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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父親舊帳

  夜風起了,從偏院那頭,貼著牆根,一陣一陣地吹過來。

  沈長庚沒動。他捏著那半枚刻著蛇形水紋的銅錢,盯著老陳頭,一字一句:「我爹當年查周家,是不是,就是從這具白骨查起的?」

  老陳頭沒回頭。他依舊望著鎮西,望著那被夜霧吞了半邊的、城隍廟的方向。菸袋在他手裡,明明滅滅,火光映著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臉。

  「是。」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夜風還輕,「就是從這具白骨,查起的。」

  沈長庚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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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查的?」他問。

  老陳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轉回身。他沒有看沈長庚,只看那坑底跪著的白骨,眼裡,浮起一層極淡的、說不清的東西。

  「那年,你爹還年輕。」老陳頭說,「比你現在,還小兩歲。他剛接了你爺爺的班,當上撈屍人。那時候,霧溪鎮還沒這麼亂,周家也還沒這麼張狂。可你爹,天生就認死理,看不得人,平白無故地,死得不明不白。」

  他頓了頓,嘬了口煙。

  「有一年,鎮北周家修祖墳,挖地基,挖出了這具白骨。」老陳頭說,「周家怕晦氣,連夜就把坑填了。可填不嚴實。有雨,一衝,那骨頭,又露出來半截。路過的都說,那白骨是跪著的,反剪著手,嘴裡,還咬著一枚銅錢。」

  沈長庚的呼吸,緊了緊。

  「你爹聽說了。」老陳頭接著道,「就一個人,夜裡去了周家偏院。他把那坑,重新刨開,把這具白骨,原原本本,問了一遍。」

  「問出了什麼?」沈長庚問。

  老陳頭看著他,那雙渾濁的老眼,在火光里,閃了閃:「問出的,跟今天你問出的一樣。一個被活埋填底的旁支,叫周岐山。臨死,嘴裡被塞了半枚銅錢。埋他的人,穿暗青長衫,腰間掛一串無記號的陰錢。」

  沈長庚捏著那半枚銅錢的手,緊了緊。

  「可你爹,比你多問出一句。」老陳頭說。

  「什麼?」

  老陳頭吐出一口煙,煙被夜風,一縷縷地吹散。

  「你爹問出了,那埋人的暗青長衫人,是誰。」老陳頭說。

  沈長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是誰?」他問。

  老陳頭搖了搖頭:「現在還不能告訴你。你爹當年,就是問出了這個人,才一步一步,查到沈家頭上去的。也是因為問出了這個人,周家,才非殺他不可。」

  沈長庚攥著銅錢的指節,捏得發白。

  「所以,我爹後來落水,跟這具白骨有關。」他說。

  老陳頭點頭,又搖頭:「有關,可也不全關。你爹查這具白骨,查那串陰錢,查那個暗青長衫人,一路查到,周家、桑家,還有霧溪鎮裡別的老族,他們供的,是同一個東西。那東西,埋在城隍廟底下的地宮裡,睡了不知道多少年。幾戶老族,祖祖輩輩,就拿活人的命,餵它,換自家的氣運。」

  他說到這兒,停住了。

  「你爹查到最後,查出那東西,是怎麼被餵醒的。」老陳頭的聲音,低了下去,「他查出,周家這口老局,起手的第一枚錢,刻的,是你沈家的蛇形水紋。他查出,沈家,也在這局裡。他查出,他自己的祖宗,手裡,也沾著旁支的血。」

  沈長庚只覺得,一股子寒氣,從腳底,直衝上天靈蓋。

  他胸口的銅錢,貼著皮肉,涼得,像兩塊剛從井裡撈上來的石頭。他想起那封被燒去半句的遺書,想起父親手抄筆記頁邊,一道道蛇形水紋。那些記號,他從小看慣,只當是沈家撈屍人的家傳。此刻才明白,那從頭到尾,就是沈家留在這局裡、還不起的債。

  他爹,查來查去,查到了自己頭上。

  「所以,他跳了河。」沈長庚啞聲道。

  「不。」老陳頭搖頭,「你爹跳河,不為這些。他想把這局,從根上,斷了。他想拿自己的命,去填那地宮的口,替沈家,替這幾戶老族,贖一點罪。可他沒填成。他只摘回來,半條魂。」

  沈長庚沒說話。他低頭,看著掌心那半枚銅錢。

  蛇形水紋,彎彎繞繞,像一條游進了死水裡的蛇。

  原來,他沈家,從來就不是局外人。他爹,早就知道了。所以那封遺書,才會寫「勿回霧溪」。所以那半句「吾兒長庚,勿入其門,除非……」,才會被火燒掉。

  「這局,沈家欠了多少?」沈長庚問。

  老陳頭嘆了口氣:「欠了多少,得你自個兒,一步一步去查。你爹,沒查完。他走得太急。留下這半張圖,這半條魂,還有你,都是沒還完的債。」

  沈長庚慢慢,把那半枚銅錢,收進了懷裡。

  銅錢貼著心口,涼。那涼,順著他胸前的骨頭,一寸一寸,往四肢散。他想起周岐山臨死前,嘴裡卡著的,就是這半枚錢的另一半。六十年了,兩半錢,隔著一條命,隔著沈家的一筆舊債。

  他沒再追問老陳頭那暗青長衫人是誰。他知道,問不出來。老陳頭鐵了心要瞞的,誰也撬不開。

  他轉向林婉兒。

  「林姑娘。」他說,「你爹的卷宗里,有沒有,跟這具白骨有關的?」

  林婉兒一直抱著那本冊子,站在一旁。她臉色發白,聽了沈長庚的話,才像回過神來,輕輕「啊」了一聲。

  「有。」她說,「我爹那本卷宗,我翻過好些遍了。有一頁,被火燒去半頁,剩下的半頁上,畫著一具跪著的白骨,旁邊,記著一行字。我一直沒看明白,那行字,寫的什麼。」

  她說著,翻開隨身的那本冊子,從夾層里,抽出一張焦黃髮脆的紙。

  那是半頁紙。

  紙的一邊,被火燒得卷了邊,焦黑。剩下的半頁上,用極細的墨線,畫著一具白骨。那白骨,跪著,反剪著手,手腕處,一圈鐵絲。旁邊,是幾行小字。

  沈長庚湊過去,就著燈籠的光,看那半頁紙。

  那字,是林兆和的筆跡。工工整整,一筆一划。

  「周氏,偏院,跪屍一具。口銜半錢,錢有蛇紋。埋人者,青衫,腰懸無字錢串。此人,即……」

  後面的字,被火燒掉了。

  沈長庚的心,猛地一跳。

  「即」字後面,就是那個暗青長衫人的身份。他爹查到了,林兆和也查到了。可這最要緊的一行,偏偏,被火燒了。

  林婉兒指著紙頁最底下,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清的字跡,輕聲道:「這裡,還有一個地名。我認了很久,才認出來。」

  沈長庚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半頁紙的最下角,被火燒剩的邊緣,用更淡的墨,寫著一個地名。筆跡,比上面的字,更急,更潦草,像是寫字的人,在最後關頭,匆匆補上的。

  三個字。

  「老祖祠」。

  沈長庚盯著那三個字,眉頭,皺了起來。

  「老祖祠。」他重複道,「霧溪鎮,有這地方?」

  老陳頭臉色,變了。

  他一把從沈長庚手裡,接過那半頁紙,就著燈籠,看了又看。半晌,他緩緩放下紙,抬起頭,望向鎮子深處。

  「有。」老陳頭說,「在鎮東,青石巷盡頭,一片荒了的老宅子裡。那地方,早沒人去了。幾戶老族,祖上的牌位,從前,都供在那兒。」

  沈長庚看著他:「周家、桑家,都供在那兒?」

  老陳頭點頭:「都供在那兒。九河養九姓。這幾戶老族,早先,是一個祖宗。分了家,各立各的祠堂。可他們祖上的根,都在這座老祖祠里。」

  沈長庚的心,跳得厲害。

  他終於摸到一點,這整盤局的邊了。

  周家,桑家,還有別的老族,都是從一個根上分出來的。他們各占各的器物,各填各的命,卻供著同一個祖宗,同一個,水底的東西。

  「這老祖祠,我要去。」沈長庚說。

  老陳頭沒攔。他只是望著鎮東的方向,臉色,比這夜還沉。

  「去之前,先把這具白骨,安置了。」老陳頭說,「周岐山,跪了五六十年。你既問出了他的名,就不能再讓他,這麼跪著。」

  沈長庚看著坑底那具跪著的白骨,慢慢,點了點頭。

  他蹲下身,朝那具白骨,伸出手。

  這一回,他沒有問屍。他只是極輕極輕地,把那具白骨的膝蓋,從硬土裡,一點一點,扶了起來。

  骨節,發出細微的、乾澀的響。

  沈長庚沒停。他把那反剪在背後的兩隻手骨,也慢慢,放了下來。把那低垂了五六十年、幾乎抵到胸口的頭顱,輕輕,扶正。

  「周岐山。」沈長庚低聲道,「你站起來了。」

  夜風,從偏院那頭,猛地灌了過來,吹得那滿院的紙幡,嘩啦啦地響。

  坑底,那具白骨,直直地,立著。

  沈長庚的兩隻手,一左一右,托著它的肩胛。這白骨,此刻,全靠他,才沒倒下去。

  可沈長庚分明覺著,那白骨,像有了重量,像有了筋骨,像那個被活埋了五六十年、到死都沒肯低頭的男人,這一刻,自己,站了起來。

  他胸口,那兩枚無記號陰錢,還有那半枚蛇紋銅錢,同時,輕輕,震了一下。

  像有什麼東西,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天,更陰了。

  遠處,鎮東青石巷的方向,極輕極輕地,傳來一聲,像是牌位,被人翻動的聲音。

  沈長庚抬頭,望向那邊。

  老祖祠。

  有人,比他先一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