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六層青磚樓像扣著一隻密不透光的頭套,兀自立著。紀曉林跟那天去黑石區接陸熵一樣零散著瘦小骨架,艱難地晃進教授住宅樓。忘記了用電梯,他一級一級爬著台階。爬一層,扶靠住牆壁,喘息半天。感應燈每每應聲亮起,但不一會兒就像螢火蟲一樣滅掉,不再理會。好容易爬上五樓,他靠到合金門上喘。
家門拉開縫,他順勢歪進去,徐蔓緊忙扶住。
「嗯嗯嗯,怎麼啦這是?」她扶他窩進沙發,費勁百力地弄直身子,「什麼事,連自己開門都不會了?」見他閉眼不吱聲,徐蔓伸手掰眼皮,他揮手擋開。
「我非(沒)有中風。」
「那是中了什麼邪,恁嚇人?」
紀曉林擺擺手,示意「讓我靜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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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蔓轉身倒一杯溫水,餵著喝了幾口,見他不再喘,這才放下心,坐到身邊攏住瘦削肩膀。「不會是『熒惑計劃』失敗了吧?」
「跟失派(敗)差弗(不)多!」
紀明跨出臥室,哈欠連天的。「是不是陸熵出事兒了?」
「誰說他出事了?」紀曉林瞪住兒子。
「我猜的。」
「打你的遊戲去!」紀曉林揮著一手「咋不猜他回來了?」
「那怎麼啦?校方追究責任?」徐蔓扳過丈夫蠟白臉。
「不是不是,」紀曉林晃著頭,「他爺爺……翻臉了,網上也有很多人罵我!我,我得去法(把)他找回來……」
「哎呀呀,原來!」徐蔓說著示意兒子回臥室,「我早就勸你別當他導師,你就是聽不進去……」
「但你撇(別)忘了,非(沒)有陸熵,紀鋒(明)早就粉(沒)了。」紀曉林晃著一臉「煩死了」。
「一碼是一碼。救命大恩當然不能忘,可你並不了解他,那是一頭怪驢,六歲那年報名上學,他差點氣死我。」
徐蔓起身進廚房,拿起一把人工種植的小青菜。「我問他姓什麼,他說姓陸。我問他不是尹衡願的兒子嗎?他說是啊。我說那怎麼不姓尹,你猜他怎麼說?」
紀曉林靠到沙發上,沒吱聲。
「他說,『爸爸姓尹,媽媽姓常,我姓哪個都會丟掉另一個,合又合不到一塊兒……』所以就自己姓陸了。」徐蔓關了水龍頭,甩著手上水,「六歲。六歲小孩,居然不隨爸媽姓!」
紀曉林緩過神兒,接道:「他從小就聰明。」
「聰明?」徐蔓端著菜籃走回來,拔高聲調,「那不是聰明,那叫長歪了!正常人誰會這麼想問題?我當時就想,這孩子是不是腦子有毛病。後來我才知道,他家裡還真就由著他。我聯繫問他爸,尹衡願居然說『姓名嘛,人的符號而已,我們都尊重孩子意願』,就這麼……」
「那說明他父福(母)開明。」紀曉林開始替陸熵辨護。
「開明?」徐蔓踢了一腳什麼,棉布拖鞋甩到客廳沙發邊,忙單腿跳過來穿上,「你還替他抹呢!你想想,一個六歲小屁孩兒,連姓都要自己做主,長大還得了?事實證明我說對了,他現在不是連導師也不聽、不要了?」
紀曉林沉默了一會兒。「他有自己的想法,不是不聽。」
「那叫『有自己的想法』?我看就是犟驢一頭!」
徐蔓走進廚房打開核能爐灶,往傳統鐵鍋倒了些天然植物汕,炸起炒菜聲響,跟吵架似的提高嗓門。「後來我讓他寫入學測試卷,他非要左手寫。我說應該用右手,他就跟我槓上了,從『柯林頓為什麼用左手,照樣當總統』,一路問到『什麼是事實真相』。」
紀曉林忍不住笑了下,眼眸閃起那次尷尬的提問。「這我信。他提問題總是……」
「你還笑?」徐蔓探出頭來,「我批評他哪來那麼多歪歪理,他怎麼說?他說『歪歪理其實就是真理』。我問他為什麼這麼說,他反問我,『歪的理再歪一下,不就正了?』弄得我啞口無言!最後他把筆拍到桌上,說這卷子不用寫了,他要回家自學,六年後再來參加畢業考。說完就走,我追都追不上!」
「他後來確實自學了一年,也考過了。」紀曉林嘆了口氣,「這說明他有那個潛力。」
「有潛力是一回事,不服管是另一回事!」徐蔓端著一盤人工種植的青菜炒雞蛋走出來,熱氣騰騰,「你想想,一個報名孩子,敢跟老師拍桌子走人,長大了他能聽誰的?我當時就跟尹秘書長說了,這孩子你得管管,不然以後要出大事。結果你猜怎麼著?還是那句『尊重孩子意願』!」
紀曉林接過筷子,看著徐蔓氣哼哼勁兒。「尊重孩子意願,也沒什麼不對嘛。」
「那我問你,」徐蔓坐下來,盯著丈夫,「你尊重他意願,尊重到最後,他尊重你了嗎?」
徐蔓扒了兩口飯,忽然又放下筷子。「還有一件事,我到現在想起來都憋氣。」
紀曉林抬起一臉認真聽。
「他拍桌子要走,我追上去攔他,你猜他說什麼?」徐蔓學著六歲陸熵的語氣,「『徐女士,你擔心學校炒你吧?放心,我會讓家長向學校說明,是我一時心血來潮。』他他,他連老師都不叫了,居然叫我徐女士!」
紀曉林嘴角動了一下,沒吱聲。
「這還不算完。」徐蔓接道,「他說完轉身就走。我又追上去,他回頭說那句,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什麼?」
「他竟然連數落帶威脅,『徐女士怎麼還有婆婆媽媽病?你這病更讓人受不了!再糾纏我就不客氣了!』」徐蔓一字一頓,「我知道他會點武功,打架大王,不敢再勸他,就那樣讓他擱到馬路上,腦子一片空白。」
紀曉林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笑笑笑!你現在……他爺爺一翻臉,你屁股就坐他那邊了?!」徐蔓瞪他一眼,揮手讓他閉嘴,「我教了一輩子書,頭一回讓個開花學生羞辱。你知道最氣人的是什麼?」不等丈夫問,她抹了一把淚眼,「我說給你換個好老師,行嗎?他他,他諷刺我,說『你是全區優秀老師,我知道的!』六歲就會這套!」
紀曉林斂住笑,點了點頭。「這確實像他。他跟我爭論也是這樣,先怕(把)你的觀點拆得七零八落,等你啞口無言了,他又把你推到台階上,下不來。」紀曉林停了下,還是咬牙說出那次難堪……「他藉口我說話不利落,替我說,說的正好就是我想說的,粉(每)一句都……連標點都一樣……」
「那你還要去找他?俗話『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這什麼貨色,你還要找他?!」見丈夫低下頭,她起身扳起花白頭,又強行掰開一雙眼。那闔疚眼兒滾出一包子淚,她恨呆呆地一把抹掉,「聽我的,不許去!」
「聽我說,聽我說完!」紀曉林歪過臉,想了下,又看住妻子,見妻子坐下,他放緩語氣,「不管怎麼說,我還是他導師,師生關係粉(沒)斷,我有責任把他找回來。更重要的是,他是我們全家大恩人,我要是無動於衷,袖手仿(旁)觀,先不說老領導老陰,外人怎麼看?怎麼議論?我以後怎麼見人?怎麼站到講台上,教育撇(別)人?」見徐蔓想說什麼,他搶道,「再說了,他說那些話,你事後想想,是不是都對?」
徐蔓噎住了。她張了張嘴,想反駁,但最終只是哼了一聲,低頭繼續扒飯。
夜宵吃到一半,氣氛緩和了些。
徐蔓夾了一筷子菜,停到唇邊。「我不是說他不好。他救了紀明,我這輩子都記著這份大恩。但你得承認,你跟他是兩種人。你是按規矩辦事的人,他不是。」她忽然翻發下白眼,「後來我才聽人說,報名那天,他探進般形光頭,見校門裡排著長隊,扭頭就跑,往學校後面森林裡跑,去捉蛇。捉就捉吧,還放著兩腿不用,他,他倒過來用手走路,把智能玻璃牆都嚇得亂閃。頭朝下走路的貨,他腦子裡能有『規矩』?」
紀曉林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
「這個倒也是,他確實不按規矩來。但你想過沒有,火星計劃現在遇到的瓶頸,恰恰就是因為所有人都太按規矩來了。固氮效率上不去,只想著怎麼把42%提到70%;艙體容量不夠,就想著怎麼優化循環系統。沒有人問過,這條路本身對不對?」
徐蔓愣了下,一筷子嘴邊菜又放回盤子。
「他問的那個問題,我也想問。」紀曉林接著說,「火星艙能裝多少人?一千?五千?剩下的八十多億怎麼辦?這個問題沒人敢提,他提了。你可以說他不按規矩來,但你不能說他想錯了。」
「你想放棄『螢惑計劃』?」
「不不不!計劃不能放,我也清楚切爾伯特不會允許我放棄,但要克服瓶頸,得有改進方案,那方案很可能就在陸熵腦子裡。他確實是個天才,你明白嗎?」
徐蔓張了張嘴,又閉上,低頭扒了兩口飯,嘟囔了一句:「反正我早就勸你別當他導師,你不聽,現在還要吃回頭草,要找他回來,以後有你受的!」
紀曉林苦笑了下,沒有反駁。
他端夾了一口菜,慢慢嚼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