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徹底陰透了。
坑邊的燈籠,被風吹得只剩一點豆大的黃,照得那具跪著的白骨,半明半暗。沈長庚沒走。他蹲在坑沿,盯著那具白骨,一動不動,像要把那副沒了皮肉的骨頭架子,一寸寸,看進眼裡去。
「我要再問一次。」他說。
老陳頭正往菸袋裡填菸絲,聞言,手停了停。
「還問?」他說,「魂都沒了,你問出來的,都是屍。問屍,比問魂,更耗人。你這身子,再耗下去,就真撐不住了。」
「我知道。」沈長庚說,「可我不問,他這一輩子,就真白填了。五六十年,跪在這兒,連個名,都沒人叫過。」
老陳頭嘆了口氣,沒再勸。他知道,勸不住。
林婉兒站在坑邊,抱著那本冊子,臉色發白。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到底,只說了一句:「我在邊上,給你看著火。」
沈長庚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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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解下外衫,疊了疊,墊在膝蓋下。然後,他重又蹲下,朝那具白骨,伸出兩隻手。
這一回,他沒用還債香。
他閉上眼,把渡陰體,一點點,往那具屍上壓。
問魂,問的是魂;問屍,問的是骨血里,最後剩的那點子執念。魂可以被勾走,勾得乾乾淨淨,可骨頭裡,還記著一個人,是怎麼生,怎麼死的。這記性,勾不走。
沈長庚的手,落在了白骨的頭頂。
他張嘴,低聲念了一句。
他念的,是渡陰人問屍的舊話。這舊話,老陳頭教過他,他從前不懂,此刻,一個字一個字,從喉嚨里,壓了出來。
「借你一口冷氣,問你一句實話。」
話音落,他的指尖,猛地一涼。
那股子涼,順著他的指頭,竄進手腕,又順著胳膊,一路往上,直鑽到天靈蓋。他後頸的焦疤,猛地一燙。胸口那兩枚無記號陰錢,同時,跳了一下。
沈長庚沒睜眼。他知道,開始了。
渡陰體的深處,有一樣東西,緩緩地,張開了。
那是記憶借貸。
借一樁鬼最深最重的記憶,換一份理解。可抵押的,是他自己,一段等量的記憶。
他感到,有什麼東西,正從他腦子裡,往外抽。
抽出來的,是一段舊得發黃的記憶。
六歲那年,一個雨天。父親沈硯蹲在他面前,一身濕透,水滴順著頭髮,砸在地上。父親伸出那隻粗糙的大手,按了按他的頭頂,說了一句話。
「爹去去就回。你在家,乖乖的。」
然後,父親站起身,頭也不回,走進了雨里。
這段記憶,沈長庚藏了二十年。此刻,它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他心口,生生揭了下來。他只覺得,心裡空了一塊,又冷,又麻。
與此同時,另一樣東西,灌了進來。
那是一個男人,一生的執念。
沈長庚看見了。
那男人,叫周岐山。
霧溪鎮,九河環繞。周家這一支,占了鎮北的水口,幾代人,靠船運、靠碼頭,發了家。周家又在正堂里,供起了一口祖上傳下來的銅壺,當成了傳家的命根。可周家,從來分本支、旁支。本支住在高牆大院裡,旁支住在河邊的窩棚里,出了五服,就是外人。
周岐山,是旁支的。他爹娘死得早,他從小就跟著本支的管事,在碼頭上扛包。他人高,力氣大,性子也直。碼頭上,誰欺了旁支的人,他第一個,捋袖子上去。
他年輕,不服。他不明白,都是一個祖宗,憑什麼本支的少爺,穿綢著緞,旁支的後生,就得在爛泥里,活得像條狗。
這份不服,傳遍了整個旁支。旁支的老人們,背地裡,都叫他一聲「岐山哥」。
那一年,周家要蓋新宅,要起一口新局。
老族長說,這宅子,得起得穩,起得厚。底下,得墊一個人。墊一個,命硬的,氣壯的,壓得住地氣的。
他們挑來挑去,挑中了周岐山。
本支的管事,笑著跟他說,岐山啊,族裡給你記頭功,給你爹娘修墳,給你這一支,抬進本支的族譜。你就下去,睡一覺,等宅子起了,再上來。
周岐山不信。他看出來了,這是要拿他,活埋,填地基。
他不肯。
那天夜裡,他被幾個提燈的長衫人,從窩棚里拖出來。他掙扎,他喊,可他的嘴,被人用布堵上了。他兩條腿,在地上亂蹬,蹬得泥水四濺。有人按住他的肩,有人按住他的腳。
他們把他,拖到了挖好的深坑邊。
那個背對著他的高個男人,穿著暗青長衫,腰間掛著一串銅錢。那男人,沒回頭,只抬了抬手。
「按他跪下。」男人說。
周岐山,不肯跪。
他兩條腿,死死地撐著,膝蓋,就是不彎。他喉嚨里,滾出一串含混的、野獸一樣的嗚咽。
「打斷了,再按。」男人又說。
有人掄起了木棒。
一棒,砸在他左膝蓋上。他聽見了,自己骨頭碎裂的聲音。
他倒了。他們趁他倒下,把他的兩條腿,硬生生,折成了跪的姿勢。他的膝蓋,抵進了冰涼的濕土裡。
他抬著頭,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暗青長衫的背影。
他到死,都沒低下頭。
土,一鍬一鍬,蓋了下來。
周岐山最後看見的,是那個男人,腰間掛著的那串銅錢。其中,最頭上那枚,被一隻手,摘了下來,掰成兩半。
一半,塞進了他的嘴裡。
另一半,被那人,收進了袖子裡。
然後,土,蓋過了他的臉。
沈長庚渾身,猛地一顫。
他聽見,自己的喉嚨里,也滾出了一聲嗚咽。那聲嗚咽,又低,又啞,像從地底下,從黑土裡,從五六十年前,透上來的。
「長庚!」林婉兒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沈長庚沒有睜眼。
他看見,那口深坑裡,周岐山的嘴,還半張著。那半枚銅錢,卡在他的牙關之間,冷得像一塊冰。
銅錢上,刻著一樣東西。
銅錢上,沒刻桑葉盤蠶,刻的是一道,蛇形水紋。
跟他爹壓命錢上、跟他爹手抄筆記頁邊,一模一樣的,蛇形水紋。
沈長庚的心,像被什麼,狠狠扎了一下。
這半枚銅錢,是他爹的記號。是他沈家,家傳的蛇形水紋。
怎麼會,卡在周岐山的嘴裡?
那埋人的暗青長衫男人,腰間掛的那串無記號陰錢,又跟這半枚,有什麼關係?
他還想再看,可眼前的畫面,像被一隻手,猛地,抹掉了。
記憶借貸,斷了。
沈長庚睜開眼,只覺得,天旋地轉。他整個人,朝前一栽,若不是老陳頭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就要一頭,栽進那口坑裡。
「成了。」老陳頭的聲音,又急又沉,「快,把他嘴裡的東西,取出來。」
沈長庚還沒緩過神,只覺胸口,一陣陣發緊。他抬起手,指了指那具白骨,喉嚨里,擠出一個名字:
「周岐山。他叫,周岐山。」
老陳頭的手,抖了一下。
林婉兒已經搶到坑邊,拿那根銀簪,極輕極輕地,探進那具白骨半張的下頜里。
那裡,卡著一樣東西。
半枚銅錢。
黑的,舊的,邊緣斷得參差不齊,像被人,從當中,硬生生掰開。
林婉兒用帕子,把它託了出來。
就著那點豆大的燈籠光,沈長庚看清了。
半枚銅錢上,刻著一道,彎彎繞繞的,蛇形水紋。
他胸口,那兩枚無記號陰錢,同時,劇烈地,一跳。
那跳動里,沒了先前的涼,只有驚。
像這兩枚錢,認出了,這半枚,是它們的頭。
沈長庚伸出顫抖的手,從林婉兒手裡,接過那半枚銅錢。
它比無記號陰錢,重。比父親的壓命錢,涼。它上面,有記號,是蛇形水紋。它被掰成兩半,一半,塞進了周岐山的嘴,另一半,下落不明。
「這是第一枚。」老陳頭盯著那半枚銅錢,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周家這老局,起手的第一枚錢。你胸口那兩枚無記號陰錢,都是從它,衍出來的。」
沈長庚捏著那半枚銅錢,指節,捏得發白。
「它上面,刻的是蛇形水紋。」他啞聲道,「我爹的記號。沈家,家傳的記號。」
老陳頭沉默了。
夜風,從坑邊掠過,吹得那半枚銅錢,在沈長庚掌心,微微地,顫。
「怎麼會。」沈長庚一字一句,「我沈家的記號,會刻在,周家老局,起手的第一枚錢上。」
老陳頭抬起頭,看著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第一次,露出一種,極深、極沉的東西。
「因為。」老陳頭說,「這局,從頭,就有你沈家的事。」
沈長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低頭,看著掌心那半枚,刻著蛇形水紋的銅錢。
蛇形水紋。
他爹的記號,他沈家的記號。可這記號,老陳頭說過,他爹一個人,擔不起。
現在,這半枚錢,告訴他了。
擔不起的,是整個沈家。
這霧溪鎮,九河養九姓,幾戶老族同根同源,拿旁支的命,填本支的氣,餵水底那東西。而這吃人的老局,起手的第一枚錢上,刻著的,是他沈家,家傳的蛇形水紋。
沈長庚慢慢,攥緊了那半枚銅錢。
冰冷的銅錢,貼著他的掌心,像一塊,從五六十年前,就埋下的,冰。
「沈家。」他低聲道,「也在這局裡。」
老陳頭沒說話。他別過臉,朝鎮西的方向,極輕地,望了一眼。
那方向,是鬼門灣。
是七河匯處。
是城隍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