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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樹高千丈

  十一月十四日,長世村。

  調查組的車在村委會門前停下時,山裡的霧還沒有完全散。

  前一夜氣溫降到零下兩攝氏度,屋頂和背陰處留著一層薄霜,太陽出來以後開始慢慢化開,檐溝里的水隔一陣滴下來,在水泥地面留下顏色很深的濕點。

  這次回來的人比上一次少。

  社會治理委員會只派了南宮智勛和一名數據分析員,醫學委員會兩人,科研管理委員會三人,安全執行局則重新接管了入戶過程中的現場控制。此前撤離長世村的幾名調查人員也被臨時召回,其中包括李守中。

  倫理委員會的蘇菲婭·陳親自來了。

  她從第二輛車下來以後先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楊家的方向,隨後拉緊外套領口,跟著何國平往村里走。

  楊成已經回來了。

  縣醫院暫停遺體移交後的第二天下午,當地民政部門、醫院和家屬重新完成了一次協調。楊成的兒子最終撤回了對遺體返村的反對意見,由他本人簽字,把父親從縣醫院接回長世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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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省城墓地的預約被取消,火化也沒有進行。

  屍體在縣醫院低溫環境中保存了兩天,返村以後又過了九天。

  楊家沒有使用專業遺體冷藏設備。按照楊成「回來」後的意思,家屬把老爺子的臥室重新收拾出來,地暖和暖氣照常開著,室溫大部分時間維持在二十五到二十六攝氏度。

  醫學委員會曾建議降低室溫,至少把身體所在的房間單獨降下來。家屬沒有接受。

  楊成怕冷。

  他還能活動身體的時候,每年入冬都是家裡最早要求開暖氣的人。現在人還在,家屬覺得沒道理為了讓身體壞得慢一點,就讓他整天待在一間冷屋裡。

  醫學組最後只能提供吸水墊、一次性護理用品、除味材料和基礎清潔建議,並提醒家屬注意通風和接觸防護。

  效果有限。

  楊成的面部已經明顯塌陷,皮膚顏色變深,頸部和胸腹部的腐敗變色向外擴散。腹部開始出現輕度膨隆,部分表皮變得鬆軟,口鼻偶爾有暗色液體滲出。家屬每天更換枕巾、床單和吸水墊,給他擦洗身體,再重新換上乾淨衣服。

  房間每天開窗幾次,氣味仍然壓不住。

  「家氣」已經有了。

  雖然還不算重,但蘇菲婭走進楊家院子的時候還是下意識抽了兩下鼻子。

  南宮看了她一眼。

  「陳老師感覺還好嗎?」

  「我沒事。」

  「要不要口罩?」

  「不用。」

  蘇菲婭把手套摘下來放進口袋。

  「戴上以後,他們又要覺得我們嫌棄。」

  何國平走在前面,聽見了,回頭說:「楊家不會。他們這幾天跟醫學組打交道多,已經習慣了。」

  蘇菲婭點了一下頭。

  「那也不戴。」

  一樓客廳已經燒起了爐子。

  楊成的妻子坐在靠窗的位置,大女兒正在廚房倒水。兒子比上次在縣醫院時瘦了一些,見調查組進來以後起身打了招呼,又把靠近爐子的幾張凳子往外挪了挪。

  客廳里還有一個空位置。

  沒有放別的椅子,只是沙發最右側空著大約半個人的位置。

  南宮進去以後先看了一眼那裡。

  楊成的兒子注意到了。

  「我爸坐那兒。」

  南宮點頭,然後說了一聲:「爺爺好。」

  蘇菲婭的中文說得很流暢,她在對面坐下,沒有急著打開終端,只朝沙發右側笑了笑。

  「楊叔,今天突然又過來,打擾您休息了。」

  兒子看向沙發右側。

  過了一會兒,他笑了一下:「我爸說沒事。你們都跑第二趟了,進家門就是客。」

  「那我就不跟您客氣了。」

  蘇菲婭也笑了笑。

  「今天不折騰您。樓上的身體我們不碰,也不取東西,更不會往屋裡裝設備。主要是想陪您聊一會兒,把前幾天的事情再聽您自己說說。」

  幾秒後,兒子說:「我爸說行,你們問吧。」

  蘇菲婭這才把終端放到桌邊,卻沒有立刻點開。

  「還有一件事我先說在前面。待會兒哪句話不想說,您就直接告訴我;要是覺得累了,也不用硬撐,我們什麼時候停都行。」

  她看了看楊成的兒子。

  「您爸怎麼說,儘量原樣告訴我們就好。聽不清也沒關係,不要替他補充。」

  兒子點頭,又轉過去傾聽,很快笑出了聲。

  「我爸說,他都七十九了,知道累了會歇。」

  蘇菲婭笑意深了一點。

  「那行,全聽楊叔的。」

  兒子很快點了點頭。

  訪談開始,蘇菲婭沒有立刻碰那些準備好的測試項目。

  「楊叔,我先不問那些考試一樣的問題。醫院那天的事情,您還記得多少,就從您記得的地方說。」

  兒子側過臉聽了一會兒。

  「他說,記得上救護車,記得問還有多久到縣裡,也記得後來讓醫生別把他送回來。進醫院以後就記不清了。」

  醫學組低頭核對時間線。楊成最後的清晰記憶停在意識惡化以前,與醫院記錄基本吻合。

  蘇菲婭只問了一句:「那句話,現在還算數嗎?」

  兒子聽了很久。

  「他說……現在不知道。」

  蘇菲婭點點頭,沒有追著問原因。

  「沒關係。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她停了一會兒,才換了一個方向。

  「那時候為什麼不想回來,還記得嗎?」

  「他說,當時覺得總該去下一個地方。」

  大女兒抬起頭。

  蘇菲婭看見了,卻仍舊只望著楊成所在的位置。

  「現在覺得這裡算那個地方嗎?」

  兒子聽完,搖了搖頭。

  「他說也不知道。回來以後覺得還是家,奶奶在,家裡人也都在,待著沒什麼不好。」

  「所以想走和想留下,現在都有?」

  兒子又問了一遍。

  「差不多。他說自己也說不明白。」

  「那就不用說得更明白。」

  蘇菲婭在記錄里寫下幾行字。

  她沒有要求楊成立刻替自己的矛盾找到理由。

  接下來的十幾分鐘裡,核驗組只快速確認了幾組生前信息。出生年份、家屬關係、過去的工作,以及幾件已經收錄在觀察檔案里的舊事,楊成都能準確回答;對於幾項故意說錯的內容,他也會主動糾正。

  這只能證明他的回答與楊成生前記憶高度一致。

  蘇菲婭關心的是死亡以後。

  此前,WRC一直無法開展的一個重要實驗,在楊家得到了肯允。

  「楊叔,回來以後有沒有發生過只有您自己記得、家裡其他人當時不知道的事?」

  兒子聽完,和父親交流了片刻。

  沒有得到合適的答案。

  蘇菲婭沒有繼續誘導。

  「好,那我們換一種辦法。」

  安全執行局清退現場其他家屬,隨後把一部離線終端遞給楊成的兒子,屏幕隨機生成四個彼此無關的信息:

  【K7 41木星藍橋】

  蘇菲婭看了一眼。

  「麻煩告訴楊叔,記住就行,不用猜是什麼意思。」

  兒子念了一遍。

  片刻後,他說:「記住了。」

  隨後,他按照測試方案離開楊家,並被送到距離1公里以外的觀察點。整個過程切斷通訊,也不與其他家屬接觸。

  五分鐘以後,蘇菲婭請大女兒坐到剛才的位置。

  「麻煩問問楊叔,剛才你弟弟走以前,讓他記了什麼。」

  大女兒明顯不知道發生過這件事。

  她朝沙發旁問了一句,過了幾秒,神情慢慢變得古怪。

  「K7……四十一。」

  她停下來,又聽了一遍。

  「木星,藍橋。」

  安全執行局的人核對封存記錄。

  完全一致。

  大女兒看看南宮,又看看蘇菲婭。

  「這些是什麼意思?」

  「沒有任何意思。」

  蘇菲婭的語氣仍舊很平和。

  「就是剛才臨時生成的一串信息。」

  她重新看向楊成的位置。

  「楊叔自己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大女兒聽完,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說不知道。還說你們大老遠跑回來,怎麼讓他背這個?」

  南宮低頭笑了笑,蘇菲婭也笑了。

  「這次確實有點麻煩您。」

  幾句寒暄之後,蘇菲婭合上終端,沒有再追加測試。

  安全執行局已經拿到了需要的東西。

  生前記憶可以來自家屬,可以來自村莊長期共有的信息,甚至可以來自某種尚不清楚的集體認知機制。

  剛才那四個詞不同。

  它們是在楊成死亡之後隨機產生,由一名家屬傳入;原轉述者隨後完成隔離,另一名事先不知情的家屬卻能夠從楊成那裡重新取得全部內容。

  至少在這五分鐘裡,有什麼東西保存了一段新信息。

  訪談結束前,蘇菲婭又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楊叔,樓上的身體,現在家裡怎麼安排,您自己滿意嗎?」

  兒子還在觀察點,大女兒負責轉述。

  「他說暫時就這樣。」

  「以後如果想動,或者不想動,都讓家裡告訴我們。」

  大女兒點頭。

  蘇菲婭收起終端。

  「身體是您的。以後涉及它的事情,我們會先問您的意思。」

  大女兒愣了一下。

  她側過臉。

  過了一會兒,她輕聲說:

  「我爸說,好。」

  「他說,謝謝你們願意先問他。」

  蘇菲婭站起來。

  「那今天就到這裡,不占您時間了。」

  走到門口時,大女兒正在收拾桌上的杯子。她拿起沙發旁邊那隻,又像聽見什麼似的停下來,重新放了回去。

  「知道了,還沒喝完。」

  蘇菲婭回頭看了一眼,沒有停留,跟著安全執行局的人出了院子。

  下午六點十四分,核驗組在村委會完成當天第一版記錄。

  醫學委員會確認楊成的死亡過程完整,縣醫院的死亡判定不存在可疑環節。

  安全執行局確認測試期間信息隔離有效,楊成大女兒在測試前未接觸隨機字符串,未與其弟發生通訊。

  聯合研判會議報告增加了三項。

  【楊成生前長期記憶在生物學死亡後仍可通過當前異常信息通道穩定提取。】

  【該信息主體保留死亡前最後階段的不連續記憶邊界,其報告內容與醫療記錄基本一致。】

  【該信息主體能夠在生物學死亡後接收新信息,並在間隔後向另一名未接觸原始信息的家庭成員準確輸出。】

  最後一項下面留了一行。

  【人格連續性判斷:】

  會議室里幾個人都看著那一欄。

  李守中最先開口。

  「這回還寫證據不足嗎?」

  尼古拉奧斯從總部接入通訊,他看完描述,沉默了十幾秒。

  「以後不用只拿劉慧蘭舉例了。」

  「我們現在有一個更乾淨的樣本。」

  屏幕上出現了楊成的名字。

  尼古拉奧斯繼續說道:

  「我們仍然無法證明形而上意義上的同一性,也不能排除複製、重構或者其他尚未發現的機制。」

  「但至少從記憶連續、人格特徵和死亡後的新信息形成能力看——」

  他停了一下。

  「它已經具備了我們通常用來判斷『一個人仍然是這個人』的大部分條件。」

  蘇菲婭之前一直沒有說話,直到這時,她才問:

  「如果我們暫時接受這個判斷,接下來最先變化的是什麼?」

  兩邊的會場誰都沒有說話。

  蘇菲婭在報告最後增加了一項建議:

  【建議啟動持續人格主體權利評估。】

  次日凌晨,文件正式提交總部。

  楊成仍然在長世村。

  他的身體躺在二樓那間溫暖的房間裡,室溫二十六攝氏度。

  樓下的爐火一直開到很晚。

  家屬後來告訴駐點人員,調查組離開以後,楊成問了一件事。

  他問他們下次還來不來。

  兒子說,大概還會。

  楊成聽完以後只回了一句。

  「那下次叫他們少帶點人。」

  駐點人員把這句話記進當天最後一條觀察日誌。

  沒有人再把它歸入家屬情緒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