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還深著。
沈長庚把周岐山的白骨,從坑底,輕輕放平。他脫了那件墊膝蓋的外衫,抖開,鋪在堂前的地上,再把那一根根骨頭,按著原來的位置,擺回人形。頭骨、頸骨、脊樑、肋骨、兩條手臂、兩條腿,一樣一樣,歸了位。
林婉兒在一邊,捧著那半枚桑葉盤蠶的碎玉,輕聲道:「這玉,也給他帶上吧。他貼身的東西,跟著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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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長庚接過,把那半塊碎玉,擱在白骨的胸口位置。
老陳頭蹲在坑邊,抽完了最後一袋煙,把菸灰在鞋底磕了磕,道:「先把他請到義莊去吧。這偏院,是周家填命的地方,他再待在這兒,還是被人壓著。義莊清靜,等小滿過了,再給他尋個向陽的地,重新埋了。」
趙鐵柱已經在門口,叫了兩個巡警,抬來一塊舊門板。沈長庚小心翼翼,把那具白骨,連同那件外衫,一起,抬上了門板。
「走。」他說。
四人出了周家偏院,往義莊去。夜霧很重,路上,誰也沒說話。只有那具白骨,躺在門板上,隨著腳步,輕輕地,顛。
安置完白骨,天邊已經泛起一點灰白。
沈長庚沒有回老宅。他站在義莊門口,朝鎮東的方向,望了一眼。
「老祖祠。」他說,「現在就去。」
老陳頭沒吭聲。他知道,攔不住。這孩子,跟他爹一個性子,認準了的事,天塌下來,也要去。
趙鐵柱也跟了上來,抄著短棍,道:「我也去。那地方邪性,多個人,多個照應。」
四人就著天光,穿過霧溪鎮的青石街,往鎮東去。
鎮東,是霧溪鎮最老的一片。越往東走,房子越舊,巷子越窄,青石板縫裡,長滿了青苔,踩上去,又濕又滑。兩邊的老宅,多半已經塌了半截,只剩下些殘牆斷垣,在霧裡,黑黢黢的,像一排排沒了牙的嘴。
青石巷,就在這片老宅的最深處。
巷子窄得只容一人過。沈長庚打頭,側著身子,往裡走。腳下的青石板,被霧水浸得發亮,映著天光,幽幽地,像一條水溝。
走到巷子盡頭,一扇歪斜的木門,擋住了去路。
門上的漆,早掉光了,只剩下一片斑駁的木頭。門環,鏽成了一團。沈長庚抬手,輕輕一推。
門,吱呀一聲,開了。
門後,是一座荒了的祠堂。
院子不大,鋪著碎磚,磚縫裡,雜草長得半人高。正對著門的,是一間正殿。殿門大開,裡頭黑沉沉的,什麼也看不清。殿前,立著兩根石柱,柱子上爬滿了枯藤。
沈長庚跨進院子。腳一落地,他就覺出,這地方,不對勁。
太靜了。
靜得,連風聲都沒有。滿院的雜草,紋絲不動。連那門軸轉動的吱呀聲,也像被什麼,一口吞了下去。
「這地方,一點人氣都沒有。」趙鐵柱壓著嗓子,聲音里透著一絲髮毛。
老陳頭沒說話。他蹲下身,從地上,捻起一撮土,湊到鼻下聞了聞,又撒了回去。
「這兒的活人氣,早被人,收走了。」老陳頭低聲道。
沈長庚的心,緊了緊。他沒說話,抬腳,朝那正殿走去。
殿裡,很暗。借著門裡漏進的那點天光,沈長庚看清了殿內的擺設。
空。
四壁空空,沒有牌位,沒有香案,沒有供桌。殿裡的空氣,又潮又涼,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霉味,像是有許多年,沒人喘過一口氣。只有正中間,立著一樣東西。
一口井。
一口旱井。
井口,用一塊磨得溜圓的青石板,嚴嚴實實地,蓋著。石板上,落著厚厚的灰。可沈長庚一眼就看出,那灰,不勻。當中一塊,被人,擦過了。
擦過的地方,露出石板本來的顏色。那石板上,刻著東西。
沈長庚走近,就著那點微弱的光,看清了。
刻的,是一幅圖。
九條河,彎彎繞繞,從四面,匯到一口井。井裡,盤著一個東西。
那東西,長著魚的身子,蛇的頭,人的臉。那張臉,閉著眼,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笑。
沈長庚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認得這張臉。
這張臉,沒有人樣。他這陣子,在幻象里,一遍遍見過的那東西。桑家窯里的蠶種,周家壺裡的壺鬼,還有水底那個,睡了不知多少年的東西。它們的底,都在這口井裡,都在這張,笑著的人臉上。
「這就是,水底那東西。」沈長庚說。
林婉兒也看清了。她臉色煞白,往後退了半步,才穩住。
「這裡供的,是座神龕。」她說,「這幾家老族,拜的是這井裡的東西,早不拜祖宗了。」
老陳頭在殿裡,慢慢轉了一圈,最後,停在井邊。他蹲下身,就著那點天光,用菸袋桿,沿著石板上的圖,從九條河的邊,一路,劃到井口,最後,點在井裡那張笑著的人臉上。他的聲音,沉得厲害。
「老祖祠,供的是老祖。」老陳頭說,「可這幾戶老族的老祖,早就不供牌位了。他們把祖宗的牌位,都埋了,換成了這口井,這張臉。九河養九姓,九姓,供一井。」
沈長庚的眉頭,擰緊了。
「一井。」他重複道。
「對。」老陳頭說,「九條河,就是九戶老族。桑家占窯,周家占壺,還有別家,占的,是別的器物。可他們供的,從頭到尾,就一個東西。這東西,睡了不知道多少年,得靠活人的命,一口一口,去餵。餵飽了,它就從井裡,醒過來,拱出來,給他們續命、續氣運。」
林婉兒蹲在石板邊,就著那點天光,細細地看那幅圖。她看得很慢,看得很細,最後,她抬起頭,聲音有些發顫:
「這圖,跟我爹那半張殘圖,還有你爹錦囊里的半張,是一樣的。九河,匯一處,一處,就是這口井。」
沈長庚點頭:「城隍廟,就在這口井的正上方。地宮,就在這井底下。」
他說著,目光,落到那石板上,被人擦過的那一塊。
「有人,來過。」沈長庚說,「這石板,被人擦過。擦的,正好是這張臉。」
他抬頭,朝殿內掃了一圈。
殿角的陰影里,沈長庚看見了一樣東西。
一隻香爐。
一隻極小的、粗陶的香爐,藏在陰影里,不仔細看,根本瞧不見。香爐里,插著三炷香。
兩炷,已經燒盡了,只剩下一小截焦黑的香頭。第三炷,剛點上不久,香頭還亮著,細細的煙,筆直地,往上冒。
「這香,還沒燒完。」沈長庚說,「剛點的。」
趙鐵柱「嗬」了一聲,握緊了短棍:「那人,剛走?」
沈長庚沒答。他慢慢,朝那香爐走去。
香爐邊,落著幾片香灰。香灰還是溫的。他伸出手,在香爐上方,虛虛地,探了一下。
那煙,繞著他的手,往上走,溫溫的,還帶著一股子,極淡的、燒香的味。
這味道,沈長庚太熟了。
擺局人。司射。桑家的祭壇,周家的投壺宴,都有這股味道。
「擺局人。」沈長庚一字一句,「來過。」
老陳頭的臉色,變了。
就在這時,沈長庚忽然,聽見了什麼。
那聲音,極輕,從殿後,傳來。
咚。
一聲。
像有個人,跪在石板上,磕了一個頭。
沈長庚猛地回頭。
殿後,還有一扇小門,半掩著。那聲音,就是從那門後,傳出來的。
「有人。」沈長庚低聲道。
他抬腳,朝那扇小門,走了過去。
老陳頭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別莽。這地方,是人家供了幾百年的老窩,你貿然進去……」
「我不進去,他也會跑。」沈長庚說,「趙鐵柱,你繞到殿後,堵著。陳伯,林姑娘,你們在殿裡,別動。」
他說完,掙脫老陳頭的手,朝那扇小門,一步步,走了過去。
小門後,是一條極窄的、黑漆漆的夾道。沈長庚摸出火摺子,吹著了。
火苗一跳,照亮了夾道。
夾道里,空空如也。
沒有人。
只有地上,留著一串,極淡的、還沒幹透的腳印。那腳印,從夾道那頭,一路,延伸到小門邊,又折了回去,最後,消失在夾道盡頭的另一扇門外。
沈長庚捏著火摺子,順著腳印,追了出去。
那扇門,通向青石巷的背面。門外,是一條更窄的死巷。巷子裡,霧,濃得化不開。
沈長庚站在巷口,朝霧裡望去。
霧裡,一個背影,一閃。
那背影,很高,很瘦,穿著一件,暗青色的長衫。
霧裡,那長衫的下擺,被風掀起一角。沈長庚看見,那人腰間,晃過一截,叮的一聲,極輕,像一串銅錢,碰在了一起。
沈長庚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認得這背影。
周岐山臨死時,死死盯著的那埋人者。他爹問出的、那掛無字陰錢串的人。林兆和卷宗里,被火燒掉的「此人,即……」後面,那個名字。
暗青長衫。
那背影,在霧裡,只停了一瞬,便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更濃的霧裡,不見了。
沈長庚想追。可他的腿,像灌了鉛,怎麼也邁不動。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背影,一點一點,被霧,吞掉。
火摺子,在他手裡,被風吹得,忽明忽暗。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
「我認得你了。」
那霧,深不見底。那背影,再沒回頭。
可沈長庚知道,那人,也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