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門聲響起了三下,不輕不重。
陳宜之在床沿坐著,他面向這扇門已經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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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幾秒,門從外推開。許智文站在門口,他身上背著一個斜挎包,臉上掛著平日裡那副表情。在他身後,隱約可見還跟著一個什麼人,那人的衣角在門框邊露出一截。
許智文剛一邁步進來,身後那人就要順勢帶關門,他趕忙抬手擋了一下。
「麻煩了,用不了您多少時間,我馬上就出來。」
門口那人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沒有關門。腳步聲就在門外停著,像一道若有若無的線,牽著那道留了縫的門。
陳宜之感覺到禁制鬆動的觸感從那道縫隙里滲進來。但他什麼都沒做,只是看著許智文走過來,對方的語氣裝的與平日無異。
「陳先生,您手機里說,有什麼想同我講的?我已經和女士那邊打過招呼了,您說吧。」
但只有陳宜之看得見,走進來後許智文臉上的笑意就消失了。
對方的手從包里抽出來一張硬質卡片——那是今早陳宜之透過紙人的視野看到過的,在部長辦公室里、萊安娜遞出的屬於資料室的鑰匙卡。
現在,那張卡從紙人的視野里走出來,貨真價實來到他的面前。
他卻沒有立刻伸手去接,而是指了指落地窗陽台的方向。
「這邊聊。」
二人一道過去,陳宜之伸手拉過橫亘在陽台與休息室之間的窗簾,早晨,這間房的陽台處於逆光階段,在VMC設置的監控器里,只能看到兩團模糊的人影交疊,互換了位置。
而後,窗簾後的「許智文」接過了「陳宜之」遞過來的斜挎包,他轉身,走出陽台,幾乎微不可聞說了一句。
「謝了。」
那留在「陳宜之」褲子口袋中的紙人突然騰空而起,在半空中燎成了灰燼。
關門聲傳來已經許久了,可留在陽台上的那人還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空氣里安靜地只剩下秒針擺動的聲音,他聽著那聲音,默數著秒針在鐘錶盤上滾動了四五圈,他才趕忙貼到門前,伸手按下了門框旁的按鈕。
一陣不算快的鈴聲,卻聽得人心焦,被化形符變成陳宜之的許智文踮腳,在門口來回不停地上下晃動。
他看向自己的鞋尖,來回做著深呼吸。
終於!一陣腳步聲慢慢貼近,不等門外的人張嘴問詢,他便急不可耐的開口了。
「勞煩您!緊急聯絡萊安娜女士。」
「就說,是特別行動隊的許智文,有要緊事找她…」
資料室內,打量著這時隔半個月的風光,與以往那次不同,陳宜之感慨著,親手拉開這兒的座椅。
他按照許智文教給他的方式打開了眼前這台計算機,伴隨輕微嗡鳴聲,畫面亮起,卻不能立馬顯示出他想要知曉的內容。
陳宜之深吸一口氣,四指來回敲擊著桌面,待頁面彈到一個稍微熟悉的畫面後,他立刻操縱著光標,按照許智文的授意點了進去。
「陳先生,待屏幕亮起後,移動光標點擊項目名稱為收容信息站的圖標。進入到站內,在最上方的搜索欄輸入你的收容編號,即可查詢你在VMC資料庫中的狀態。」
他按照回憶里的聲音一一照做,一個頁面隨之彈出,與他第一次在VMC手裡看到的那份資料不同,現在這一份的最上方還印著他的頭像。
應該是前些天,他們帶他做的那什麼…「照相」…
陳宜之不想深究這個,他按著滑鼠滾輪的手開始划動,將圖片下的文字快速閱覽,其中大部分都是一些他已經清楚VMC熟知的信息。
他想要知道的是…VMC,不,應該說,是萊安娜·弗勒里,對於他們口中那最後8%的黑潮,也就是他的金丹,究竟是如何描述的。
他帶著問題,愈發焦急的滑動著滾輪。
可沒兩下,整張資料就被他劃到了頭。
資料的最後,僅有一句總結:『該收容物的黑潮已盡數清空,後續並不會存在因該收容物的黑潮導致的天災。』
陳宜之皺眉,他湊近屏幕,將資料又從尾到頭,從頭到尾的看了兩遍
沒有,關於金丹,關於黑潮,什麼都沒有。
沒有預料中的輕鬆,反而是一絲焦慮摻雜迷茫籠上心頭。陳宜之反覆打量著頁面,想從別的地方入手尋找可以拆穿VMC的蛛絲馬跡。
他的目光划過頁面的最上方,一條信息欄吸引了他的注意,那上面分別寫著:VMC-收容部異常生物部署-特別行動隊-VMC-0318-H-01
他記得這些東西大概代表著什麼…
許智文雖沒有刻意教過他,但他記得,這似乎是一種信息分類,只要點到自己編號前的上一個目錄,就可以看到那一整個大分類里的所有資料。
陳宜之拖動著滑鼠,點進去。果不其然,屏幕上閃爍後閃出了四份資料,分別對應著特別行動隊四名成員給自的編號。
陳宜之想:『總要多找些參照,才好看出自己的那一份有沒有被動過手腳。』
他特意繞過了那份屬於伊恩的資料,這傢伙沒有黑潮,自然也不會有什麼災害記錄。
可…等他將另外兩個人的資料全部滑到了最底下…那裡也都有且只有一句話:『該收容物的黑潮已盡數清空,後續並不會存在因該收容物的黑潮導致的天災。』
陳宜之在心中罵到:『這兩個在隊伍里一直我行我素的傢伙!居然…全對VMC交了底!』
他闔上眼,用鼻子深呼一口氣,短暫地緩和了情緒後,再睜開眼,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時鐘。
『時間還早,這機會難得……』
光標再次移動,這一次,那白色的箭頭,瞄準了比特別行動隊更高一級的目錄。
點擊聲過後,陳宜之驚奇地發現,連同特別行動隊的分目錄算在一起,這裡居然總共不足五個文件夾。
他一一點開,這本就數量稀少的圖文資料里,僅有一份是屬於人類的,而其餘檔案里,也找不到任何形貌能夠對上萊安娜那隻蜘蛛的資料。
『簡直是一無所獲…』
陳宜之嘆了口氣,他壓下心底多餘的期待,目光卻被那唯一一份的人類檔案上的照片所吸引。
照片裡,是一名藍發紫眸的女子,看上去年紀尚輕。
可這張面孔,陳宜之越看越覺得眼熟,總覺得在哪裡見過對方。
那段記憶終於被陳宜之想起——猩紅浮標一戰結束後,他曾在萊安娜身後、薩圖妮婭身側瞥見過這人!
她……也是收容物?
陳宜之仔細回想著那次短暫的照面,記憶里的對方,身上看不出半點異於常人的特徵。
越發深重的疑惑推著他繼續向下滑動這份女子的檔案。
「姓名:艾蕾婭•奈格爾圖」
「編號:VMC-0722-H-01」
「年齡:19」
「代號:暫無」
「黑潮濃度:28%」
「據觀測,該異常本體為正常本土人類,但在出生時,被一顆外來異制礦石寄生在胸腔部位,導致其獲得了異於常人的異常能力。異制礦石本身除了改造宿主身軀之外,無產生任何異常能量波動。」
「而艾蕾婭•奈格爾圖被寄生後的顯著改變,出現在她學會說話之後。」
「她,獲得了一種類似於『言靈術』的能力。可以借用言語短暫扭曲、操控他人的行為意識。」
『言靈術…?』
坐在椅子上的陳宜之身體微微前傾,他盯著那串屏幕上的白紙黑字,在腦海中仔細檢索著當時初見對方的情況。
『原來VMC當時的布局比自己想像中的還要深。他們在那次行動中的投入,竟然不止一隻蜘蛛那麼簡單,還真是…有夠重視的…」
可他,記憶里那名為艾蕾婭的女人,自始至終都沒有說過任何一句話。
他開始更加專注地滑動著手中滑鼠的滑輪。
「由於其出生後,除胸前的礦石外人們未能立馬在其身上發現顯著的異常,當地醫生只認為這屬於某種罕見的皮膚病。導致VMC真正接觸到對方時,該異常已年滿六歲,錯過了黑潮最佳的清退時期。」
「後經出生證明等相關文件輔助調查,其黑潮反噬的災難,大概對應新紀年121年冬季,科林斯城的六級地震災害。」
陳宜之雙眼微睜。
『或許自己要找的,就是這個。』
『只要自己回到工位上,去查這所謂的科林斯城的地震災害,只要二者對應的上,或許便可以此類推,證明自己的那份文件,也是可信的。』
陳宜之將這份自己已經滑到最底的資料關上,就在他準備繼續打開下一份資料增加自己的驗證籌碼時,背後卻突然傳來門被推開的聲響!
緊接著,是指骨敲門的聲音。
「篤篤篤。」
聲音不輕不重正好三下。
陳宜之被嚇了一跳!迅速從椅子上轉身看過去!
來人,是萊安娜!
對方正倚在門框上,表情仍是常有的那份笑容,她開口,語氣平平,帶著微微上揚的尾音:「查的如何了?」
陳宜之快速瞥了眼自己的衣著,確定化形符的效果還在,他捏了捏拳頭,努力盡職盡責扮演著許智文,故作輕鬆地開口:「查的…」
他剛順著對方的話頭把話說出來,就意識到了不對。卻還是勾勾嘴角,把話在嘴裡顛了個個兒。
「填的差不多了,女士…」
這句話剛說出口,陳宜之的表情就變了…那完美偽裝成許智文的臉上浮現出了許智文絕對不會做出的表情。如霜般凌冽,浸著寒意的眼神看向門口。
萊安娜身後,那正一臉歉意憨笑的人,是化作陳宜之模樣的許智文。
『果然…自己當時就不該一時心軟,把那紙人給燎了。』
陳宜之在心裡冷冷的想。
『現在的情況,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
他索性將左腿搭在右腿上方,靜靜看著二人從門外走進來,將門掩上。
「看來,陳先生現在沒什麼心情和我們一起聊聊天啊。」
萊安娜從一旁隨手扯過一個椅子,許智文則拉來一面桌子橫亘在三人中間,迅速形成了一個適合談話的場地出來。
「但,在進行接下來的談話前,我還是有一個問題想問問陳先生。」
萊安娜說完勾了勾唇角,臉上笑意卻沒沒有因此而變得更深。
「對您而言,倘若您意識到您所查的那些信息背後,都有一個萊安娜·弗勒里。那這些信息在您發覺『我』的那一瞬間,就通通變得…」
「不可信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