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衡願按著妻子意願,腰來腿不來地走進夢幻樂園。常點點想要最後瘋狂一回,跟他們初戀那樣,但他怎麼也提不起興頭。
新自然生產力正在醞釀「按需分配」新秩序,娛樂設施早已免費,鮮紅充氣拱門「入口」沒了焦灼的長蛇陣,裡面卻看不到摩天輪、過山車、蹦極台、碰碰圈……一切昔日好玩的全都了無蹤影。就連MAX掌門人、主導生產力轉型的常點點,也不知道玩什麼、怎麼玩。兩口子大眼瞪小眼,只好先看別人的了。
別人——所有男女老幼,都是那麼的鬆弛、輕快,熱熱烈烈,兩口子卻像土老帽初進大城市一樣,橫豎都格格不入。
【記住本站域名 找好書上天天看小說,𝓉𝓉𝓀𝒶𝓃.𝓉𝓌超方便 】
十來歲的小孫女一溜小跑,腦袋上頂著一簇會隨心情變色的螢光頭髮,把爺爺拽得直踉蹌。
「爺爺,今天我們去抓星星龍,好嗎?」女孩聲音像水晶球里敲出來,脆靈靈的。
「抓,幹嘛不抓。」老人咧嘴笑著,「不過得先去『靜水湖』釣會兒魚,那兒虹鱒魚勁兒大,賊聰明。」
跨過那層水波蕩漾的光膜,世界立然換位。
眼前是一片無垠流動、恍如光和某種創造可能性構成的虛空。腳下一步步泛起橙黃光面漣漪,頭頂是模擬星海。那些大人或小孩子,戴上一個輕薄如蟬翼的感應頭環,閉眼、調息,調動意念,便莫名其妙地瘋狂喊叫起來,仿佛他們就是這裡的上帝之手,想到什麼樣的世界玩,玩什麼,全看自個怎麼「創世」了。
十來歲的男孩,只是用力地想了一下「高高的,能鑽到雲里的滑梯」,面前的光線便立然扭曲、聚合、凝固,瞬時拔起一座蜿蜒盤旋、閃爍彩虹光澤的巨型滑梯,頂端真的沒入了絮狀模擬雲層。他尖叫著爬上去,一頭扎進光滑管道,笑聲像拉長的金色絲帶飄蕩著。
幾個十五六的學生,不知想什麼呢,頭頂虛空驟然塌陷,化為一片燃燒烈焰的熔岩,巨大的三頭機械犬撕咬著空間,㕵㕵地叫,搖著黑黃間雜的尾巴。小手裡轉眼間已凝結出造型誇張的能量武器,呼喝著,奔跑著,扣動扳機,光彈呼嘯而去,劃破空氣,爆炸轟鳴與機械犬的咆哮攪拌到一起,但聽不見噪音。
不遠處綠瑩瑩的空地上,一對情侶依偎著,腳下漸漸長出一片草地,開滿發光花朵。一條清澈小溪憑空掠過草尖,銀蛇一樣游去。兩人坐下,四手交握,靜觀花草一節一節長高、一瓣一瓣地展開,一副於無聲處聽驚喜的期待。
那位坐懸浮輪椅的老奶奶,閉著眼,眼角捲起一絲追憶的微笑。面前慢騰騰地,「走」來了老胡同。藍瓦紅椽房檐下,鴿群「嘩啦啦」飛起、打旋,變換著隊形;青石路上,糖師傅吆喝著冰糖葫蘆,朝她點點頭,緩緩走去……她也一直「走」著,至熱氣騰騰的豆汁兒攤前,停下來,跟那幾個老嫂老哥打過招呼,掏出一毛五分錢,端住那碗豆汁,湧出一串老淚,不知是高興,還是有什麼不對味。常點點也拭了拭眼,尹衡願卻別過臉,像什麼也沒看見。
花樣不斷翻新。有人構築糖果城堡,正跟朋友一起大快朵頤;有人揮斥深海,騎到鯨背上巡遊;有人復刻古羅馬角斗場,搏擊猛牛……孩子尖嘯,青少年哈哈狂笑,成年人低聲嘿嘿,老人笑岔了氣,不住聲「哎呀」。
然而,常點點和尹衡願都注意到,這裡也有然而。一個區域的光影突然劇烈閃爍、扭曲,一座剛剛生成的浮空島嶼抽搐了幾下,崩潰成無數離散的光點。「島」上的一家三口驚叫墜落。觸地前,安全系統啟動,柔和光託兒穩穩接住他們。但三人驚魂未定,互相摟抱著,等待時間來平復那失重的恐怖。「系統過載,局部意念衝突。」控制中心女聲卷著歉意,「對不起,讓您一家嚇著了。請稍候,環境重置中。」
另一個角落,七八歲的男孩蹲地哭嚎。他剛剛「生出」了一匹神駿「天馬」,還沒來及騎上去「行空」,旁邊一個更強大的意念波掃過,天馬扭曲成了一隻滑稽的橡皮鴨子。「我的飛馬!哇——你賠我!」男孩揮舞拳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虛擬控制塔里,技術員透過單向觀察窗,監控龐大數據流,分別給出「答案」:「7區負載峰值達到警戒線,啟動分流程序。」「檢測到編號U-7341用戶連續在線超過12小時,啟動溫和提醒。」「『古典神話』主題區申請量激增,打開預備伺服器組。」
明媚春光塗抹著每一張沉浸自我世界的臉,伴隨人們笑著,鬧著,創造著,迷失著。
尹衡願和常點點呆到那片歡樂沸騰里,像兩尊佇立狂歡派對的石像擺設。周圍流光溢彩舔舐著他們的輪廓,但輪廓光暈像是結了一層舔不透、舐不掉的膜,總有點隔靴搔癢勁兒。
常點點勇敢一下月牙眼,戴上一隻虛擬頭環,試圖在腳下生成那片開滿紫色鳶尾、見證他們熱戀的山坡。散亂的光粒子艱難地凝聚,山坡輪廓閃爍了幾下,鳶尾花只開出幾朵,便蔫頭耷腦地潰散成基礎光點。系統反饋帶著歉意:「意念波動協同性過低,場景構建穩定性不足。加油!」
尹衡願勉強接受了常點點想要的那種頭環,卻像是感覺不適,原地不知所措地兜著圈子,怎麼也泛不起漣漪。
常點點咬了咬牙,拉起他沖向剛剛由幾個青少年生成的、正在噴發熔岩的火山冒險區。灼熱氣浪撲卷過來,岩漿翻滾著,發出「咕嘟咕嘟」的嘆息。一座搖搖欲墜的岩石橋橫跨岩漿之上。常點點踩著藍色高跟靴,踉蹌踏上去,回頭想拉尹衡願。他只是慢吞吞跟到後面,步子像參加葬禮一樣沉重,環眼空洞地掠過下方那足以吞噬一切的金紅色河流,「川」字眉也還是那般皺著權利什麼的。
「小心點!」常點點忍不住喊了一聲,尹衡願「嗯」了下,像橋邊的虛擬繩索顫動。
穿過火山,常點點又拽著他走進那對情侶構建的靜謐深海。發光水母照常漂浮。幽藍光暈間,水母幽靈般無聲浮游。「看,多美啊,」常點點強撐一彎笑,「美得讓其他所有美,都無地自容了!」尹衡願綻起一點笑,但笑紋卷著「就那樣」。她試圖靠近那隻散發柔和藍光的水母,那傢伙卻像感知到了什麼,倏地游移開去。
常點點泄憤般踢了一腳虛擬海水,踢起一圈無精打采的漣漪。尹衡願戳立她身後,像一扇盡職的背景板,環眼瞄著那些瑰麗的海洋生物,意念卻不知錨定到哪個遙遠的、充斥會議爭吵和權力算計的場合。
他們加入一群孩子的糖果城堡,巨大的棒棒糖和棉花糖雲朵近在咫尺。常點點拿起一塊「棉花」,塞進嘴裡,味覺系統忠實地反饋出濃香,喉嚨卻發緊,咽不下。尹衡願連手都沒抬,看著那些尖叫瘋跑的孩子,眉頭抽了一下,摸摸腕端,看了眼時間。
最後,他們晃進那位老人構建、復刻的上世紀老街里。吆喝聲,自行車鈴聲,浸泡著煤煙與食物混合味。常點點看著那個冒熱氣的豆汁兒攤,眼前浮起他們剛結婚時那一幕:東大市那條還沒改造的老街上,他排了半小時隊,就為給她買一碗正宗豆汁兒,他終於拿到豆汁,遞給妻子,額頭冒著細汗,眼神灼熱燙人。
常點點像是心臟猛地抽痛了下,忽然想問問他,還記不記得那碗豆汁兒。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像是怕聽到答案。她想握一下那隻似乎還殘留豆汁溫度的手,但那手傳過來一股涼氣,並且在她觸碰到之前,向後縮了一點點。
那個細節,徹底抹掉了她最後強撐的那點祈願。周圍歡聲笑語,光怪陸離的景象,還有那水母的美,都成了尖銳的反諷。
常點點慢慢收回手,扯了扯嘴角。「累了,回去吧。」
尹衡願如蒙大赦,卻又積極地嘆了口氣。「好。」
回到家,兩人一前一後坐進客廳那兩張曾上演父子對決的沙發里,但這回不是什麼鬥雞,是垮塌的那種。藍西裝、正紅連衣裙也顧不上什麼形狀了。常點點就窩到陸熵那個「堡壘」里,閉眼養了老半天神兒,突然直起身子,抓過一張手抽紙,拭掉終於沒能咽下的淚珠,扔到茶几收納紙盒邊緣上,雙膝併攏,兩手平放,盯著丈夫依然低垂的環眼。「說吧,你打算怎麼切割。」
尹衡願想坐直,抬了下身子又塌下,仰頭看住寡白的天花板,一任那兩顆憋淚滾下,把冷臉切成三綹,鼻子吸了下,像是咽下了清涕。
「別演。」常點點冷道,「你小算盤已經撥拉無數次,就等我擬協議、簽名字了,對吧?」
尹衡願緩緩抬起手,拭掉下頦淚珠和臉上淚跡,正要往沙發上蹭,聽常點點「嗯」了一聲,這才醒了似的哆嗦了下,順勢抓過一頁手抽紙,搓了搓,攢到手心裡,緊了又緊,紙巾「吱吱」地響。「我……想先聽聽你的,你大局觀,比我……」
「那就我替你說了!」常點點打斷他,語速飛快,「之前是對外,現在是對內。由我提出離婚,家產歸我和孩子,你淨身出戶,住辦公室。等風頭過去,再悄悄複合,對嗎?」
「但有一個前提……」
他終於要說出想法,但又讓她截斷。
「不存在前提,也不可能有時機成熟。」語氣像醫生陳述一份病理報告,「你簽字那一刻,我們就走到盡頭了。」
尹衡願突然雙膝砸到地毯上,捲起一聲悶「咚」。他想抓她手腕,卻在一寸處停住,指背青筋暴起。「點點,這是緩兵之計,唯一能讓熵兒活下來的辦法……」
「所以我同意。」她垂眸,並沒有勸他先起來再說,「但同意的是離婚,不是演戲。個人用品收拾好了,你立刻走人。」
「點點——」
「我去收拾你的東西,」她起身,背影閃著揉皺的紅,徑直走進臥室裡面那個衣帽間,「這最後一次。」
那團紙巾無聲滑落到棕紅起藍花地毯上,很無辜地彈了下,滾到對面堡壘邊,慢慢地攙開,展成個小蜂巢。客廳壁燈燈罩依然朝上,但光已讓天花板折回,恰好罩住那蜂巢,似乎映出一隻忙碌的工蜂,旋停其上,「嗡嗡」著什麼。
常點點拎著尹衡願出差常用的旅行箱,擱到客廳門口,回坐沙發。
「協議也擬好了,」她揚了下那頁還有餘熱的A4紙,「要讀一遍嗎?」
尹衡願看了眼對面牆上紅木古董掛鍾,秒針一格一格蹦著,像慢慢畫著一個碩大的「零」。「別讀……你一讀,我真的要改主意了!」
「早在你把熵兒論文壓進公文包那天,我們就已經離岸。」常點點指尖輕敲附錄條款,「你確定一字不改?」
「不改。」
「好。」
她擰開鋼筆,簽下工整的「常點點」。轉身進書房,拿來一隻印泥盒,打開,放到茶几上。
尹衡願接過筆,手指微微側轉,筆鋒拖出極輕的「嗤」,收尾時忽然抬起手,像是聽見自己腕骨「咔」了一聲,但沒覺出疼。他兩手交握,捏了下,捏起一串「咔叭」。
兩個紅指印同時摁上去,倒顯得配合默契了。
「該走了。」她平靜道。
尹衡願起身,見前妻常點點遞來一件藍西裝,慌忙穿上,忽然發現穿了兩件,忙又脫下,換好,把那件揉皺的搭到臂彎。黑色行李箱在玄關立著,也不知道吭一聲。
常點點又替皮箱子說話了。「兩條替換領帶、一本舊護照、半盒喉糖,還有陸熵三歲上畫的全家福,蠟筆塗色已經褪了,背面寫著『爸爸是超人』。」
他點點頭,別過臉,看著牆上那張全家福,側退著,伸手觸到門把時,常點點忽然叫了一聲「衡願!」
這是她今晚第一次不帶姓喊名字。
他回過頭,看著她掌心那隻深藍色絲絨盒,盒蓋彈開,裡頭躺著一枚亮黃銅色門禁卡。
「這是聯合會大樓檔案室B7,最高權限,可以直通紙質原始卷宗庫。熵兒托梁無淚轉交的。」她聲音很低,像之前把氣力用掉了,「他說,如果有一天你決定不再做聯合會的刀,就用這個去找『負熵印記』原始記錄。那是他留給世界的備份,也是留給你的退路。」
尹衡願顫著手接過,使勁攢到掌心,忽然看住那隻紙蜂巢,它還在那裡呆著,工蜂不見了。他鬆開手,門禁卡邊緣已經攢得有點卷翹。
「點點——」
「別道歉。」常點點打斷他,眼圈終於浮起淡紅,「離婚協議明早發你郵箱,財產按之前說的辦。對外,我會罵你寡情絕義;對內……」她別過臉,「對內,你永遠是我兒子的父親!」
尹衡願擱下皮箱,迴轉身,但沒敢上前抱她。他看住那張側臉,呆了好一會,終而還是沒吱聲,轉身拖起箱子跨進走廊。聲控燈一盞接一盞亮起,又次第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