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長世村聯合調查組撤回WRC總部。
現場調查結束以後,相關資料被拆分進入不同的覆核流程。駐村觀察站繼續保留,核心人員則重新回到各自部門。原本每天都需要面對的老人、空座、家氣和那些無法被設備記錄的談話,被重新壓縮成終端里的表格、影像、樣本編號和幾千份地方檔案。
總部首先啟動的是歷史追溯。
南宮把此前從中國方面調取的死亡醫學證明、戶籍註銷、殯儀接運、墓地使用、遷墳記錄和村級檔案重新放到同一條時間線上。
最初幾年看不出問題。
長世村和周邊村莊的死亡人口、殯儀接運和墓地使用數量基本保持同步。有人在醫院去世,有人死在家裡,死亡證明照常開具,後續流程也和附近地區沒有明顯差異。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2038年前後。
從那以後,死亡證明數量仍然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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戶籍註銷數量也沒有明顯變化。
變化首先出現在遺體去向。
縣級殯儀服務機構從長世村接運遺體的數量開始下降。
幅度最初很小。
二〇三八年只是少了幾例。
第二年繼續下降。
隨後,公墓新增使用數量也開始減少。
南宮最開始懷疑過統計口徑變化。
他把同一時期周邊七個行政村的數據調出來重新對照。
變化沒有出現。
縣級殯葬制度在那幾年也沒有進行過足以解釋差異的調整。
到了八月中旬,幾條獨立數據已經形成了相同趨勢。
長世村現行的死亡處理習慣,至少從行政記錄上看,並不存在於更早時期。
WRC最終把目前能夠確認的變化窗口暫定為:
【二〇三八年至二〇四〇年。】
具體起點仍然無法確定。
但有一件事已經相當清楚。
所謂「這裡一直都是這樣」,和現存檔案並不一致。
之後被重新整理的是遷墳記錄。
李守中最先注意到這一項。
二〇三九年以後,長世村出現了一批此前已經完成安葬、後來又由家屬申請遷出的遺骸。
單看數量並不誇張,但他們的去向讓人無法理解。
其中相當一部分遷出以後,沒有新的墓地登記。
一份二〇四一年留下的紙質檔案里,記錄著一名早在二〇二七年去世的老人。
原安葬地位於長世村公益性墓地區域。
遷出申請由兒子提交。
理由欄只寫了四個字:
【家屬自理。】
後續安葬位置為空。
南宮看見那條記錄時,很快想起離村當天坐在輪椅上的那具乾屍。
類似材料隨後又找到十幾份。
有的已經只剩骨骸,有的遷出後長期留存在家中。
也有家庭後來重新下葬,處理方式並不統一。
更早一批死亡人員里,還有已經完成火化的。
這一部分人最初沒有引起太多注意。
直到工作人員把家庭檔案和現場調查記錄重新對應。
部分已經火化多年的死者,在此後數年的家庭記錄里仍然持續出現。
婚宴席位,家庭成員備註,老人生日,村級禮金帳......
一些家庭甚至仍然會在節日期間單獨為他們準備食物。
其中一名女性在二〇三七年完成火化。
二〇四五年的家庭婚宴帳本里,她的名字仍然和其他長輩寫在一起。
備註:【坐大桌。】
張一鳴看完以後,把此前分析模型里的一項欄位刪掉了。
原來的名稱是:
【遺體保存狀態。】
他重新輸入:
【物理遺存狀態。】
隨後另建了一欄:
【家庭持續人格報告。】
南宮看了他一眼。
「改得這麼快?」
「原來的欄位沒用了。」
張一鳴說。
「屍體完整不完整,和他們認為這個人還在,至少目前看不出穩定關係。」
「骨灰也算。」
「靈位也算。」
李守中坐在旁邊補了一句。
「有些什麼都沒有。」
張一鳴點頭。
「所以繼續把屍體當核心變量,只會把模型帶偏。」
這一輪覆核在九月初結束。
WRC正式把「身體」從長世村異常的必要條件中移除。
屍體可以存在,可以腐敗,可以成為乾屍,可以被重新掘出,也可以已經火化。
這些差異似乎並不決定那個「人」是否仍然被家庭持續感知和承認。
九月中旬以後,科研管理委員會開始把長世村與既往願望事件做結構比對。
這項工作最初並沒有被列為主線。
原因很簡單。
長世村沒有任何能夠確認的許願記錄。
包括有機會接觸Lamp-001。
可隨著變量被不斷拆開,那些現象越來越難被視為單純的地方認知或宗教行為。
異常具有穩定對象,也存在相對明確的邊界。
同樣生活在村裡的人,並不一定都會受到影響。
反而是長期社會關係與家庭認定具備預測意義。
異常也沒有隨機變化。
過去十幾年裡,它始終圍繞同一件事保持穩定。
死亡發生,身體繼續腐敗,法律關係照常終止,可是並沒有從家庭和社區關係中退出。
張一鳴把整理後的條件一條條貼到屏幕上。
A-003在旁邊看了很久。
最後說了一句:
「像願望。」
南宮抬頭。
「只是像,但不等於就是。」
「嗯。」
A-003沒有爭。
李守中卻把自己的終端轉了過來。
「可如果真是願望,時間對不上。」
二〇三八年前後,距離Lamp-001出土並不算久。期間進行過的秘密轉移,根據已有的史料,並未進入中國境內。
長世村和當時任何已知Lamp相關事件之間,都找不到直接聯繫。
調查隨後擴展到接觸史。
WRC重新審查了二〇三七年至二〇四〇年間長世村居民的外出記錄、返鄉記錄、幹部調動、醫療轉診、工程建設、旅遊、務工和涉外活動。
範圍又擴大到直系親屬。
再擴大到曾經長期生活在村內、後來遷出的人。
均沒有發現任何人曾進入Lamp-001所在區域,或存在與早期秘密研究項目直接聯繫的人。
這一輪調查持續到十月。
結果始終沒有變化。
【直接接觸史:未發現。】
【已知授權實驗關聯:未發現。】
【既往異常人員關聯:未發現。】
如果長世村真的屬於願望事件,它的發生路徑和WRC目前掌握的任何模式都不同。
十月中旬,項目組開始嘗試反推可能存在的願望文本,語義與因果審查委員會進入項目組。
最初提出的幾種表達都很簡單。
「希望長世村的人永遠不要離開。」
這一句很快被否掉。
活人可以正常遷出,長期在外居住者也不會被強制拉回。
「希望家裡人永遠都在。」
範圍又太窄,長世村的異常顯然已經跨越單個家庭。
還有人提出:
「希望這裡的人死後也能繼續陪著家人。」
這句話同樣沒有保留太久。
劉瑤把那幾行候選文本全部刪掉。
南宮看著她。
「這句不是很貼切嗎,怎麼刪了。」
劉瑤順了順頭髮。
「問題就在這裡。誰會許一個願,讓整個村子的人死了以後還能繼續生活?」
這句話太準確了。像我們看完結果以後替它寫的,不像原話。
我現在懷疑,我們一直在找『死亡』這個詞,可能一開始就錯了。」
李守中抬起眼。
「原願望可能根本沒有提到死亡。」
這句話被記錄進工作日誌以後,沒有形成正式結論。
十月底,長世村項目進入長期觀察。
駐村觀察站仍然每天上傳基礎數據。
村里仍然有人結婚、返鄉、外出務工,也有人住院。
過去幾個月里,沒有發現異常擴散。
李守中離開村莊以後,再未出現類似周家那次的信息接收。
艾米麗的語言使用逐漸恢復到進村前水平。
南宮偶爾仍會在內部交流里把部分死者稱作「老人」,但這種情況也越來越少。
A-003的評估記錄始終變化不大。
項目逐漸從每日例會裡退出。
到十月底,除非出現新的數據,長世村已經不再需要核心調查組每天關注。
十一月三日凌晨五點四十八分。
WRC總部收到駐村觀察站發來的醫療通報。
最初只被歸入普通健康事件。
【長世村登記居民:楊成。】
【男性。】
【七十九歲。】
【清晨突發胸痛、呼吸困難。】
【村衛生室初步判斷:急性心肌梗死。】
第二份報告在七分鐘後抵達。
楊成血壓持續下降,意識開始模糊,縣級急救中心已經啟動轉運,駐村醫學人員請求接入。
南宮是在六點零三分被電話叫醒的。
終端屏幕亮起來時,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秒。
隨後想起來,連街席上,那個坐在桌邊,一根一根替母親挑魚刺的老人。
南宮坐起身。
第三份醫療報告已經出現。
最上方新增了一行紅色標記。
【情況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