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
許智文終於開了口,可這聲呼喚極淡,險些被水龍頭的聲音給蓋過去。
他停頓,眉頭不自覺下壓,像是思慮再三後,終究還是把話出來的欲望占了那一瞬的上風。
「您對VMC…對女士,就那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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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張著嘴,啞然當場,後面的聲音,怎麼也發不出來。
「唉…」
良久,只餘一聲嘆息。他將手抬起,反手搭在陳宜之的手上,將那些黃色的紙壓進對方的拳頭裡。眉頭,再沒展開過。
「您要是想知道那些黑潮有沒有變成天災…這種事,用辦公室里的電腦就可以隨時查詢。出去後我教您便是。」
他說這句話的語氣,是陳宜之自對方口中聽到過的,最為平靜的一次。它沉穩,沉穩到反而讓陳宜之自視出內心的三分心驚…
「不只是那些。」陳宜之張了張嘴:「我想知道的是,VMC內部…是怎樣描述我身上那些異常,又是怎樣在劃分我的風險的。」
他攥著許智文肩膀的那隻手不自覺緊了幾分,緊到在黑色的西裝外衣上留一片褶皺。
陳宜之的眼睛不再看著鏡中的許智文,而是看著他自己的。
「你知道的,那叫鍵盤的物件,我不會用。你只需要教我如何調我自己的檔案就是了。至於VMC別的資料…沒你的傳教,我也動不了分毫。」
「況且,我來到這兒…你應該是最清楚的。一個異常,人生地不熟,就算我藉機逃到外面的世界,對現在的我來說…那亦無好處。」
一道深深的吸氣聲,迴蕩在空蕩蕩的房間裡。
察覺到一縷目光向自己投來,陳宜之看向鏡面,二人視線相撞的剎那,許智文周身只剩一道堅毅氣場。
「說吧,你想要我怎麼幫你。」
話語裡的敬語已然褪去,陳宜之心底與手上緊繃的力道,也隨之一併鬆懈了下來。
「後天,也就是萊安娜所說,特別行動隊不用輪值的周末,你向她遞交獨自前往資料室的申請。到時候,就說是我私下聯繫你,要把那百分之八黑潮的相關資料經由你的手存入資料室歸檔封存。」
陳宜之快步走到衛生間門口,手掌輕搭在門把上,才繼續往下說。
「這個理由,她大概率不會拒絕。」
「我曾用紙人潛入過監控室,大致摸清了我房間內的監控死角。屆時,你進到我房間後不要立刻鎖死房門,我便可以動用化形術互換你我形貌。你只需要待在房間裡等候,等我把想要查明的一切全部查探清楚…即刻找你換回。」
說完,他看向許智文,手掌微微向下壓動門把做出示意。只要對方點頭,他便可以推開這扇門,兩人一同返回到門外的世界。
許智文呼吸依舊沉緩,他佇立許久,而後,他的目光落在陳宜之按在門把的手上。
「距離周末…還有一段時間,我需要思考一晚,再給你答覆。」
說完,他按下洗手池的水龍頭,嘩嘩流水驟然停歇,緊隨而來的,是金屬鎖舌彈開的輕響。
「無妨。」
陳宜之拉開房門,臨走前最後補了一句,語氣雖輕卻如針鑿般堅毅。
「我自有打算。」
兩種腳步聲一前一後出了衛生間,陳宜之抬頭打量了一眼辦公室眾人,大部分人均已到齊。見他從衛生間的方向出來,有幾個甚至已經掛上了掩蓋不住的詫異神色。
阿拉里克也是其中之一,但他選擇在對上眼神的瞬間,快速用推眼鏡和查資料的動作掩飾了。
『好在,萊安娜今天不在。』
陳宜之在心中僥倖想著,他已經走到了自己座椅的附近,將辦公椅拉開,坐了回去。
『那女人總是敏銳的可怕,如果她當場撞見這一幕,面上肯定什麼都不會表示,但只怕她內心肯定會猜到些什麼…』
就在他沉思之際,艾略特卻突然湊了過來。
「哎呦?把那8%的黑潮排出來啦?」
陳宜之斜睨對方一眼,但此時他真正的注意力,正落在身後的許智文身上。
那邊依稀傳來椅腿拖動、紙張翻掀的細碎動靜。
許智文沒同任何人交談半句。
心底緊繃的弦稍稍鬆了一截,陳宜之隨即隨意地應了一聲,敷衍地打發著艾略特。而後在對方驚愕的注視下,他收回自己的目光,端正坐好。
辦公室里沒有任何人再說一句話。
王核原站起身,他掃視一圈眾人的狀態,隨即招呼四位生活委員上前,將堆疊在身側一隻只皮質箱子依次分發到四人手裡。
許智文接過屬於自己的箱子,徑直走到陳宜之身旁,把箱子擱在二人面前的辦公桌上掀開。
黑色絨布襯底的箱槽之中,嵌著一組慈愛母神的骸骨,一支針筒,還有一袋粉色藥液。
「各位早上好,既然全員到齊,我們便開始今日的工作。」
陳宜之心裡清楚,這便是今天切入正題的訊號,看來今天整場工作,都要圍繞箱內的物件展開。
幕布緩緩降下的機械聲響,伴著聲音清亮的講解,拉開了今日會議的序幕,可陳宜之全然沒有心思去看。
他的目光定定凝在箱中的針筒與那袋粉色液體上,同時分神留意著身側許智文每一個細微動作。
袋裡粉色的藥液緩緩流轉晃動,有微光在液體深處忽明忽暗。
一段舊憶驟然湧上心頭。
當初被伊恩追捕時,他將對方打折了肋骨打倒在地之後,便鬆懈了戒備。
彼時他尚且不知VMC內里暗流洶湧,只暗自訝異,那個看著身形單薄的少年,竟還能拖著重傷再度起身,趁他毫無防備之際驟然發難,將他死死摁倒在地。
壓在自己身上時,伊恩也曾拿出過一個什麼物件,想要將其刺入自己的胳膊。
陳宜之雖看不見那東西,心底卻本能生出了強烈警惕,他當時立刻壓著聲音呵斥了對方。
「小道友,你若是執意想將這東西扎進我的身體,休怪我不再留手。」
那一日,伊恩長長吐出了一口氣,終是將手裡的器物收了回去。
想來,那時他手裡的,就是眼前這東西了。
「往後開展收容任務時,倘若各位遭遇生物型收容物,只需將袋中的萃取液注入對方體內,便能在一段時限之內壓制它身上的異常能力。若是遇上非生物形態的收容物,則依靠母神骸骨將其……」
聽王核原的講解大致摸清了這針劑的功用,陳宜之在心底暗自忖度了句:『夠用了。』
他不動聲色掃視一圈周遭,伊恩與艾略特皆沒有留意他這邊,便隨手抽過桌上一張白紙,擱在掌心折出一隻小小的紙人,一絲靈氣緩緩渡入其中。
「這個,今晚解散後你收好。」
他壓低聲音,抬手將紙人隨意地塞進了許智文的掌心,力道帶著幾分不容推拒的強硬。
「你可以拒絕同我合作,可我絕不能容許你私下聯絡VMC的人。這東西只能聽、只能看,你把它揣進衣服口袋裡帶出去。除此之外,它哪裡也不會去。」
說完,陳宜之不再有任何表態。
許智文一言未發,但感知到對方將紙人收進褲袋,陳宜之合上雙眼,抬起手,若無其事地在自己的太陽穴上按了按。
時間在他刻意裝出的漫不經心中緩緩流淌,一直到午休來臨。許智文也刻意維持著平日裡的那副模樣,面上沒有半分異樣。
「午休時間到了。中午…需要我去食堂順便帶一份回來嗎?」
陳宜之察覺到了,這句話里依舊沒有帶上主語對方似乎仍不願用敬語稱呼自己,但,似乎也不想讓周圍的人起疑。
陳宜之不由得微微側過頭看過去。
許智文神色平淡,看不出半絲心緒。
陳宜之回過頭,低聲回了句:「不必了。」
「好。」
許智文應得乾脆利落:「既然如此,那我先來教您…如何使用電腦查閱外界的新聞。」
不容陳宜之多言,許智文的手已經落在鍵盤滑鼠之上,他熟練地點著界面圖標,口中還輕聲講解。陳宜之聽得出來,對方刻意放慢了語速,一字一頓。
「記好這套操作,往後你想查,隨時都可以。」
陳宜之略感詫異,他側過頭,可許智文的視線從始至終,都沒有離開過電腦屏幕。
片刻後,一個色彩繁雜的網頁加載出來。
黃、綠、藍各色色塊交織成片,還有片片白色的物象,如雲如霧,在頁面上浮動、交織、流轉。
許智文手上的動作一頓,而後他挪動光標,把頁面左上角一顆白色星星點成明黃色:「日後,若是找不到這裡的入口,點擊這個符號旁邊的標識,也可以找到這裡。」
他話音落下,白色的滑鼠箭頭繞著星星旁的符號,緩緩轉了幾圈。
陳宜之沒有應聲,只是盡數記在心底。
許智文操控滑鼠,光標繼而滑向屏幕右上角的文字區域。
「這是國際災難氣候局專為VMC搭建的板塊,收錄了歷次研究周期結束後,黑潮災害的全部調查數據。當然,本次研究周期只是VMC單方面宣告結束,您的相關檔案尚未對外提交,所以,這裡還檢索不到你的信息。」
講完,許智文放下滑鼠,轉而走向王核原。
「王先生,陳先生中午不打算用餐,我們一同去食堂吧。」
陳宜之心頭一緊,他察覺到了王核原的目光短暫落在自己的身上。
這位處事老成卻心思深沉的男人一言不發,只是拉開椅子,和許智文一同離開了辦公室。
凝視二人背影的不止他一人,貝法恩也注意到了這一幕。二人出門後將門關上的一瞬間,他回過頭,正對上陳宜之的目光,隨即一笑,也拉開了自己的座椅。
陳宜之哪有心情在這時候理會這傢伙,他忙從桌上抽出一本文件,身體一躺將文件翻開蓋在自己臉上。
在他的神識悄然附著在了許智文口袋裡的紙人身上前,他聽到了艾略特出聲,攔下了貝法恩。
「聽我說…他今天很不對勁,別去招惹他。」
貝法恩的語調倒是一如既往地輕快,不知輕重:「不對勁?那更得看看了!」
「哎…聽我一句勸,兄弟一場…我還能害你不成?」
隨著陳宜之神識的抽離,那些聲音離他越來越遠,當他在紙人的身上醒來,周圍漆黑一片。
陳宜之操控紙人向上一拉,探出了腦袋。
好在,它現在還在許智文的口袋裡。
二人一路無言,他們一起走過寂靜的收容區大廳,走出辦公區,即使是來到食堂窗口取到飯食,許智文自始至終也未對王核原說一個字。
就在陳宜之本體微微蹙眉,懷疑對方此舉到底意欲何為時,許智文手握著食堂餐廳的飯勺開口了。
「王先生,今晚,我會發送一份文件給你。如果這周末過後我沒能回來,到時候,一定要好好保留這份文件,找準時機將這份文件,上交給VMC的最上層與昭乾政府。」
王核原聞言,他身軀肉眼可見的一抖,手中的餐具掉落,在人聲鼎沸的食堂發出一聲並不明顯的脆響。
他正要開口追問什麼,許智文卻搶先一步。
「這份文件,是萊安娜女士在入職前特意和我簽署的。如果,真到了我所說的那種情況……請務必務必…繞過萊安娜,將它帶回給國家。」
說完,他將湯勺塞進嘴裡。
陳宜之皺眉,暗自猜測著對方那份文件到底是什麼,許智文為何在這時表現出一副對萊安娜並不信任的情緒…
突然,一句他聽不懂的語言從王核原嘴裡冒出。
『遭了!』
陳宜之立馬猜出,許智文與王核原一同來自於一個為昭乾的國家。
而那個國家!大抵也屬於萊安娜口中那未被母神影響,自行演化和文明的國家!
這一發現讓他暗自咬牙,若是這兩人用自己聽不懂的語言進行交流!那先去所做的一切,就全部失去了意義!
如同等待宣判般,陳宜之的等待著許智文的回答。
但對方卻什麼都沒做,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肢體動作。
他只是默默坐在那裡,咀嚼著飯菜,然後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