉抽緊,咬肌蹦著高。他趨近一步,白球鞋底慢慢碾過地板,但還是「吱嘎」了下,仿佛木地板也故意跟他作對。「目前的形勢……」
「別跟我說什麼形勢!」孫笑笑刺兒道,「我得給學生畢業論文打個分,乾淨、簡單,責無旁貸。」
「已經判定零分,不,現在應該說已經是負分,你還要打什麼分?」趙周現跨到桌側,雙手撐住桌面,陰影吞沒半張書桌,「你真要雞蛋碰碌碡,碰碎你的名字,碰碎你……」
「用不著你給我餵雞血!」孫笑笑目光再次指向那扇杏黃木門。
「笑笑,聽我說!」趙周現像入職宣誓一樣莊嚴起胖乎乎的貓臉,「我保證以後不再疑神疑鬼,一次都不會!但現在,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毀掉。眼下,全世界都在貫徹勸阻令,哦,已經可以說是通緝令了……」
「那是因為這個世界出問題了,出大問題了!」孫笑笑猛地站起,椅背撞上窗台「哐」了一聲,兩眼絕決地盯著趙周現,像要宣判他們的愛情。
趙周現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兩個字,「你……我……」沒等判決出口,雙膝已砸上木地板,震得窗台那枝綠蘿直顫。
孫笑笑轉過臉,忙伸手拉他。但那大臂肌肉緊繃,關節也像鎖死了,怎麼也拉不動。
「你看你,像個男人嗎?」她又急又氣,臉頰泛起羞紅。
「我這輩子……就給你下跪,」趙周現猛地抬頭,眼底泛著淚光,「這是第一次,也希望是最後一次!」
「好吧,」孫笑笑嘆了口氣,「我收回剛才那句氣話,你先起來!」
趙周現仰頭看了下,慢慢站起。「謝謝你,謝謝你!但你千萬不能給出什麼『客觀評價』……」
「我知道個中份量,」孫笑笑打斷他,「現在可以告訴你,我決定辭職,到MAX公司做研究。」
「昨天常總約見你,」趙周現臉上舒緩又緊繃起來,「就是這個!?」
「沒錯。」孫笑笑平靜道,「別大驚小怪。MAX經歷這次風波,有幾個骨幹隨波逐流跳槽,公司轉型,正在網羅人才,我已經答應她。那麼,離開學校之前,我總該說一句真話吧?!」她說著瞳仁里晃動起陸熵。那天,她主持討論,被陸熵問得無言以對,不得已甩給陸熵兩句搪塞。但她沒想到,陸熵追到飯堂門邊,攔住她,竟說她是故意說違心話?「無論如何,我都不能再這樣裝聾作啞了!」
「這麼說,並不是上邊想要什麼客觀評價,是你自己……」
「是的,」孫笑笑轉眼看了下走廊,那道明暗線還在閃動,「我認為,這篇論文雖然跟主流認知背道而馳,但基本觀點不但沒有違反熱力學第二定律,恰恰是發展了這個定律!」
見那隻蒲扇耳側轉過來,似在認真聽,她居然選讀陸熵論文段落,天真地給他科普起來,看能不能從「形勢」里拉起一個同道,也好安頓他們早已公開的愛情。
「世間萬物,莫不是作為生命體而存在。不同生命體由於所處界域不同而有著語言隔閡。但萬千生命體就像肥皂泡一樣,互聯互套互生互克,它們之間存在相互聯繫、相互作用的必然紐帶,這紐帶就是生命世界的通用語言。」
她展開桌上深灰色筆記本,往界面上敲出零和一。「在計算機出現以前,誰人曾想到,人與機器可以通過0和1進行溝通?現在人機實現互動溝通了,為什麼不能再用發展的眼光往深處看?其實,世間萬般存在體,都是一台超級計算機……未來隨著科技發展,不僅人機界域,其他一切界域之牆,都將一一打通,從而實現人類與萬物直接溝通?」
見趙周現沒有反駁,似乎聽進去了些什麼,她轉而聯繫實際,舉例說明。
「地球也是一個生命體,對吧?它現在『發燒』了,這正是各個生命界域間能量循環失衡的表現。而MAX公司早前那場『體溫革命』,它的偉大之處,恰恰在於,它並非打破了定律,而是找到了一種新的『溝通』方式,利用特定的信息場或能量語言,精準地調控能量流向,終而實現了人類體溫置換。你現在也是受益者。這雖然不是陸熵指出的『自然進化』,但它符合進化邏輯,只是打了個超前兩百年左右的時間差,是一種順乎自然規律的能量搬運!」
她注意到他雙腳挪了下,像過去兩人一起寫東西,熬到深夜,想要去找點什麼吃的。她轉身給他倒了杯水,遞過去,繼續解釋。
「這就像水泵可以讓水從低處流向高處,但它需要消耗電能。『體溫革命』就是發現並利用了這個『能量水泵』,而驅動水泵的『電能』,就是萬物之間基於『可逆』的溝通和理解。我們尊敬的紀教授,他作為當年體溫革命的直接參與者,本該最先明白這一點,也就是技術實現了定律框架內原本不可能的可能,但到現在我還不明白是什麼原因,他,他居然沒有看出來,居然……」她想詳述那次論文答辯,陸熵因此連他應得的博士帽也被剝奪,但被打斷。
「笑笑,」趙周現喝了口水,「別說了!我知道你愛較真,你的看法或許是對的,但眼下不能犯這個傻。別說你了,就是頂級權威科學家,也扛不住主流碾壓……」
「我只是想讓人們知道,主流世界觀出問題了,」孫笑笑轉眼窗外,「應該重新評估陸熵的論文,恢復他的學位,正視他的理論,為人類趟一條活路。否則,大家全都蒙住頭子做歪夢,腳踩西瓜皮,滑到哪是哪兒,怎麼得了啊!」
趙周現無言以對,抬手甩了甩手腕,像是桌面按酸了兩手,又像是明白那手壓不住任何東西。他知道再說什麼都已無用,轉過身,嘆著氣,一步一踉蹌地出門。木門輕輕合上,像是隔開了兩個世界。
孫笑笑愣了半天,這才明白趙周現什麼也沒聽進去。她拍了下腦門,翻開《世界可逆論》另一頁,紅筆尖微微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