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長庚在死巷口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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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慢慢淡了些,天光從頭頂的屋檐縫裡漏下來,照得那空蕩蕩的巷子,一片灰白。他捏著火摺子,火苗已經快熄了。他慢慢轉身,往回走。
殿裡,老陳頭和林婉兒還守在井邊。趙鐵柱從殿後繞回來,臉上還帶著沒褪盡的後怕,搖了搖頭:「我堵在殿後頭,就聽見你喊,沒瞧見人。那門,是虛掩著的。」
沈長庚沒說話。他走到那口旱井前,低頭看那蓋井的青石板。石板上,那張魚身蛇頭的人臉,被擦得發亮。他伸出手,在石板邊緣,極輕地,摸了一下。
涼的。跟周岐山那半枚錢,一個涼法。
「擺局人,來過。」沈長庚說,「他還供了香。」
老陳頭嘬了口煙,道:「這地方,他常來。他就在這井底下,餵那東西。你今兒撞見的,八成就是他。」
林婉兒問:「那暗青長衫的,也是他?」
老陳頭沒接這話。他望著殿外那片荒院,緩緩道:「小滿,快到了。」
沈長庚抬頭:「小滿,祈蠶節。」
「對。」老陳頭說,「霧溪鎮養蠶的人家,小滿這天,都要祭蠶神。繅絲車、油車、水車,一起動。這叫『小滿動三車』。」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可這幾戶老族,從祖上起,就把這祈蠶節,倒著用了。別人小滿,是求蠶好、求絲多。他們小滿,是拿『三車』的響動,去驚那井底的東西,催它醒。」
沈長庚的心,一緊:「周家的壺已經破了,他們還能動三車?」
「能。」老陳頭說,「周家塌了,可這鎮裡,還有別的老族。桑家占窯,周家占壺,別家,占的是車。繅絲車、油車、水車,哪家占哪樣,早都分好了。擺局人把這幾家,串成了一條繩。周家這環斷了,他就借別家的車,再送那東西一程。」
沈長庚的眉頭,越擰越緊。他想起司射的話:桑家的窯,周家的壺,底下餵的都是同一個東西。原來這「同一個東西」,還有第三樣、第四樣器物,在這霧溪鎮裡,藏著。
「水車。」沈長庚說,「小滿動三車裡,水車,是引子。」
老陳頭點頭:「水車一動,水就活了。那東西睡在水底,就指著這點活水,醒過來。芒種一到,雷雨一來,它就能借著水氣,往上游。所以這水車,是下一案的頭。」
沈長庚記下了。
他抬頭,望了望天。天,還是陰的。小滿,就在這一兩天了。
「祈蠶節,我要去。」沈長庚說,「我倒要看看,擺局人,還要借哪家的車。」
三天後,小滿。
這日天沒亮,霧溪鎮就熱鬧起來了。鎮南的桑林,鎮北的碼頭,鎮東的青石巷,到處都有人走動。養蠶的人家,把蠶繭供到蠶神廟前,燒香,磕頭,求蠶神保佑今年的絲賣個好價錢。
可沈長庚沒往人多的地方去。他天不亮就出了門,一個人,摸到了鎮東,老祖祠外頭,尋了個塌了半截的矮牆,貓著身子,盯著那扇歪斜的木門。
老陳頭勸不住他,只能由他去,自己帶著林婉兒,在青石巷外頭的茶攤上,遠遠地守著。趙鐵柱則混進了祈蠶的人群里,盯著有沒有桑家、周家的殘餘人,往老祖祠這邊來。
天漸漸亮了。祈蠶的人,一波一波地,往蠶神廟去。老祖祠這邊,依舊冷清,除了幾個討飯的,沒人往這條死巷子裡鑽。
沈長庚趴在矮牆後頭,一動不敢動。他的腿,還軟著。這幾日,他吃得少,睡得也少,身子虛得厲害。可他心裡,有一團火,燒著。
他非逮著那個,給井底那東西上香的人不可。
快到正午,日頭最毒的時候,青石巷外頭,忽然,來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短打,頭上扣著頂破草帽,壓得低低的,看不清臉。他走得很快,低著頭,貼著牆根,專挑沒人的巷子鑽。
沈長庚的瞳孔,一縮。
來了。
那人七拐八拐,果然,拐進了青石巷,徑直朝老祖祠的木門走去。他在門前停了一下,左右張望了幾眼,見四下無人,才伸手,推開那扇歪斜的木門,閃了進去。
沈長庚等那門重新掩上,才從矮牆後頭,輕手輕腳地,摸了進去。
他貼著牆根,繞到正殿的側面。殿門半掩著,從門縫裡,能看見裡頭。
那人,正跪在旱井前。
他摘了草帽,露出一個謝了頂的後腦。他雙手合十,對著那蓋井的青石板,極低極低地,念著什麼。念一句,磕一個頭,那姿態,恭敬得,像是拜祖宗。
沈長庚看清了他的臉。
是桑家的一個後生。他在桑家塢,見過這人。桑敬齋手下,一個跑腿的。
沈長庚沒有立刻進去。他站在門外,等那人磕完頭,從懷裡,摸出三炷香,插進井邊那隻粗陶香爐里,點上。
青煙,裊裊地,往上升。
那人又磕了三個頭,才慢慢站起身,朝門口走。
沈長庚一個箭步,跨了進去,一把,扣住了那人的手腕。
「桑家的。」沈長庚低聲道,「給井底那東西上香,上得倒勤。」
那人嚇了一大跳,猛地抬頭。待看清是沈長庚,他的臉,「唰」地,白了。
「沈……沈長庚!」他抖著嗓子,兩條腿,都軟了,「不關我的事!是……是桑老爺讓我來的!他說今兒小滿,得給老祖上香,不然……不然那東西要餓!」
「桑敬齋?」沈長庚問。
那人搖頭,道:「是……是那位。披黑斗篷的那位。他前幾日,回來過一趟,交代了,說小滿這天,得把三車動起來,給老祖送水氣。誰家不照辦,誰家就……」
他說到這兒,忽然,像想起了什麼,猛地閉了嘴。
「就什麼?」沈長庚逼問。
那人的臉色,已經白得嚇人。他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了嗓子眼。他拼命地擺手,示意自己說不得。
「說。」沈長庚一字一句,「擺局人,還交代了什麼?」
那人渾身,抖得像篩糠。他抬起手,指著自己的喉嚨,眼裡,滿是恐懼。
「他……他說……」那人斷斷續續,擠出一句,「他說,周家的壺塌了,就……就用三車,把地宮裡的那位,再……再往上,餵一程。等芒種……芒種一打雷……」
他話沒說完,臉色,驟然,僵住了。
沈長庚只覺手底下一緊。那人,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掐住了脖子。他的眼睛,猛地凸了出來,嘴張得老大,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了。
「誰!」沈長庚厲喝一聲,猛地回頭,朝殿裡掃去。
殿裡,空無一人。
只有那井邊香爐里的三炷香,青煙,筆直地,往上,一動不動。
那人的身子,軟了下去。沈長庚扶不住,眼看著他,從自己手裡,滑到了地上。他的眼睛,還睜著,眼珠,已經灰了。
死了。
跟桑家那個後生一樣。話沒說完,被隔空鎖喉,滅了口。
沈長庚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沒了。連一點熱乎氣,都沒了。
他慢慢站起來,盯著那口蓋著青石板的旱井。
就在這時,殿裡,極輕極輕地,響起一個聲音。
那聲音,像是從井底,從石板縫裡,從那張魚身蛇頭的人臉嘴裡,一點一點,滲上來的。
「沈長庚。」
沈長庚的背脊,猛地一僵。
是擺局人的聲音。那聲音,他聽過。在桑家祠堂前,隔著青火,聽過。
「你果然,追到這兒了。」那聲音,不緊不慢,像是一早,就等在這裡,「小滿動三車。三車一動,水活了,氣順了。那東西,就要醒透了。」
沈長庚捏緊了拳頭。他盯著那口井,一字一句:「你到底,在餵什麼?」
那聲音,笑了一下。
「你心裡,已經猜到了。」那聲音說,「我餵的,是這霧溪鎮,九條河底下,睡了不知多少年的,那個東西。它醒了,就能把生死,重分一遍。」
「重分生死。」沈長庚重複道,「用活人的命,換死人的氣。」
「你爹,當年也是這麼說的。」那聲音,冷了下去,「所以他跳了河,拿命去填。可你沈家的債,你爹一個人,填不完。」
沈長庚的心,像被什麼,狠狠攥了一下。
「你沈家,欠這鎮子的。」那聲音,一字一句,「欠這井的。欠那東西的。你以為,你渡了幾個魂,還了幾筆債,就清了?」
沈長庚咬著牙,沒說話。
「那東西,頭一口,就是你沈家餵的。」那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你手裡的蛇紋錢,是你沈家,留給它的。你爹知道,你娘知道,就你,不知道。」
沈長庚渾身,像被抽空了力氣。可「你娘」兩個字,還是叫他猛地抬起了頭。蘇念慈還活著,藏在這霧溪鎮的某個角落,這是老陳頭親口告訴過他的。如今,連這井底的聲音,都點著他娘的名。
「我娘,在哪兒?」他啞聲問。
那聲音,笑了一聲,沒答。
沈長庚下意識,把手伸進懷裡,摸到了那半枚,刻著蛇形水紋的銅錢。
涼的。冷得像一塊,從井底,剛撈出來的冰。
「想明白,就來城隍廟。」那聲音,最後說,「地宮的門,我給你留著。你爹那半條魂,還有這半枚錢的另一半,都在那兒,等你。」
聲音,散了。
殿裡,重新靜了下來。只有那三炷香,還在燒,青煙,一縷一縷,往上升,升到殿頂,散了。
沈長庚站在井邊,一動不動。
他低頭,看著地上那具,還睜著眼的屍體,又抬頭,看著那口蓋著石板的旱井。
水底那東西,頭一口,是他沈家餵的。
蛇紋錢,是沈家,留給它的。
他爹知道。他娘知道。就他,不知道。
沈長庚慢慢,攥緊了那半枚銅錢。
蛇形水紋,硌著他的掌心,一下,一下,像在提醒他,這筆債,從五六十年前,就欠下了。
「城隍廟。」他低聲道。
他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殿裡,迴蕩了一圈,落進那口旱井裡,再沒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