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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中央大腦為什麼突然介入

  「關於前一段『滅火』工作,成效……還是有的,」秘書長卡深刻著皺紋臉,看不出喜怒,但疲憊明顯,「不過問題還很嚴重,需要採取措施。啊,有的……下面,請大家……」話沒說完,他已打起盹兒來。一個盹兒打到底,額頭磕住桌沿,忙抬頭睜眼,拭拭口水,堅持一會兒,又一點一點往下垂。

  會議廳兩百多個面孔或憂心忡忡,或凝重肅穆,但沒有打盹的。大家都知道,卡比拉打盹並不恥誤開會,任何人發言,任何觀點,任何一個字眼,都不會漏聽。左右兩側,尹衡願與庫馬爾依然筆挺,面肌緊繃,似乎都在等待對方先出牌。

  「現在是凌晨一點。」合成音也仿佛卷著困意。

  庫馬爾輕咳一聲,揚了下《世界要報》。

  「尊敬的秘書長,各位代表!根據《世界要報》及各大輿情監控點匯總,陸熵所著《世界可逆論》及其相關觀點,通過暗網渠道、地下學術組織,以及某些別有用心者推波助瀾,正在全球範圍擴散,擴散速度前所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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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瞄了眼尹衡願,聲音提高了些。

  「其觀點,嚴重動搖『體溫革命』以來的科學根基。目前,社會各界分裂、對立。支持者視其為打破枷鎖的曙光,甚至將其奉為『新紀元先知』;反對者則斥其為文明毒瘤,必須徹底清除。雙方觀點尖銳對立,態勢不斷加劇,衝突事件頻發,已對多個地區社會穩定構成實質性威脅。長此以往,聯合會權威何在,職能何去何從?」

  他放下報告,雙手交疊桌前,見卡比拉一個盹紮下去又慌忙抬起臉,睜開眼,緊忙加重語氣。「秘書長先生,諸位同仁,局勢危殆,我們必須立刻採取果斷措施,遏制逆流蔓延,並儘快將始作俑者陸熵控制起來,以正視聽,以安人心!」

  果然,卡比拉適時抬頭睜眼,轉臉看了看庫馬爾,又轉向眾人,輕咳一聲。「庫馬爾副秘書長指出了問題的嚴重性。那麼,依諸位之見,誰來負責行動,更為妥當?」

  見尹衡願還沒吱聲,庫馬爾接道:「秘書長先生,我認為,此事關係重大,且異常敏感。為確保行動萬無一失,並體現聯合會決心,由尹副秘書長親自掛帥,率領聯合特勤隊前往,最為合適!尹副秘書長威望素著,行事果決,更且,由父親親自將誤入歧途的兒子帶回正途,更能向外界展示聯合會大公無私的立場!」他刻意頓了頓,讓大家消化一下,「這於公於私,都是一段……啊,佳話,史詩級佳話!」

  庫馬爾可謂一箭雙鵰。一旦尹衡願接受提議,親手抓回兒子,他將背負倫理罵名;如果拒絕提議或行動失利,那就是瀆職,就要直接承擔徇私之責,必將激起公憤。

  所有目光轉向尹副秘書長。

  尹衡願餘光掃了下庫馬爾,嘴角牽起一絲淺笑。

  「秘書長先生,各位同仁,庫馬爾副秘書長的提議……很有意思。」他依然不露喜怒,「親自帶隊抓回陸熵,聽起來確實能體現所謂的『大義滅親』。但是,」他話鋒一轉,盯住庫馬爾,陡地加重語氣,「庫馬爾副秘書長似乎忽略了一個關鍵問題。儘管我已與陸熵斷絕父子關係,但曾經的直系親屬關係無法抹掉,那麼,按照聯合會迴避原則,我本人決非合適人選,此其一。」

  他欠了欠身子,依然面無表情。「其二,庫馬爾副秘書長一直高度關注此事,對《世界可逆論》的危害性有著『深刻』且『獨到』的見解,由他來主導行動,針對性更強,效率想必也更高,更能體現聯合會對此事的重視和……責任感。因此,我鄭重建議,由庫馬爾副秘書長親自負責,率領特勤隊,務必儘快將陸熵追回!我相信,以庫馬爾先生的能力和『熱情』,一定能馬到成功!」

  他利用規則和「讚美」,反將一軍,順理成章地將燙手山芋砸回庫馬爾。

  委員和代表們交頭接耳,眼裡閃著利弊權衡。

  「安靜!」卡比拉抬起兩眼混濁,「兩位副秘書長各有其理,但結論相反。那就按照程序,由委員和各國代表對兩種意見進行表決吧。」

  表決以舉手進行。經AI統計報數,支持庫馬爾和尹衡願的人數都是109票。又經過幾輪電子投票和私下磋商,最終結果顯示在環形屏上,兩人贊成率均為48.7%;棄權率2.6%。

  會議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棄權者竊竊私語。H國代表洛桑忽然起身,快步走近秘書長卡比拉,耳語了幾句,遞上一份絕密文件。

  卡比拉秘書長看著文件,深邃眼眸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芒光。他抬起頭,環視會場,竭力挺直佝僂的背脊,聲音不容置疑。

  「諸位,剛剛接到中央大腦最高優先級指令。」他說出「中央大腦」四字時候,會場所有雜音立馬頓住。那是凌駕於聯合會日常行政權力之上的終極指令,往往代表著最優解,因而也擁有了不容更改的強制性。

  「《指令》點名庫馬爾副秘書長,親自率領特勤小隊,勸阻陸熵。指令還明確,中央大腦將直接介入、協調『勸阻』流程。特勤小隊須嚴格遵照指令行動,不得有任何越權行為。此指令即刻生效。」

  卡比拉秘書長轉向庫馬爾。「庫馬爾副秘書長,請即刻率隊行動!」

  庫馬爾面肌抽搐了一下。中央大腦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時候「直接介入」。這決非巧合,一定有人暗中操盤。但他很快恢復了慣常的謙恭溫和,站起,面向卡比拉微微躬身。「好的,秘書長先生。我這就去準備。」

  他轉身離開座位。經過尹衡願身邊,見對手依然未露喜怒,他快步離開會場。

  走進辦公室,庫馬爾抓起紅木桌上加密終端,點通一個號碼。「查!立刻給我徹查!中央大腦為什麼突然介入?是誰背後搞鬼?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我要知道確切的信息源!」沒等對方做出回應,他已給出斷言,「尹衡願……肯定是他!但他怎麼可能影響到中央大腦的決策?!立刻、馬上,給我查查清楚。」

  會場眾人開始離席。

  卡比拉依然坐著。中央大腦介入,事先沒有任何徵兆。他任秘書長23年,經歷過多少次中央大腦幹預,每一次都有明確的觸發條件。但這一次,觸發條件是什麼?沒有解釋。他決定暫時不過問。中央大腦沒有說法,本身就說明不能追問。

  另一邊,尹衡願也已走進辦公室,關上門,點了下腕端,接通國安部駐MAX安全處處長尉小苗。

  「尉處,」他聲音冷靜清晰,「庫馬爾已經出動。你親自帶隊,動用最高級別追蹤權限,全程嚴密監視庫馬爾小隊的一切行動。記住,是『一切』。包括行進路線、通訊記錄、與外界所有接觸,尤其是他們與私人財團的互動,連同細節。我要實時掌握每一個節點的具體流程和狀態。但記住,非萬不得已,不要介入行動,只需監視和記錄。」

  「明白,秘書長!保證完成任務!」

  庫馬爾率領一支精幹的特勤小隊,乘坐高速飛行器,根據中央大腦陸續發來的坐標指令,展開了行動。前路茫茫,但他心頭雪亮,尹衡願絕不會放任自己,必定會安排眼睛盯在後面。他表現得異常「配合」和「高效」,一切嚴格遵循中央大腦那看似精準實則詭異的指令——這些指令引導著他,並非直奔陸熵可能藏身的區域,而是不斷地在多個城市間跳躍,去「核查」一個又一個由系統標記的「高相似度目標」。某研究所對《世界可逆論》一無所知的年輕研究員陸某,他也有一隻寵物渡鴉;某個因為生物信息資料庫冗餘錯誤而誤記的普通市民,同樣養著一隻渡鴉;甚至有一次,找到一個穿著印有「可逆」字樣文化衫、正在參加動漫展的cosplay愛好者……

  庫馬爾始終一絲不苟地完成核查、排除嫌疑、上報結果。他刻意不折不扣地執行中央大腦指令,某些指令明明令人啼笑皆非,但他咬牙堅持照辦。既然你中央大腦給我指這些歪路,我就老老實實走到底,既拖延了時間,也讓尹衡願的「眼睛」抓不到任何把柄。他倒要看看,這齣戲最後該如何收場。

  就在庫馬爾看不見的高空軌道,尉小苗的監視小組則如耐心的獵人,牢牢鎖定庫馬爾小隊每一個信號源,每一下停頓、轉向,每一次無效的核查。所有數據都嚴格加密,實時傳報尹衡願。

  而雙方共同的目標陸熵,此時仿佛已成了一縷青煙,完全游離於這張逐漸收攏卻又漏洞百出的巨網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