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將亮未亮,陸熵貓進客廳,額頭什麼東西彈了下,觸感像熱氣球,眼前卻是空無。
他盯住那隻看不見的「熱氣球」,船形頭晃了下「難道?」肩頭玄翼也歪起兩眼驚愕,喉嚨滾了下,但沒出聲。
「回來了?」安重陽打著哈欠揉著眼晃出臥室,頭髮亂蓬蓬的,像那隻青蛇咬散的鳥窩。但見一人一鳥那麼個驚訝樣兒,倦容陡地剝落,換上一臉孩童式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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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好!我躺下怎麼也睡不著,腦子裡全是楊老師說的『意念聚焦』、『能量場微觀雕琢』……還有你的反重力猜想……」他撫著「熱氣球」,「我試著把『意念連結』捕捉精度,與基礎架構里微型懸浮模塊耦合,結果就……」
安重陽讓「熱氣球」顯現一下銀灰色橢圓形狀。它離地懸浮,狀如橫臥的熱氣球,尖尖的「嘴」,鼓鼓的「肚」,圓圓的「臀」,緩緩地飄移來去——經過茶几,微微上浮避讓;遇到餐桌,輕盈側身繞過。寂靜無聲,連空氣排開的漣漪也溫溫柔柔的。然後回到客廳正中,銀灰如退潮般淡去,輪廓由模糊而透明,沒了。
但陸熵「看」得見,那塊空無空氣密度大,塵埃下落的軌跡有點彎曲。
「意念控制懸浮、飛行,光場模擬隱形。」安重陽顫著聲,是那種創造者目睹其造物超越預期的戰慄,「能量迴路做了意念層面的『重繪』……內循環效率提升了一倍多。它現在不光裡面能看外面、外面什麼也看不見,而且存續時間大大延長!就一點缺陷,起飛時會有一聲氣爆,但不大,像野馬放了個響屁,不礙事。」
玄翼跳下陸熵肩頭,繞著「空無」蹦了兩圈,不停地點著小腦袋,跳起那套獨腳舞,兩翅撲扇著歡快節拍,唱開了:
「依呀依,依呀依,依呀依呀依呀依……」
天籟之聲,似與那看不見的造物共振著。
「它現在這個名字……」陸熵強作鎮定,聲音還是有點顫。
「陸熵!」安重陽接道,「它現在不光是『隱形屋』,還是世上獨一無二的隱形飛行器!關鍵是操作要領得記牢……」他壓縮操作口訣,通過羽毛式終端,傳進那個同樣獨一無二的船形腦袋。
「那就叫『隱形飛行屋』了!」陸熵少有地激動道。
「對對對,就這個準確。」安重陽搓著手。
陸熵眼前晃起雲端城步行街那些穿越時空的靈體,那段光帶,那隻泡泡,還有灰袍老者製造的火焰,與看不見的飛行屋渾成一團,徐徐飄向遠方,飄入綻放七彩芒光的「語言穹洞」。
……
可心的航行器有了,離別的時間也像一把剜心改錐,一下一下地撬著胸腔。
「重陽,你辛苦了!大功一件,大大的大功一件!現在,有了它,」陸熵囁嚅一下,不能不說地說,「我也該……」
安重陽笑臉僵住。「這算什麼,我還要陪你到下一個……」
「這不行。」陸熵打斷他,斬釘截鐵。
安重陽張大嘴。「什麼意思?現在,滿世界都是獠牙,我必須陪你去!多個人多一份……」
「正因為危險,你不能去。」陸熵語氣冷硬,「你任務已經完成了,而且完成得遠超預期。留在橋城,繼續你的研究,我期待……」
「什——麼?」安重陽湧起一臉「那怎麼行」,「把你一個人扔出去,面對那些天知道都是什麼樣的牙口?」他說著臉已漲起通紅,兩手緊張地比劃著名莫名風險,「陸熵,我答應過楊老師,確保你安全!」
「啥子喲!」安重陽母親回來了。
房門推開,老人家頭髮花白,慈眉善目,打著還沒打完的哈欠走進來。不等陸熵問候,她一把攏住船形頭,擰轉長方臉,哈欠氣灌進他口鼻,「呀,好俊的娃兒!」她摘下老花鏡,仰了下那張老版的安重陽臉,「小熵子!這兩天家頭候你幾回,愣是逮不住你個龜兒子!讓老妹兒好好看看……」
她湊近,盯得陸熵有點不好意思。「咋個要走嘞?多玩下子嘛!嘗嘗手工空心面,橋城千年真傳,外頭吃不到嘞!」
陸熵費盡口舌,才讓老人家理解,他不是不想多留幾天,是有事必須立刻上路。老母親湧起一臉的「無奈和明白」,退坐到餐廳椅子上,看看兒子,又看住陸熵,漸漸地,鼻子裡竟滲出輕微鼾聲,眼還睜著。
安重陽呆立一旁,看著陸熵那雙不容商量眼。他知道,說什麼都沒得用了,只能「保持距離」了。
「……那,好吧。你……一定要小心!」
他搖醒母親,又拉過一旁始終插不上話的機器人「和啦」,送陸熵出門。
「阿姨多保重!」陸熵回身深深躬身,「祝你每天都接連『和啦』!」玄翼也不住點頭。
「啊呀呀,娃兒真哩會說話!借你吉言,借你吉言!」
陸熵回身按口訣調起意念,兩手揮舞了幾下,只一聲氣爆響過,那人還有鳥倏地消失,什麼也看不見了。她一愣,四下張望,找了好一會兒,身後卻又嘣起一聲氣爆,兒子也不見了蹤影。老人家一驚,差點摔倒。「和啦」忙上前攏住她,說:「那是隱形飛行屋,他們飛了。」
「飛了?啥子隱……龜兒子摔了咋個……」
「那個很安全,放心吧!」「和啦」小心扶她回屋,關上門。
雨停了,但云未散,霧氣也很濃,像替世界扯下了灰布簾。
隱形飛行屋內沒有實體界面,「幽影」級離子引擎只有一點點低頻振動。外面360度無死角,藍天下,連風的影子都一覽無遺。
雲層之上,視野更其開闊,底下是雪白地毯,上方雖然還有藍天,但較之地上看天,那已經不知高到哪裡去了。肩頭玄翼卻突然掉轉身子,黑瑪瑙眼眸盯著後方空域,擠出一聲「咔噠」:有東西盯梢。
陸熵意念指令智能導航系統掃描後方,反饋信息卻是一切正常。但他相信玄翼不會有錯。自那次打賭險些輸掉小命以來,它比導航更令人信服。
陸熵故意解除飛行器隱形功能,讓它不停搖擺,「迫降」到一片荒蕪山坳。
安重陽心頭一緊,立刻加速飛過去,著陸後艙門還未開圓,就沖了上去。
「陸熵!你怎麼……」
話音未落,陸熵一記擒拿,已將安重陽摜倒、反剪,像制服「小霸王」一樣摁到草地上。安重陽眼前一黑,「哎呀」了半聲,陸熵已騎到他背上,揪住頭髮翻起臉。
「你?到底是什麼人!?」陸熵膝蓋抵住後背,鬆了下手,讓他喉嚨能回答。玄翼也在周圍盤旋,「咔噠」著威脅。
安重陽緩了口氣,又驚又怒。「莫,莫名其妙!陸熵你瘋了!你說我是什麼人?!」
「回答問題!」陸熵又扯了下頭髮。
安重陽吼道:「我是……是抓捕你的聯合會特警隊隊長,行了吧?!」
陸熵收回手,站起來,看著他狼狽爬起,揉著差點脫臼的肩頭,嘴角抽疼。「就你這樣,還要保護我?不連累我就萬幸了,跟蹤都能讓一隻鳥發現!」
安重陽張了張嘴,所有準備好的說辭,什麼承諾,什麼責任,什麼不放心,脹成一團舊棉絮,堵到喉嚨眼,最終擠出一聲哽咽。
「可……可我答應過楊老師,要……」
「真要保護我,」陸熵打斷他,聲音卷著心疼,「就老老實實回去,做你該做的事。你明白嗎?你的戰場不在路上,你的價值遠不止做一個保鏢。」
安重陽怔住。風吹過山坳,枯草簌簌作響,像打掃著他骨子裡那些雜物。他看著陸熵那一臉平靜,低下頭,喉嚨擠出一句聽不懂的方言,聲氣已讓風吹散,但意思完整。
「……那,你答應我!成功那天,設法告訴我,最好……最好還能讓我看到你!」
陸熵看著這個真摯的傢伙,看著那眼裡快要溢出的不甘、擔憂,笑了下。玄翼也彈落安重陽肩頭,喙側輕蹭他臉頰,安撫著。
「重陽,謝謝你!」陸熵凝重點頭,「我會的。後會有期!」說完他轉身,招呼玄翼回來,彎腰鑽進那隻顯形的「熱氣球」。那東西隨即噗地放了一個野驢響屁,重新隱形、升空。
安重陽站立風搖地晃的山坳間,仰頭看天,老半天才垂下頭,看著草地上那個人形凹坑。肩頭疼痛還在尖叫,但心裡那種撕扯更疼。他握緊拳頭,又鬆開,再次仰起臉,長長地嘶吼。
「活——著——回——來——」
隔了好一會兒,又嘟嚷了一句。「不然,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