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許智文終於再次開口,他嘴裡說著的,還是陳宜之聽得懂的那種語言。
「在來這兒之前,國家派人和我交流過了。昭乾人來到VMC,理應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放心吧,王先生,我都記著。」
說完,他喝了口杯中的冷水,將口中的東西全部咽下,以極其清晰的口吻最後補充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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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以祖國為最優先。」
聞言,陳宜之的本體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明白了。
他明白許智文大概率已經決定要答應自己的提案了,只是這場在陳宜之眼裡,看似只需要獲得他們二人點頭就可以實施的計劃,在許智文的視野里卻還有著許多他看不到的彎彎繞繞。
而且,許智文自始至終都記得,自己褲子口袋裡還塞著陳宜之的眼線。
他刻意用慈愛母神的語種和王核原進行交流,就是因為此時此刻的這番話,也是說給他陳宜之聽的。
一聲難以掩飾的嘆息,從陳宜之唇邊溢出。
他既不願被捲入許智文口中那未知的險境,又放不下親自在VMC探查自身黑潮真相的機會。可現實偏偏如此——一旦他選擇為後者奮力一搏,就註定會被拖進前者的棋局中。
一語擲出…竟落到這般騎虎難下的境地。
食堂里,兩人的交談仍在繼續。
許智文又匆匆扒了幾口飯,口齒有些含糊地開口:「我知道,弗勒里老先生對昭乾的意義非凡……但,老先生是老先生,萊安娜是萊安娜,所以……」
「我明白。」
這一場午餐下來,王核原幾乎沒怎麼動碗筷,他輕輕頷首,道出一聲輕嘆以示認同:「畢竟…人心隔肚皮,理解。」
許智文沒再接話,手中筷子將盤裡的菜餚歸攏到一處,卻在即將夾起的一瞬頓住了動作。
王核原在這時站起來,他走到許智文身側抬手,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肩膀:「走吧,該回去了。」
「嗯…文件原件的存放地點與鎖的密碼,我會在周末之前全部告知您。」
而後,一路的無言,直到辦公室房門被推開的聲響傳來,陳宜之才收自己回附著在紙人身上的神識。
整整一個下午,無論王核原還是許智文,都沒有向他投來哪怕半分異於尋常的目光。
就仿佛方才食堂里那場密談從來沒有發生過一般。
無人同他搭話。
整整一下午課程聽下來,陳宜之才後知後覺意識到,原來許智文完全可以在VMC安排的授課里,不和自己說半句閒話。
待到傍晚,眾人的工作結束,今天,是許智文同阿拉里克一道,將他送回的房間。
看著少年如常與旁人閒談說笑的模樣,陳宜之心底的疑竇,不減反增。
可房門已被打開了,他該回去了。
回去,然後,回到紙人的身上。
這是陳宜之的打算,而他,也確實是這麼做的。
紙人依舊揣在許智文的褲袋裡,他借著它,看著對方下樓,拿出手機對著一輛二輪車的車頭拍攝著什麼,隨後推車、落座,緩緩駛離VMC宏偉的建築群。
今天,外面的風很大,只可惜紙人沒有嗅覺,陳宜之只能通過感受自己不斷搖擺的視野來確認這一點。
落日餘暉被長風扯碎,在樓宇之間層層疊疊鋪展,晃得他眼暈,心底也莫名浮起緊張與煩躁。
那些光怪陸離的景象,始終和人隔著一層。
他們一起騎行了許久,而後,許智文在眾多高大的建築群里選擇了一個並不起眼的社區大門停下了車,紙人便跟隨他的腳步一起進了電梯,打開了房門的密碼鎖,踏入了一方並不算大的私人領域。
陳宜之本沒有刻意去想,腦海卻還是下意識生出了這念頭:『原來他的住處,長這個樣子。』
踏入整潔的玄關,在對方換鞋的檔口,腦海莫名想起對方踏入自己房門前在電話里說給自己聽的那番話。
「哎呀,光顧著說我的事了。萊安娜女士剛剛交代我,下午可能需去幫您收拾一下房間,您看您那邊現在方便嗎?「
『方便嗎?』
侷促感透過紙人,傳遞到了陳宜之的身上。
去別人家裡做客,他當真沒什麼經驗。
宗門之中,眾人大多群居一處。思來想去,記憶里只餘下很久以前,一位師兄在林間置了小院,說那裡遠離塵囂清淨自在,邀他有空前去小坐。
可他沒去,卻也始終記得那份邀約。
好在,紙人無口,幫他遮掩了此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的尷尬。
只是他想,他的腦內,再也無法想像出一個家的概念並不形象的許智文了…
對方終於換好了鞋,開始往裡移動。他繞過沙發,在一個矮櫃旁停了下來,手指撥弄著一個印著數字滾輪的鎖,不過幾秒,伴隨著咔噠一聲,鎖被開了。
陳宜之沒去看那串數字,也沒去看許智文拿出來的紙上印著什麼內容,對方用手機對著那些紙反覆拍了拍。
而後,並沒有立馬離開那裡,只是蹲在那裡,擺弄了良久的鎖。
陳宜之都沒再仔細去瞧。
他只知道,這一夜的晚上雙方都沒有晚飯,許智文雖躺在床上,可他同自已一樣徹夜未眠。
待到次日清晨,陳宜之坐在工位上看見眼底帶著淡淡烏青的許智文走到自己面前,果不其然在對方嘴裡聽見了那句答覆。
「我答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