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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遺囑

  當天中午,WRC批准成立臨時核驗組,在第二天上午抵達縣城。

  山里剛過了一場冷雨。機場到縣醫院的道路大部分埋在低雲下面,沿途氣溫只有四攝氏度,進入縣城以後又降了一些。縣醫院門診樓前擠著接送病人的車輛,雨水順著遮雨棚邊緣往下滴,風從停車區穿過來,吹得臨時指示牌不斷晃動。

  楊成的遺體已經轉入太平間。

  家屬默哀室的門還沒有完全合上,走廊里已經能夠聽見裡面的爭執。

  「爸在下面躺了一夜,村裡的人也等了一早上,你到底還要拖多久?」

  「我沒有拖。省城那邊已經回話了,今天把手續辦完,下午就能轉過去。」

  「轉過去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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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火化。墓地我也看好了,是市屬公墓,手續齊全,有專人維護,從停車場到墓區都是平路。以後去看他也方便。」

  「不行,不可能。不能把爸一個人留在外面。」

  醫院工作人員抬手敲門,裡面的說話聲停了一下。南宮跟著法律事務人員和醫學組醫生走進去時,姐弟二人分別坐在長桌兩側。

  楊成的大女兒五十二歲,昨天跟隨急救車輛一同來到縣醫院。她身上還穿著從村里出來時的黑色厚外套,眼睛已經腫了,面前放著死亡醫學證明、遺體移交表和村里公益性墓地的登記材料。

  她弟弟四十七歲,早上剛從外省趕到,羽絨服還沒有脫,鞋邊沾著泥水,腳邊放著一隻登機箱。桌面另一側擺著他從省城公墓調取的資料,墓區照片、費用清單、管理協議和交通路線都已經整理在同一個頁面里。

  南宮向兩人說明來意,又詢問是否需要暫時休息。

  大女兒搖頭:「不用。你們來得正好,幫我們把這件事說清楚。」

  弟弟把省城公墓的資料推到中間:「我已經問過了,那邊今天可以接收。費用我出,後面的管理和祭掃也由我負責,不需要她操心。」

  「我什麼時候說怕操心了?」大女兒盯著他,「村里地方都已經收拾出來了,車也到了醫院樓下。你早上回來一句話不說,轉頭就在省城找墓地,究竟想幹什麼?」

  「給爸找個條件好一點的地方。」

  他停頓了兩秒。

  「這是咱爸的遺願。」

  昨天早上天還沒亮,楊成胸痛、呼吸困難。村衛生室和WRC駐村觀察站的醫學人員初步判斷為急性心肌梗死,隨後便坐上了前往縣醫院的救護車。

  楊成當時仍有意識,能夠準確回答姓名、年齡和當天日期。隨車人員為他接入可攜式生命支持設備以後,重複確認了胸痛出現的時間。楊成說了兩次,聲音都很輕,第二次回答到一半,忽然抬手抓住旁邊人的袖子。

  楊成隔著氧氣面罩喘了幾下,問駐點醫生:「到縣裡還要多久?」

  「四十多分鐘。縣醫院已經準備好了,到了馬上做手術。」

  老人點了點頭,抓住袖口的手卻沒有鬆開。

  「要是救不回來,別把我送回村里。」

  醫生最初以為自己聽錯了,低下頭問:「您說什麼?」

  「不要再送回來。」楊成閉了一下眼,又重新睜開,「就在外面,燒了也行,埋哪兒都行。替我記一下。」

  隨車設備一直處於錄音狀態。

  駐點醫生確認他的意識情況,又詢問了一遍姓名、家庭住址以及是否理解自己正在表達的內容。楊成都答對了。坐在車輛後部的大女兒聽見動靜,探身問父親在說什麼,楊成只讓她坐回去,別擋著醫生。

  六點五十九分,車輛進入縣醫院急救通道。

  楊成在準備介入治療時出現室顫,心臟驟停。搶救持續四十多分鐘,期間兩次短暫恢復自主循環,血壓始終無法維持。

  七點五十一分,縣醫院宣布搶救無效。

  駐村觀察站隨即把死亡通報、完整醫療記錄和車內錄音上傳總部。

  南宮確認了一遍記錄時間:「這是楊先生失去意識以前,最後一次完整表達自己的意思?」

  醫學組醫生點頭:「是。此後兩次短暫恢復自主循環,他都沒有重新獲得完整意識。」

  可大女兒顯然對此並不認同。

  「咱爸是長世村的人。」

  大女兒說得很快,像這件事原本不需要解釋。

  「村里這些年走了多少老人?哪一個沒回來?有人在省外去世,也要送回去。生前住得再遠,最後總得回家。你見過誰把自家長輩一個人留在外面的?」

  「省城的公墓也不叫留在外面。」

  「離家幾百公里,旁邊一個認識的人都沒有,還不叫外面?」

  「那裡不是荒地。墓園有人管理,清明也有統一服務,我們隨時可以過去。」

  大女兒伸手點了點墓區照片,「爸媽都在村里,他認識了一輩子的人也都在那裡。你把他一個人放進這一排陌生名字中間,這叫不讓他受委屈?」

  弟弟停了一會兒:「可是爸都說了,他不願意回去。

  咱們如果要盡孝,寧願以後自己跑遠一點去看他......」

  兩個人的聲音都壓了下來,爭執卻沒有停。醫學組醫生調出楊成在救護車上的意識評估記錄,說明錄音形成時尚未使用鎮靜藥物,楊成能夠準確回答姓名、日期和所在位置,也理解火化、安葬以及遺體轉運的含義。

  大女兒聽完,眼睛更紅了:「爸當時胸口疼成那樣,這能算遺囑嗎?」

  法律事務人員回答:「這段錄音可以證明楊先生表達過明確意願。但從現有法律關係看,遺體安置地點不屬於典型的遺囑處分內容,能否直接約束近親屬,目前還不能作出確定判斷。」

  大女兒轉頭看向弟弟:「聽見了嗎?這不算遺囑。」

  弟弟的聲音不大,眼眶也紅了,「可是爸既然講過,我們至少應該聽進去。」

  「那我講的你聽進去了嗎?爸在村里出生,在村里住了七十九年,爺爺奶奶也在那裡。現在人沒了,不送回去,難道真要埋到一個他誰都不認識的地方?」

  「人葬進去以後,周圍是誰的名字有那麼重要嗎?」

  ......

  十幾分鐘過去,遺體移交表仍停在接收地點一欄。

  弟弟看了一眼桌上的兩份材料:「我的意思是,埋在省城,他還是我們的父親。不會因為離村子遠一點,就跟家裡沒關係。」

  大女兒盯著他看了幾秒。

  「你現在會說這些了。」

  「我說錯了嗎?」

  「爸這幾年住院,陪床的是誰?每天的藥是誰分好?半夜喘不上氣,是誰起來送他去衛生室?你是住在村里,可項目一來,你幾個月見不到人。現在人剛走,你連家都不讓他回,還說埋在哪裡都一樣。」

  弟弟沒有反駁。

  「這幾年你照顧爸比我多,我認。」過了一會兒,他才說道,「可我找省城的墓地,不是為了省事。後面的費用我出,需要跑的手續我去跑。你要去祭掃,我負責接送。爸不想回村,我們又不是只能把他隨便丟在縣裡。找一個好一點的公墓,讓他安安穩穩葬進去,我覺得這才是把兩邊都顧到了。」

  大女兒拉過遺體移交表,把頁面翻到接收地點一欄。

  「可咱們家只有一邊!」

  「姐。」

  「從小家裡怎麼教你的?要孝順,要敬老人。你這些年在外面待慣了,連家裡的規矩都忘了。以前你走丟了,爸滿村找你,找到半夜,回來罵你的話你忘了?」

  弟弟看著她。

  大女兒把那張移交表拍在桌上:「小時候過年,桌上少一個人,爸什麼時候肯先動筷子?你跑出去玩,大家等到菜都涼了,他也要先把你找回來。那時候他怎麼教我們的,你忘了?」

  弟弟沒有說話。

  「咱爸念叨了一輩子,一家人過日子就得齊齊整整,誰都不能落在外面。」她的聲音已經哽咽,眼淚流滿了面龐,「現在輪到他自己躺在外面,你怎麼能覺得少一個也無所謂?」

  「我沒有覺得無所謂。」

  「那就讓咱爸回家。」

  ......

  「可爸說了,他不回去。」

  兩個人隔著桌子看著對方。

  法律事務人員沒有繼續解釋遺囑的效力,只把雙方意見分別錄入處置記錄。大女兒堅持當天接回遺體,弟弟則反對,要求暫緩移交,等待WRC和當地民政部門共同覆核楊成的臨終表達。

  醫院原定上午完成的遺體交接因此中止。

  殯儀車還停在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