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後的十一月二十一日,長世村第二輪持續人格訪談正式啟動。
安全執行局仍然負責現場邊界和信息隔離,醫學委員會只保留基礎人員,社會治理、倫理、科研管理以及文化與宗教委員會承擔了大部分訪談工作。
總部給出的要求和研究內容也發生了變化。
此前拜訪老人,調查組進門以後最常問的是身體。
最近有沒有滲液,家屬多久換一次衣服,能不能採樣,願不願意在房間裡增加檢測設備,進食有沒有變化......
現在,訪談表的第一頁只留下三個問題。
【您覺得現在的生活怎麼樣?】
【有沒有什麼事情,是您希望改變的?】
【如果以後允許您自己決定是否離開長世村,您願意了解這種選擇嗎?】
蘇菲婭要求所有訪談人員不要主動使用「真正死亡」「消失」「解脫」或者「終止存在」一類表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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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RC自己都不知道離開意味著什麼,他們沒有資格先替老人定義。
十一月底的長世村已經很冷。
山裡的夜間溫度連續降到零度以下,家家戶戶開始接通暖爐,近幾年新蓋的房屋大多裝了地暖。調查組重新進入那些曾經探訪過的家庭時,第一次明顯看到季節變化同樣延伸到了死者身上。
衣櫃裡拿出了冬裝。
一些保存較好的乾燥遺體被重新套上棉衣和羽絨服,骨骼外面也有人罩了一件舊外套。已經火化的老人,骨灰盒旁邊多了一條毛線圍巾;只留牌位的人家,有人在供桌下面塞了暖水袋。
醫學組最初試圖解釋,溫度對骨灰盒和牌位沒有實際意義。
說了兩次以後就不再說了。
楊成的身體繼續腐敗。
家屬每天換一次吸水墊,天氣好的時候開窗通風。醫學委員會重新提供了除味材料和一次性護理用品,楊成自己只對一件事情提出過意見。
衣服不要換得太勤。
大女兒轉述的時候解釋:「他說人躺著又不出汗,天天換來換去,太麻煩。」
這一條被記錄進了主體意願表。
現在,WRC已經很少再把這種話歸進「家屬意見」。
第一周的訪談進行得比預計慢。
很多家庭並不習慣調查人員繞過子女,直接詢問已經死亡的父母「你自己想怎麼樣」。
一個七十多歲的女人替丈夫轉述完第一道問題以後,還反問了一句:「你們以前不是問我們就行了嗎?」
南宮回答:「以前有些事情,我們問錯人了。」
當天,被認為已經死亡九年的丈夫給出的回答很簡單。
「家裡挺好的。」
「有什麼想改的嗎?」
「你們消停一點就更好。」
記錄員把這句話原樣寫了進去。
類似的答案很多。
有人已經死亡二十多年,仍然每天參加家庭吃飯,孫輩婚嫁、蓋房、土地流轉都會問他的意見。他不覺得目前狀態存在任何問題,甚至不太理解WRC為什麼突然開始詢問離開的可能。
「離開以後,去哪兒?」
兒子轉述完以後笑了。
「他說他活著的時候也沒出過幾次縣城,現在都這麼大年紀了,你們還想讓他去哪裡。」
另一戶人家的老人則覺得調查組把事情想得太複雜。
「孩子都在,飯也有吃的,晚上還有人說話。」
「這不挺好。」
另一類回答也隨之出現。
這些人表達的得更多的是「麻煩」。
「我那間屋子其實可以給孫子。」
「每天給我盛一碗飯,吃不了多少,還得倒。」
「我身體都這樣了,兩個女兒還輪流擦,一擦就是半個小時。」
「我也幹不了活。」
「以前還能幫家裡種地,現在只能占地方。」
其中一名受訪者死亡時只有四十三歲。
十二年前,他在山路施工事故中死亡。妻子後來沒有再婚,兒子今年剛滿二十六歲,準備明年結婚。家裡二樓總共三間臥室,其中一間一直留給他的身體。
調查員問:「您現在還希望繼續住在這間房嗎?」
他的妻子聽回答的時候等了很久。
「他說,想把那間房騰給兒子。」
妻子隨後皺起眉,開始訓誡丈夫。
「樓上又不是住不下。」
旁邊的兒子也說:「爸,這個不用你管,我們自己能想辦法。」
調查員沒有參與家庭爭論。
過了一會兒,妻子重新轉述。
「他說,他都這樣十二年了。」
她說到這裡停了停。
「他說房子一直給他留著,不值當。」
倫理委員會將這部分意見單獨歸類。
蘇菲婭看過第一版統計以後,把【持續存在負擔感。】改成了【對家庭資源占用的本人評價。】
因為她覺得,是否構成負擔,不能由WRC替他們判斷。
第二周,調查的方向不得不做改變。
起因是十二月一日,南宮在一戶老人家裡問完最後一個問題,負責轉述的女兒突然提到:「我爸以前其實想出去過。」
南宮抬頭。
「什麼時候?」
「好多年前了。」
「去哪裡?」
「他說想到鎮上轉轉。」
女人說得很隨意。
「後來沒去。那時候管得嚴,老人不能往外帶。」
「是誰不讓?」
「政府也不讓,我們也不敢。」
南宮沒有繼續按原來的訪談表走。
當天晚上,第二輪調查新增了一項回溯問題:
【您過去是否主動提出過離開長世村範圍?】
結果很快多了起來。
「想去看看女兒的新房。」
「想到縣城住兩個月。」
「想去外地看看孫子。」
「說過在家待煩了。」
「有一次還說想讓我帶他去省城。」
這些表達以前從未被集中統計。
在WRC最早的訪談檔案里,它們通常被寫成:
【家庭活動安排意見。】
【外出意願。】
【老人情緒波動。】
或者乾脆沒有進入正式異常記錄。
有很多受訪者曾經不止一次表達過離村意願,大多數最終都沒有成行。
原因很快從地方檔案中找到了。
長世村異常形成後的早期階段,當地部門曾處理過多起遺體跨區域運輸爭議。最初幾年,部分家庭按照傳統習慣攜帶已經死亡的親屬前往縣城、省城或者外地子女住所,隨後出現居民投訴、公共衛生糾紛以及幾次無法解釋的群體事件。
二〇四一年以後,縣級部門逐漸形成了一套臨時管理辦法。
未經特別批准,異常遺體、骨骼及其他完整人體遺存原則上不得帶離長世村行政範圍。
規定後來經過幾次調整,但核心一直保留。
地方給出的理由也很現實,沒人知道這些東西帶出去以後會發生什麼。
村民對此接受得比WRC預想中容易,因為除了行政規定,還有另一套更古老的理由。
一名八十歲的村民在訪談中說:
「樹高千丈,葉落歸根。」
他說完以後,兒子在旁邊補了一句:
「我們這裡還講,老了莫走遠,骨頭要認山。」
調查員問:「是什麼意思?」
兒子笑了笑。
「老人上了年紀少往外跑,身體受不住。死了以後也要回來,祖祖輩輩都是這個講法。」
沒人覺得這句話有什麼問題。
接下來的幾戶人家給出的解釋也差不多。
有些子女承認,即使政府允許,他們自己也不會輕易帶老人出去。
「走丟了怎麼辦?」
「在外頭待著不習慣怎麼辦?」
「真出了問題,誰送回來?」
其中一位老人曾連續三次要求兒子把自己的骨灰帶到外省女兒家裡住一段時間。
兒子每次都拒絕。
第三次以後,老人再也沒提。
檔案里原來的備註是:
【家庭成員已完成溝通。】
南宮把那句話看了很久。
隨後要求調取近十年的全部遷出人口記錄。
十二月四日凌晨,結果出來。
長世村近五年只有兩起完整家庭遷出。
兩戶都帶走了已經死亡的家庭成員。
第一戶在二〇四八年遷往東部沿海城市,老人死亡於二〇四三年,已經火化。全家遷出時,骨灰盒通過特殊審批隨車離開。
第二戶發生在二〇五〇年,遷出家庭共有六名活人,同時帶走一具已經高度乾燥的男性遺體。
審批過程持續了四個多月。
理由欄寫的是:
【全體家庭成員長期遷居,死者本人經家屬持續轉述,堅持隨家庭共同遷出。】
這是WRC此前沒有重點注意過的材料。
兩戶家庭都已經在大城市生活多年。
調查組分別撥通了聯繫方式。
第一戶在聽見「長世村」三個字以後,很快結束通話。
第二次聯繫時,對方才同意聽完說明,卻拒絕進行視頻訪談,也不允許WRC登門。
南宮只問了一個問題。
「當年為什麼一定要全家一起走?」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說話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
「是我爺爺要走。」
「他為什麼想離開?」
「我不知道。」
「離開以後,他還在嗎?」
又是一陣沉默。
「這個我不想說。」
南宮沒有繼續追問,對方卻在掛斷以前突然補了一句:
「你們現在還在研究那個村子,是吧?」
「是。」
男人深呼吸了一口氣。
「那你們最好別只研究死人。」
南宮沒有出聲。
「如果當年不是我爺爺把我們全家帶出村去,我們現在可能已經瘋了。」
「為什麼?」
「因為在那裡住久了以後,你會覺得所有事情都很正常。」
他說到這裡停了幾秒。
「可那個地方,所有的一切都不正常。」
電話隨後掛斷。
第二戶給出的信息更少。
那家人明確拒絕重新討論遷出過程,只確認當年的決定最早由已經死亡的老人提出。早年的遷出材料中,家屬曾將這種表達登記為【託夢】。
聯絡員最後問:「老人現在還和你們一起生活嗎?」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陣,表示不接受這個問題,隨後結束了通訊。
十二月五日下午,持續兩周的第二輪訪談結束。
最終統計沒有形成整數。
約四成受訪者明確表示滿意目前生活狀態。
接近三成曾主動表達對長期占用家庭資源、依賴子女照護的不安。他們未必不喜歡現在的狀態,也很少明確要求終止這種生活,只是越來越多地提到占用住房、需要照護、消耗食物、無法賺錢以及無法繼續參與生產。
約兩成在過去不同時間提出過離開長世村、外出探親或者長期遷居的要求,其中絕大多數沒有實現。
剩餘人員拒絕回答、表達不穩定,或者家屬無法確認轉述內容。
報告最後附了一句說明:
【上述類別存在交叉,不構成互斥人格分類。】
當天晚上的聯合研判會上,南宮把兩周前楊成的記錄重新調出來,研究到最後,沒有人再討論這些人究竟屬於哪一種宗教意義上的死者。
蘇菲婭提出,「我們以前把『沒有離開』當成現象的一部分。」
她翻到遷出記錄。
「現在至少可以確認,有些人不是沒想過。」
南宮問:「只是一直走不了?」
「行政規定、家庭意見、習慣,都有。」
蘇菲婭合上資料。
「還有一點。
過去這些意見,大部分都只被記錄成家屬管理問題。」
她停了一下。
「楊成以後,前提無法再成立了。」
會議紀要最後新增了一項任務。
【研究長世村持續人格自主離村的倫理與行政可行性。】
最終文件沒有要求安全執行局設計新的實驗,也沒有要求地方政府立即修改規定。
總部只要求在現有證據基礎上形成一份建議。
十二月初,長世村開始下第一場冬雪。
觀察站當天的日誌里記錄,村里還是不斷有人家給老人添了新的取暖設備,或者重新購買了冬季衣物。
另有六名已經接受訪談的老人,通過家屬主動詢問了一件事。
如果以後真的允許,他們能不能到村外看看。
駐點人員沒有回答,只把六個人的名字單獨記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