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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各自的立場

  陳宜之緊抿著唇,直至許智文頂著他的形貌落了座,他也一個字都未曾吐露。

  甚至,沒撤銷雙方的化形術。

  他自覺自己暴露給VMC的事已經夠多了,很多問題他可以不必回答對方。

  萊安娜卻也不急,只見她將手支在桌上,十指交叉,微微仰頭看了眼別的地方。短暫的時間流逝而過,她似乎調整好了狀態,在無人開口的沉默中再次出言,尋找著突破口。

  「既然陳先生不願意發表自身觀點,那我們就聊聊…別的角度。聊聊關於VMC,關於我,關於特別行動隊的生活管理員這一職位的戰略部署,究竟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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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宜之攥成拳的食指微微抽動,這突如其來的開門見山是讓他始料未及的。

  他仍選擇一語不發,保持著那個略帶僵硬的坐姿,坐在那裡。

  「在籌備生活管理員這項工作時,我們需要在警署、收容部、物研部,共計超十萬名員工、超百種崗位里選拔出相對合適的那一位。」

  「首先,選拔工作的各位要先通過預測一位…」

  萊安娜話語一頓,而後微微抬起右手。

  說這話時,她的目光已經重新落回到了陳宜之的身上,那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後才借著開口。

  「預測一位…自稱劍仙,不喜爾虞我詐的異常的社交喜好…來進行萬里挑百的工作。挑選出一群相對來說沒有城府,做事熱情真誠,流露自然的老實人。」

  『老實人?』

  陳宜之眼瞼微垂,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寒芒,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坐在萊安娜身旁,那個有些局促不安,臉上掛著一抹被說穿後的尷尬笑意的許智文。

  看著對方這模樣,陳宜之心中的抱怨悄悄變轉了個方向。

  『頂著自己的樣子做這幅表情…自己可笑不出這股子傻樣。』

  看過去也是打岔自己的思路,他索性不再去糾結許智文現在究竟頂著自己的身體在干哪些坐沒坐相的蠢事。而是再次把目光,投放到了萊安娜身上。

  「而後,我們會再進行這百來人的背景調查——他們都來自於哪個國家,有什麼樣的家世、學歷,經受了什麼教育,在什麼樣的環境中長大。好來進行這最後的百里挑一。」

  萊安娜的眼神再一次從陳宜之的身上移開,她目光微垂,語氣卻沒有任何的變化。

  「經歷了這些天的相處,既然我們有足夠的把握可以將陳先生評級為「類人」形收容物。我想在很多想法上,我們作為『人』,理應是互通的。」

  「要知道,在一個社會裡,一個老實本分又熱情的人,是最容易惹人親近的存在。卻也最容易在關係中,惹人希冀,背上社交壓力的存在。」

  說完萊安娜抬手,輕輕拍了拍許智文的肩膀。這舉動雖然輕微,卻突如其來,嚇得許智文的身體一僵抖了一下。

  可萊安娜並未因此而撤回自己的動作。她繼而看向陳宜之,繼續闡述自己的觀點。

  「所以,在安排許先生接手這份您的這份工作之前,我刻意同他額外簽署了一份協議——倘若日後,陳先生有一些違規操作需要許先生的配合來完成,他可以放心大膽的接受,而那份文件就可以向世人證明,這些危險的行為是出自於我的授意。」

  「以此,來抹除世界對許先生,以至於對許先生母國育人不善,越過人類文明紅線的指控。」

  『原來如此…』

  陳宜之的眼睛掃過桌對面的二人,他在心裡和自己說:『桌上三人,當真各自心懷鬼胎。』

  他對VMC的算計,無形中將許智文牽扯到一個從他的立場來說未設想過的嚴峻處境——一個在黑箱的大是大非面前叛離宗族,為禍蒼生的行為…

  萊安娜則保持著她善於算計的一貫作風,將他的困獸掙扎與許智文為人處世的心軟與搖擺進行了一次深度捆綁算計。

  在許智文接觸到自己之前,那份文件就證明萊安娜算到,他們二人可能會有這麼一天…

  但…陳宜之的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但她萊安娜也算到了許智文並不信任她,將文件轉交給王核原以求自保的行為嗎?

  『好一個凡俗…好一個黑箱的世間……』

  萊安娜的眉眼低垂,她並沒有將陳宜之這一抹冷笑看在眼底,她繼續開口,語氣平淡。

  「有件事,我要冒昧地講一下。」

  「陳先生,您自以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是為了追求所謂的真相。可在我眼裡,在這個您被迫踏入但無法撤離的世界裡,您所做的事,實際上是南轅北轍,自相矛盾。」

  這句話剛落地,一抹略顯銳利地目光投向陳宜之,陳宜之也不遑多讓,他看過去。面上當仁不讓,心底也未曾因對方的話而產生分毫的動搖。

  「您要許智文先生對您的計劃忠誠。但幫助一個異常收容物突破收容空間,對一個在本土長大,擁有親人與國家的VMC基層員工來說,那就是觸犯了國際公約紅線,禍亂世界和平的罪名,往大了說,甚至是一種…恐怖主義。」

  「若他今天沒有通知我,瞞著VMC,只是為著他與您的私下交情就做了這件事。那才是對他背後的國家、背後家人的絕對不忠誠。」

  陳宜之咬牙,他張嘴,想要反駁。

  求仙之人,是被天道認可的至純至善之人。

  不要把將放他出來這件事,比擬的如同一個賣弄可憐,只為了從仙門的鎮壓中逃跑;重獲自由,只為了禍亂人間的妖邪一般!

  他看著萊安娜的眼睛,手指碾著桌子,幾乎下一秒就要張嘴!

  可萊安娜看著他,目光如炬,沒有絲毫因他的憤怒而轉圜自己立場的意思…

  被那樣的目光盯著,陳宜之想:『是了…』

  這個世界,沒有天道…

  他無法向這群人證明自己和那些魑魅魍魎不一樣…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五隻捏著桌沿捏到發白的指尖,而後卸了力。

  萊安娜在此時鬆了口。

  「不論如何…不論您在心中究竟怎樣看待現在的VMC,無可否認的是在特別行動隊這個項目上,未來的我們註定有一段繞不開的合作。」

  那落在陳宜之身上的目光再次移開了,取而代之的,陳宜之的目光卻看了回去。

  「如果,VMC真的是一個任由剛到這裡不久的您,都可以自由進出重要區域而毫無防備的集團,那我們又如何向您證明,我們將會是您合格的盟友?」

  萊安娜從她衣服的口袋裡,拿出了一張卡片,她食指與中指併攏,將那張片貼著桌面,將它滑向了陳宜之的方向。

  陳宜之低眉看去,潔白的卡面上印著工作證的字樣,也印著他那張表情僵硬的照片。

  他沒立刻去接,萊安娜的聲音再次跟了上來:「我想說,這,就是我們之間的第二個矛盾了。」

  卡片被放在桌子的正中央,看著孤零零的。萊安娜撤回了手指,繼續端坐在位置上,陳宜之注意到,對方的語氣卻在上一句開始就糅雜了些許緩和。

  「追求真相沒有錯。在這樣一顆星球上,它更加沒有錯。只是,您用錯方式了,陳先生。瞞過一個小小的收容部部長並不算什麼。但倘若你想要知道真相,那就從這張工作證開始,讓我們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到您用功勳向世人證明,您的劍,您的力量對這個世界而言是有分寸的。走到您先向世人證明,您是當之無愧的英雄,而後,讓VMC還英雄一個在此世正常生活的許可證。」

  「如果到那時,您還想知道真相,那就繼續走,走到成為萊安娜·弗勒里上級的那一天。走到有什麼消息,是可以通過您,而由您來決定是否要繞開我的那一天…」

  陳宜之在此刻抬頭看向萊安娜,只見對方眉頭舒展,毫不掩飾臉上的笑意與他對視。不躲,也不藏。

  他看了一眼許智文,又回頭看了一眼萊安娜。

  現在…VMC里的兩種路徑就這樣活生生擺在他的面前。

  要麼在日後嘗試做一個普通職員,無知無畏的工作。要麼成為像萊安娜那樣機關算盡的傢伙…

  往上走,往上看…

  他瞬間讀懂了這房內的情況,這女人今天特意放縱自己來到這房間,又特意敲碎她精心編造的局勢,就是為了說這些話的。

  陳宜之看著那張放在桌子上的卡,抬手,將卡片壓著滑向自己這邊,而後,把它收進了自己的識海里。

  他用許智文的形貌在這房間裡說了第一句話。

  「為什麼要和我說這些?不覺得…言之過甚了嗎?」

  心中那根緊繃了許久的弦卻鬆了。

  他感覺自己從未如此明白過自己。今日來這裡的所求的,也不過是為了一句坦誠。

  而萊安娜方才的那番話…顯然,VMC方向用公示所有資料外的另一種方式向他證明了,他的索求,他們可以做到。

  許久的沉寂,久到這根本就不行是萊安娜的風格。

  「如果,真要我說的話…大概是,命運…」

  陳宜之一怔,轉而微微蹙眉看著對方,他不確信這是會從對方口中說出來的話。

  但萊安娜卻沒有撤回那番言論,她的目光落在空蕩蕩的桌面上。

  「坐在這個位置久了,看到的樣本足夠多,多到有很多很多個瞬間我都確信,自己看見了一些無法描述,但又無法忽略的變量…」

  「如果真的要我找一個詞來形容我看到過的那些模糊不清卻又確實存在的東西,我想,我只能稱呼它為…『命運』。」

  陳宜之沒忍住,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

  萊安娜不為所動,她輕輕點了點頭。

  「今天我要說的話已經說完了,陳先生,許智文先生,辛苦二位了。」

  「通常來說,如果陳先生您對生活管理員的選角感到不滿,是可以向VMC申請調換的。」

  「以及…許智文先生。」

  萊安娜突然的提及,讓本來面露失落的許智文一驚,他頂著陳宜之的臉強打精神地看了過去。

  「待陳先生被送回他的房間後,還請您額外同我走一趟,再簽署一份保密協議。」

  萊安娜含笑,伸出左手放在嘴前比了一個噓:「這次行動在陳先生返回他的收容房間的那一刻,就算結束了。到時候,我會以自己帶他到資料室,輔助進行工作為由進行上報。以及,監控室那邊我也提前打過招呼了。」

  「在沒有造成任何實際損失的情況下,這件事驚動的人越少,對我們越有利,我希望二位可以明白這一點。」

  那根比著噤聲手勢的手指一轉,指向了房間角落裡的監控器。

  「呵…」陳宜之低笑出聲,心中苦笑。

  只要下周一,許智文準時出現在特別行動隊的辦公室里,那麼王核原便不必將材料上交給任何人。彼時對外界而言,這場可以被冠以國際犯罪的巨大罪名,就會被他們三人悄然化解成VMC內部的一次小規模加班…

  陳宜之無法辯駁,萊安娜甚至藉機為他親自示範了為什麼有些真相,值得對公眾隱瞞…

  『當真…是場完敗。』

  可他的心裡卻並不因此而覺得失落,一計清脆地響指聲迴蕩在房間中。施加在陳宜之與許智文身上的化形術伴隨著一陣零散的光芒解開了。

  「換一個生活委員的提案還是免了吧。我可不想你們藉機塞一個更麻煩的傢伙給我。」

  伴隨這句話的落地,許智文一愣,隨即展露出了一個更為真切地笑容出來。

  萊安娜挑眉,她張嘴,卻像是有什麼東西她的嘴裡打了個轉,那即將呼之欲出的話被一記淺笑攔住。

  再開口,世上已經沒人知道她剛剛那副樣子是想說些什麼。

  「許智文先生,麻煩您一會代替我,將陳先生送回去吧。在餞別前,我還有最後一句話,想對陳先生您說。」

  她坐直了身子,臉上仍掛著她最擅長的那副笑容,目光平平看向陳宜之。

  「若是日後,您在特別行動隊的日子讓您對VMC的體系感到失望,在您獲得了外出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自由後,您選擇與現在的VMC為敵…」

  「屆時,就莫要再為難像許先生這樣的工薪階級了。還請您選擇——選拔了您作為特別行動隊隊員的我,親自作為您的對手。」

  萊安娜的表情未變,陳宜一愣,卻笑了。

  一個凡人女子,面對一個金丹期修士,倒是大言不慚。

  可漸漸地,他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這是一個對仙人的能力抱有猜測,抱有算計,抱有餘地的世界。

  也是一個他從未踏足過一絲一毫的人間。

  他還有些話想問,問萊安娜憑什麼把很多事都看的那般清楚。

  是因為蜘蛛?還是因為監控?

  她是否知曉了自己同伊恩在辦公室里關於啟明星的那些談話。她那天在摩天輪上,又到底在想些什麼?

  她說…到這個世界既來之,則安之的時候,也同樣像談論啟明星、修仙、以及黑箱的境遇般…包括她自己嗎?

  陳宜之沒開口,只是抬手將資料室的鑰匙卡推向萊安娜的方向。也沒去管對方接沒接,而是直接起身。

  椅子在身後碾過地板,發出吱啦一聲。

  「許智文,我們回去吧。」

  他抬腳,幾乎是毫不猶豫地走過萊安娜的身旁。

  那些問題的答案,她早就告訴自己了。

  往上走,然後像今天這樣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冰涼乾淨的走廊,迴蕩著二人的腳步聲。那走廊很長,他似乎記得應該在什麼地方轉角,好回到下一個自己熟悉的地方。

  可他知道,這棟建築里那些未曾踏過,卻真實存在的地方,遠比他知道可以怎麼走的地方更多。

  『或許…誠如對方所言。從現在起,從今天去,去觸碰那些一直存在,但從未嘗試追問過的東西。』

  良久,陳宜之試探著,彆扭著,說出了心中第一個問題。

  「智文,方便的話…以後可以和我講講,那什麼…你的家鄉…你的家人…都是什麼樣的嗎?」

  「啊?這個…?」

  許智文有些驚訝,他抬起手面露羞怯地扣了扣臉頰,那張完全屬於他自己的臉頰。

  「呃…!陳先生要是真的想聽的話!」

  「那我們…就先從高考講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