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調查組決定撤出長世村,是在宗教與哲學聯合會議結束後的第二天上午。
決定本身並不突然。
調查已經持續了相當長時間。現存重大異常情況基本得到確認。宗教顧問分別給出了各自的解釋邊界,哲學委員會隨後提出的人格連續性問題,又把調查推到了一個需要長期驗證的位置。
繼續讓整個核心調查組留在村里,已經很難獲得與投入相匹配的新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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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他們自身已經成了調查變量。
當天上午九點,WRC總部正式批准了階段性調整方案。
【長世村聯合現場調查轉入長期觀察階段。】
【核心調查人員撤回總部。】
【保留安全執行局、醫學監測、地方聯絡及基礎環境監測人員組成的小型駐點。】
【暫停高頻入戶訪問。】
【後續重點轉向現有資料分析、人格連續性驗證方案設計、長期人口變化及異常邊界觀察。】
文件下來以後,駐地里反而比前幾天忙了很多。
設備要重新分級。
一部分帶回總部,一部分留在觀察站。所有入戶記錄重新封裝,個人終端中的現場材料轉入加密存儲,醫學組逐項核對冷鏈樣本,安全執行局則重新劃分了長期駐點人員的活動範圍。
艾米麗最後一次完成離村前評估時,大部分指標已經恢復到接近進村前的水平。她重新開始穩定使用「死者」「遺體」「家屬報告」等描述,也能夠明確區分現場行為和事實判斷。李守中依舊記得周家那次異常信息接收,但離開高頻接觸環境以後,再未出現類似情況。
南宮自己的評估結果介於兩者之間。
他仍然會偶爾把某些已經死亡的人直接稱作「老人」。
評估人員問他為什麼,他說只是叫順口了。
對方在報告裡保留了這一項。
A-003的結果依舊最簡單。
語義判斷穩定,事實來源區分穩定。
情境評價與進村前基本一致。
張一鳴看完以後感嘆了一句:「有時候系統出問題,也有出問題的好處。」
A-003正在整理自己的行李。
「謝謝。」
撤離日期定在兩天以後。
何國平坐在駐地臨時會議室里,把留下來的十五名長期觀察人員名單從頭看到尾,又問了一遍醫學應急聯繫方式。
「這邊條件一般,長期住還是辛苦。」
「已經很好了。」南宮說,「一周會輪換一次,平時也不會頻繁進村,不給您這邊添太多麻煩。」
「這樣好。」
何國平把名單放下。
「你們辛苦了,前段時間天天跑,村里人也累。」
他起身準備離開時,又像想起了什麼。
「後天幾點走?」
「上午九點。怎麼了?」
何國平擺擺手。
「沒事。
村里人想來送送你們。」
他說完就走了。
離村當天,天氣很好。
七月底的山裡已經進入盛夏,上午八點多陽光就已經很亮。駐地外面的道路被曬得發燙,遠處梯田上還能看到無人機沿著固定路線緩慢飛行。
最後一批設備在八點四十分裝車。
安全執行局留下來的人員和核心組做了簡單交接。
九點前幾分鐘,南宮從駐地出來時,才發現主路邊已經站了不少人。
何國平就在最前面。
他旁邊是村委會幾名工作人員,再往後還有幾十戶村民。人數不算特別多,也沒拉橫幅或者準備什么正式儀式,很多人像是從家裡順路出來的,有人穿拖鞋,有人手裡還拎著菜籃子。
調查組的人陸續從駐地出來。
有人和這段時間接觸較多的村民握手,有人把剩下的幾箱飲料送給觀察站。艾米麗被趙家的人叫住聊了幾句,臨走前又被塞了一袋剛摘的水果。
人群慢慢往主路邊聚。
南宮也是在這時候才注意到,其中一些人並不是自己來的。
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推著輪椅。
輪椅上坐著一具明顯已經乾枯的老人遺體。
遺體身上的衣服很乾淨,淺藍色長袖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褲腿平整地垂下來,膝蓋上還搭著一條薄毯。頭部微微偏向左側,皮膚已經干縮,眼窩深陷,雙手交疊放在腹部。
男人推到路邊以後,先把輪椅剎車踩住,又低頭整理了一下老人膝蓋上的毯子。
幾米以外,一名中年女人懷裡抱著一個骨灰盒。
盒子外面包著深色布套。
她身邊站著個十來歲的小女孩。
女孩似乎嫌太陽曬,主動往女人身邊靠了靠。
再往後,還有一家人直接拿著一塊木製靈位。
牌位並不大,被一個年輕男人雙手托在胸前。旁邊老人偶爾和他說話,他就低頭聽幾句,又把牌位稍微轉一個方向。
那些東西混在人群里,並不顯眼。
如果隔得遠一點,甚至很難注意到。
張一鳴也看見了。
他靠近南宮,壓低聲音。
「以前我們是不是漏了一部分?」
「什麼?」
「我一直以為很多家裡只是屍體狀態不一樣。」
南宮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輪椅上的乾屍、骨灰盒、靈位。
還有幾戶什麼都沒帶,只是多留出了一個位置。
「身體不重要。」李守中從後面走過來。
張一鳴看他。
李守中補了一句。
「至少對他們來說。」
不遠處,一個女人正對懷裡的骨灰盒小聲說著什麼。
南宮沒聽清。
何國平已經開始催人往路邊讓一點。
「車要出來了,別站路中間。」
人群往後退了退,有人順手把輪椅往旁邊推。
幾個孩子還在互相打鬧,被大人叫回來以後才老實站好。
整個場面看起來更像一次普通的村口送別。
調查組上車以後,何國平走到第一輛車旁邊。
「到了報個平安。」
南宮坐在靠窗的位置。
「路上慢點。」
車門關上。
發動機啟動以後,車隊慢慢往前移動。
路邊的人開始揮手。
南宮也抬起手。
第一輛車剛走出去幾米,他忽然看見那個推輪椅的中年男人低下頭。
男人湊到老人遺體旁邊說了句什麼。
隔著車窗聽不見。
隨後他像想起一件理所當然的小事一樣,伸手握住老人僵硬的手腕,把那隻乾瘦的手抬了起來。
手臂已經很難自然彎曲。
男人只好托著肘部,然後朝著車的方向擺了兩下。
張一鳴正坐在另一側。
他看見以後,嘴角明顯動了一下。
「這個算本人送行,還是家屬代操作?」
南宮仍然看著窗外。
「你最好別當面問。」
李守中坐在後排,本來低頭看終端,聽見以後也抬頭看了一眼。
男人已經把父親的手重新放回毯子上。
動作很仔細,還順手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張一鳴回頭問A-003:「你怎麼判斷?」
「家屬代操作。」
「非常嚴謹。」
車裡有人笑了。
笑聲不大,很快就停了。
路邊那個男人已經重新站到輪椅後面,繼續朝車隊揮自己的手。
再往前一點,抱骨灰盒的女人也抬起一隻手。
她旁邊的小女孩沒有揮。
只是低頭對懷裡的骨灰盒說:
「奶奶,他們走了。」
車速漸漸提高。
村口的人越來越遠。
輪椅、骨灰盒、靈位和站在路邊的普通村民逐漸混成一片,最後只剩下幾處還在移動的手臂。
南宮回過頭以後,很久沒再看窗外。
從長世村到最近機場的路程需要幾個小時。
車隊駛出山區後,手機信號逐漸穩定。總部發來的第一批分析任務已經出現在終端里。
食物樣本需要覆核。
人格連續性驗證方案需要重新設計。
調查人員的認知變化需要做長期跟蹤。
長世村的異常邊界、人口遷移與死亡歷史也將進入新的數據模型。
項目沒有結束。
只是從現場調查,進入了另一個階段。
長世村恢復了原來的生活節奏。
第二天早上,村衛生室照常開門。
無人機繼續沿著梯田巡航。
學校、物流站和直播電商中心按原來的時間運轉。
村民家裡的那些空位置,也依舊有人留著。
WRC沒有再安排大規模入戶調查。
暫時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