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成遺體的移交繼續暫停。
當天上午十一點二十分，縣醫院騰出一間行政辦公室，臨時核驗組第一次碰面。參與人員不多，除了總部連線的喬納森和哈桑，現場有南宮智勛，還有醫學委員會、倫理委員會、法律事務部門各一人，中國方面負責協調的兩名工作人員，以及從長世村觀察站趕來的駐點醫生。
桌上擺著楊成的完整醫療記錄、死亡醫學證明、救護車錄音和家屬處置意見。
錄音中那句話已經被反覆播放過很多次。
「要是救不回來，別把我送回村里。」
「不要再送回來。就在外面，燒了也行，埋哪兒都行。替我記一下。」
喬納森把錄音停在六點二十四分，隨後調出楊成過去七個月的觀察記錄。
「現在有三個問題。」
他說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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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楊成為什麼突然拒絕回長世村。」
「第二，這個決定形成了多久。是他長期存在，只是家屬此前不知道的想法，還是臨終前才出現。」
喬納森把最後一頁翻過去。
「第三，如果他的想法確實發生過變化，我們需要知道變化發生在什麼時候。」
法律事務人員抬頭：「你懷疑他的臨終表達受到異常影響？」
「我現在不知道。」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救護車軌跡。
「也可能恰好相反。」
駐點醫生坐在靠門的位置。他昨天全程陪同轉運，此時還穿著觀察站統一配發的灰色外套，袖口留著一道已經干透的消毒液痕跡。
醫學委員會的人問：「你在車上有沒有察覺他的情緒發生變化？」
「有焦慮，但符合病情。」駐點醫生回答，「他知道自己情況很嚴重，也主動問過到醫院需要多久。我們駛離村子二十分鐘以後，他開始反覆詢問搶救成功率。生命體徵當時已經很差，我沒有把這些問題當作異常。」
「離村以前呢？」
「我趕到衛生室的時候，他比較平靜。」
駐點醫生想了一會兒。
「比他女兒還要平靜。」
哈桑抬起頭。
「具體一點。」
「村衛生室說必須馬上轉院的時候，他女兒一直催車。他自己問的是胸口還能不能舒服一點。上車前還跟家裡說，讓他們不用全跟著過去。」
醫生停了停。
「楊成的母親當時也在。」
法律事務人員下意識看向他。
駐點醫生補了一句：「家屬是這麼說的。」
這句話說完以後，辦公室里幾個人重新低頭看資料。相同的限定語在長世村調查期間已經使用過太多次，到現在反而需要刻意提醒。
喬納森又確認了楊成母親的情況。老人去世六年多，此後一直由家屬報告仍在家庭中生活，但昨天的轉運過程中，楊成一次也沒有提到她。
南宮把救護車錄音重新拖到最前面。
六點零八分，楊成被抬上擔架。
六點十一分，車輛離開衛生服務點。
六點十四分，進入村道。
六點十七分，楊成詢問縣醫院能不能做介入。
六點二十一分，他問了一次血壓。
六點二十四分，第一次詢問「還能不能救回來」。
六點三十八分，他要求死後不要送回長世村。
幾個時間點被放進同一張表。
醫療組又同步加入當時的血壓、心率、血氧飽和度以及用藥情況。生命體徵持續惡化，卻找不到一個能夠單獨解釋那句遺願的醫學節點。
南宮看了很久，最終把表格關閉。
「先別從昨天找答案。」
他轉向中國方面的協調人員。
「我們能不能見他女兒。最好把過去一個月和楊成接觸比較多的人也問一遍，重點問他有沒有談過死亡、安葬、火化，還有離開長世村。」
「他的妻子呢？」
「也要問。」
南宮想了想。
「分開問吧，先從女兒開始。」
......
下午一點，楊成的大女兒接受訪談。
地點仍然是醫院，只換到了另一間稍小的會議室。她上午哭過一場，此時已經平靜許多，黑色外套搭在椅背上，手邊放著醫院食堂送來的盒飯，只吃了兩口。
南宮在正式開始前又說明了一遍訪談目的。
「我們不討論遺體最後怎麼處理，只想確認楊先生在過去一段時間裡，對自己的後事有沒有表達過看法。」
女人聽完以後搖頭。
「他以前不說這些。」
「從來不說？」
「也不是完全不說。村里老人走了，誰家該怎麼安排，他會講兩句。輪到他自己，他不愛提。」
「有沒有說過以後不想回村？」
「沒有。」
她答得很快。
「火化呢？」
「也沒有。」
「有沒有提過想去省城公墓？」
女人皺了皺眉。
「他連那個公墓在哪兒都不知道。」
南宮低頭記下，又問：「過去半年，他身體情況怎麼樣？」
「春天住過一次院，後來一直都還行。血壓高，天氣冷的時候容易喘，腿腳也沒以前好了。最近一個月胃口差一點，晚上睡得也少。」
醫學委員會的人問：「胸痛以前出現過嗎？」
「偶爾說悶。這次前兩三天就有點不舒服，我想帶他去衛生室，他嫌麻煩。」
「那幾天情緒有沒有異常？」
女人想了一陣，眼睛再次紅了起來。
「他最近總說自己可能快不行了，怪我，如果早點重視的話，爸可能也不會走。」
醫學組醫生抬頭。
「楊先生當時是怎麼說的？」
女人把手機放回桌面。
「有一天吃完飯以後他在院子裡坐著，說最近胸口老是不舒服，晚上睡覺也覺得氣短。我說第二天陪他去做檢查，他就說不用折騰，七十九歲的人了，哪天走都正常。」
南宮問：「你怎麼回答？」
「我當時讓他別亂想，說第二天陪他去做檢查。」
「還有別人在場嗎？」
「我媽，我兒子。奶奶也在。」
她說到最後一句時語氣很自然。
南宮問了一句。
「當時奶奶有說什麼嗎？」
女人稍微回憶了一會兒。
「奶奶就罵他。」
「罵他？」
「說他年紀大了反而膽子小，天天想這些做什麼。還說身體真撐不住了就別遭罪，走了以後還是一家人，家裡這麼多人，總有人照顧他。」
醫學委員會的人在記錄上停了一下。
南宮繼續問：「您父親聽到以後怎麼回答？」
女人原本已經低頭去拿水，聽到這個問題，動作慢下來。
「他說……」
她擰開瓶蓋，又放回桌上。
「他說家裡人在一起，他其實沒什麼不放心。」
南宮等著。
女人卻遲遲沒繼續。
她抬起頭，神情里第一次出現了一點困惑。
「當時有一句話，我覺得他說得很怪。」
「原話還記得嗎？」
女人望著桌面，慢慢說道：
「他說，『咱們家在一起，沒什麼不放心，就是覺得……人總要有個去處。』」
南宮手裡的筆停住。
醫學委員會的人也抬起了頭。
「什麼去處？」
「我當時也是這麼問的。」
女人說，「我說，你要去哪兒？醫院不肯去，縣城也嫌遠，你還想去哪兒？」
女人皺著眉回憶。
「他當時就坐在院子門口，聽我問完以後，就沒有理我了。」
她頓了一下。
「奶奶還笑他。」
「怎麼說的？」
「奶奶說家就是去處，人都在家裡，還要找什麼去處。」
南宮沒有接話。
女人端起水喝了一口，又主動補充：「這句話我後來也沒放在心上。我們村裡的老人年紀大了以後都會聊這些，他那幾天身體又不舒服，我就當他害怕。」
「您父親怕死嗎？」
這個問題讓女人愣了一下。
「怕什麼？」
「死亡。」
她看著南宮，神情比剛才更加不解。
「人都會死啊。」
南宮換了一個問法：「他會不會擔心以後見不到你們？」
女人搖頭。
「這個他倒不會。」
「所以你覺得他那天最擔心的是什麼？」
「我就是不知道。」
她低頭摩挲著瓶蓋。
「所以我才覺得那句話奇怪。」
南宮問：「此前還說過類似的話嗎？」
女人認真想了很久。
「想不起來。」
訪談持續了接近一個小時。
結束以後，核驗組又分別聯繫了楊成的妻子、外孫、村衛生服務點醫生以及幾名近期經常和他來往的鄰居。
得到的答案大致一致。
楊成近幾年仍然遵循長世村通行的家庭習慣。他會給母親留飯，會詢問已經去世的父親有沒有出門，也參加過幾次在外去世村民的接回事宜。去年冬天，同組一名老人病逝在省城，家屬起初考慮就地火化，楊成還曾去家裡幫忙商量返村安排。
觀察站保存著那次入戶工作錄音。
南宮在下午四點打開了文件。
錄音環境很嘈雜，幾個人圍著火爐說話，電視裡正在播天氣預報。楊成的聲音夾在中間，比現在記錄里的聲音有力許多。
有人問：「送這麼遠，路上折騰不折騰？」
另一個人回答：「總不能就留省城。」
隨後是楊成。
「該回來還是要回來。家裡人在這邊。」
很普通的一句話。
後面的談話很快轉到了車輛費用和省城墓地的位置。
南宮把錄音從頭到尾聽完，又調出了幾個月前連街席的影像。
楊成坐在靠外的一桌，面前放著兩個碗。他夾起一塊魚，低頭挑了很久的刺，隨後把魚肉放進旁邊那隻碗裡。
攝影設備收到了他當時的話。
「娘，這魚沒刺。」
旁邊的兒媳給那隻碗添了一勺湯。
這一段此前已經被調查組看過很多次。
南宮把畫面停住。
屏幕上的楊成還保持著夾菜的動作。
距離他死亡，三個多月。
「所以至少三個月前，他還完全接受這種生活方式。」
張一鳴的聲音從遠程通訊里傳來。他仍在總部，縣城採集的資料已經同步到科研管理委員會。
【咱們家在一起，沒什麼不放心，就是覺得，人總要有個去處。】
隨後他把這句話和救護車上的錄音並排放進時間軸。
四天前：
【人總要有個去處。】
死亡前七十三分鐘：
【要是救不回來，別把我送回村里。】
兩條記錄之間還隔著大量正常生活內容。吃飯、服藥、睡覺、一次血壓測量、兩次和鄰居聊天，以及第二天下午坐在院門口曬了四十多分鐘太陽。
找不到持續討論死亡的記錄。
張一鳴問：「你現在怎麼想？」
南宮靠在椅背上，看著那兩句話，久久沒有開口。
五分鐘後，一份臨時核驗記錄出現在項目系統。
【楊成在死亡前至少四日已出現與既往行為傾向存在差異的死亡相關表達。】
【該表達形成時，楊成仍位於長世村內。】
【現階段無法確認其臨終拒絕返村意願屬於長期自主選擇、短期心理變化，或與長世村異常影響強度變化相關。】
【變化原因：】
最後一項內容遲遲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