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街席樣本的檢測報告上傳總部後,長世村調查項目很快進入了另一種節奏。
原本已經十分頻繁的遠程會議繼續增加。科研管理、醫學、倫理、文化與宗教等委員會幾乎每天都有人在線,哲學委員會也被正式加入調查名單。
食物樣本的變化已經很難繼續歸入單純的認知問題,而李守中的異常信息接收又讓此前最謹慎的幾個解釋失去了餘地。
總部最先找到的,還是李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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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的會議只開了不到四十分鐘。
蘇菲婭問他:「你小時候在道觀住過,也系統學過相關內容。按照你自己的理解,長世村這些現象能夠放進傳統道教的哪一類?」
李守中坐在鏡頭前,沉默了一會兒。
「放不進去。」
「完全不能?」
「能找很多像的。」
他說,「魂魄不散、亡者留家、祖先受祭,這些都有。民間的更多。我小時候也聽過不少。」
張一鳴坐在旁邊,忍不住問:「所以你前幾天給我們講的那些鬼故事呢?」
「那就是故事而已。」
「你不是道觀長大的?」
李守中看了他一眼。
「道觀長大也不等於什麼都會。」
他把手邊的資料合上。
「我以前學的東西,大部分是基礎。經史、儀軌、科儀常識,還有一點道教史。小時候跟著長輩做過事,後來主要還是走學術這條路。」
蘇菲婭問:「你認為需要更專業的人?」
「是的,一定需要。」
李守中回答得很快。
「如果我真能看懂這個村子,我早就該把這事兒解決了。」
他說完以後停了一下,才繼續:
「我師父還在。他那一代接觸的東西比我多得多。再往上,國內還有幾位做齋醮、度亡和魂魄科儀幾十年的道長。我建議請他們。」
張一鳴笑了一聲。
「李道長終於承認自己學藝不精了。」
「我一直承認。」
李守中說,「是你們一直叫得比較響。」
三天以後,第一批特別顧問抵達駐地。
其中有WRC哲學委員會兩名研究員,也有文化與宗教委員會臨時邀請的三位宗教顧問。
道教方向來的是玄都觀的陳玄真道長,七十歲,年輕時出家,後來長期參與道教典籍整理與科儀研究。李守中在駐地門口等他,見面以後規規矩矩行了禮。
張一鳴站在後面看了一會兒。
「真是你師父?」
「嗯。」
「我還以為你前幾天吹的。」
李守中沒有理他。
陳玄真倒是回頭看了一眼。
「他小時候就嘴笨,應該吹不了太複雜的東西。」
李守中站在旁邊沒出聲。
張一鳴很滿意。
第一場聯合會議安排在當天晚上。
陳玄真只穿了一件深灰色長衫,進會議室以後也沒要求調香案、法器或者任何特殊用品。他先看了兩個小時的材料,重點翻了幾戶人家的死亡記錄、連街席照片,以及李守中的現場異常報告。
他看得很慢。
蘇菲婭幾次想問,都忍住了。
最後還是陳玄真自己開口。
「你們一直問,這些東西是不是鬼。」
張一鳴說:「現在確實有人這麼想。」
「叫鬼也沒什麼。」
陳玄真語氣很平。
「人死之後,形敗神離,魂有所歸,民間叫鬼,道門也不避這個字。」
他說完,拿起桌邊的一份資料。
「《莊子》里有一句,『人之生,氣之聚也;聚則為生,散則為死。』」
他沒有繼續念。
「這話說得簡單。人活著,是聚;人死了,是散。生死本來就是一場變化。」
南宮問:「那這裡算散得不乾淨嗎?」
陳玄真搖了搖頭。
「這就是你們這些做研究的習慣。」
南宮一愣。
「什麼習慣?」
「什麼都想找一個開關。」
陳玄真笑了一下。
「多一點叫不乾淨,少一點叫不完整。天地生化並非機器。」
他又翻到另一頁。
「《抱朴子》講三魂七魄,後世講法更多。魂、魄、神、形,各有各的說法。真要說一個死人家裡還能感覺到,偶爾托個夢、留個念,古書里多得很。」
「可你們這個村子,我看著不順。」
李守中問:「哪裡不順?」
陳玄真把劉慧蘭的檔案推到他面前。
「這個老太太死了十二年。去年還在管孫子的婚事?」
「家屬是這麼說。」
「上個月還嫌你們問得煩?」
「對。」
陳玄真點了一下桌面。
「這不是一縷念。」
「人死之後有餘氣、有執念、有魂識,都能講。但一個人死了十幾年,還每天跟家裡人過日子,今天記得昨天,明天又記得今天,這已經不是『留下來一點東西』。」
南宮問:「那道教有沒有類似說法?」
陳玄真想了片刻。
「像的很多。」
「完全一樣的,沒有。」
他抬頭看了一眼連街席照片。
「你們說這裡的人死了以後還要吃飯,還要坐原來的位置,還會生氣,會嫌晚輩吵。」
「這不像遊魂。」
「也不像一般說的祖先神。」
「更不像厲鬼。」
陳玄真把照片放回桌上。
「還有。
他們死得很正常。
心停了,氣絕了,屍身也壞了。該發生的都發生了。」
他說到這裡,聲音慢下來。
「可從道門的眼光看,生死之間本來該有次序。」
「你們這裡,像是次序走到一半,後面的路斷了。」
李守中問:「這裡的人魂沒走?」
陳玄真又搖頭。
「別急著用這個字。」
他看著自己的徒弟。
「魂若只是沒走,事情反而簡單。」
「這裡留下來的,太完整了。」
第二天上午,佛教方向的顧問參加會議。
來的是慧真法師。
他比陳玄真年輕一些,五十七歲,出家三十多年,除了寺院身份,也長期從事佛教經典和死亡觀研究。
進會議室以前,他先提出一個要求。
「先別叫他們餓鬼。」
張一鳴剛好坐在旁邊。
「我們還沒說。」
「給我的材料里是什麼寫的。」
慧真法師把一份內部討論紀要放下。
「你們已經猜過。」
張一鳴咳了一聲。
「只是內部假設。」
慧真法師笑了笑。
「所以我才說,先別急。」
會議開始以後,他沒有先講輪迴。
他把連街席上那幾份食物變化報告看了很久。
「這一部分確實很像。」
蘇菲婭問:「像什麼?」
「《戶外經》里講亡者在牆外、路邊、門旁,也會回到舊宅。活著的人為他們準備飲食,他們能夠從供養中得益。」
他合上終端。
「所以如果只拿這一頁給我看,我會想到餓鬼道。」
張一鳴說:「可您剛才又不讓我們這麼叫。」
慧真法師看向他。
「因為像,不等於就是。」
「我看完以後,其實差得很多。」
他的語氣始終很慢。
「佛教講無常,也講無我。《無我相經》里說,色、受、想、行、識都不應執為恆常之我。」
他停了一下。
「你們現在給我的,是一個非常頑固的『我』。」
會議室里有人抬起頭。
「劉慧蘭記得自己是誰,記得自己的女兒,記得丈夫。」
「她死了以後,家裡又添了誰,她也知道。」
「今天發生的事,明天還能繼續說。」
慧真法師看著她的資料。
「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那就不能只用一個『餓鬼』蓋過去。」
李守中問:「佛教里不是也有中陰嗎?」
「有些傳統談中有、談中陰。」
慧真法師說,「但那是過渡。」
「過渡的意思,就是要過去。」
「你們這裡過了十二年、二十年、三十年。」
他搖了搖頭。
「這已經不能叫路上耽擱。」
張一鳴問:「那可以叫迷路?」
慧真法師笑了。
「你們做科研的,總是喜歡給東西起名字。」
「名字先放下。」
他把人口關係圖調出來。
「我覺得奇怪的是,你們說誰會留下,還和『是不是長世村的人』有關。」
「對。」
「血緣不夠,戶籍也不夠,住得久也不一定。可只要一個人真正進入這套家庭和村落關係里,他死亡以後就更可能繼續留下。」
慧真法師看著那張圖。
「佛教講因緣。可因緣不是村委會或者宗族的名冊。」
南宮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慧真法師沒有笑。
「這句話聽著輕,其實很重。」
「如果死亡後的狀態,真的要靠一個村莊對你的承認來決定,那它就不是我熟悉的六道、業力或者中陰。」
蘇菲婭問:「所以您能解釋多少?」
慧真法師想了一會兒。
「亡者受供,我能找到相近的東西。」
「死後相續,也能談。」
「執著舊家,也可以談。」
「可一個人幾十年保持原來的身份,繼續參與家庭生活,而且這種狀態又和地方社會歸屬綁定在一起……」
他說到最後,搖了搖頭。
「我解釋不了。」
張一鳴問:「那如果讓您一定給一句判斷?」
慧真法師端起桌上的茶。
「只能說像。」
他喝了一口。
「佛法講諸行無常。」
「你們這裡最讓人不安的地方,是有些東西,好像偏偏不肯往下走。」
第三場會議放在當天下午。
基督教方向來的是麥可·奧康納神父(Father Michael O』Connor),六十一歲,天主教神父,同時也是神學院教授,長期研究死亡神學與宗教經驗。
他進駐地以後最先做的事情,是要求拿到完整的死亡證明。
這一點讓張一鳴有點意外。
「您不先看靈異記錄?」
奧康納神父把眼鏡摘下來。
「如果他們沒死,後面的討論就沒有意義。」
「可我們已經確認很多遍了。」
「沒關係,只是我還要自己看一遍。」
他花了近一個小時檢查醫學材料。
確認之後,才進入正式會議。
他的語氣比前兩位更直接。
「基督並不認為死亡之後,人就徹底不存在。」
他說,「『人人都有一死,死後且有審判。』死亡之後仍有秩序。」
喬納森問:「所以死人還能存在,這部分不衝突?」
「當然不衝突。」
奧康納神父回答。
「可我很困惑,是他們為什麼還在這裡。」
他調出一份聖經文本。
「《撒母耳記上》第二十八章記載掃羅求問已經死去的撒母耳。無論你怎樣解釋那個事件,經文本身至少留下了一種可能——活人能夠遭遇與死者有關的真實經驗。」
「但同時,《申命記》明確禁止求問亡魂和交鬼。」
張一鳴問:「因為危險?」
「因為邊界。」
奧康納神父回答。
「生者與死者之間不應該被人隨意打開通道。」
他說這句話時,看了一眼長世村的照片。
「可這裡根本沒有人打開。」
「他們從來沒關過。」
這句話說完以後,他自己也沉默了幾秒。
蘇菲婭問:「您最初有沒有考慮過,這些存在其實不是死者本人?」
「當然。」
「惡靈?」
「這是必須考慮的一種可能。」
奧康納神父絲毫沒有迴避。
「基督教傳統非常警惕欺騙性的靈。一個東西知道死者的事情、模仿死者說話,並不能自動證明它就是那個死者。」
哲學委員會的人將人格連續性資料調出來。
舊記憶,死亡後的新記憶,多年持續形成的新經驗,家庭關係,跨家庭驗證。
奧康納神父看了很久。
最後摘下眼鏡,揉了一下眉心。
「所以你們已經做了很多工作。」
尼古拉奧斯補充說:「還不足以證明身份同一。」
神父重新戴上眼鏡。
「可如果我要堅持說,這三千多個存在全部是某種欺騙性的靈,那麼我需要解釋,它們為什麼幾十年持續扮演同一個家庭成員。」
「為什麼記得後來發生的新事。」
「為什麼有些甚至和鄰居繼續吵架。」
他說到這裡,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如果這是欺騙,成本未免太高。」
張一鳴問:「所以也不像惡靈?」
「我不會這麼判斷。」
神父說。
「至少我沒有看到誘導崇拜、宣揚教義、主動害人或者操控行為的證據。」
「它們大多數時候,只是在過日子。」
這句話從一個神父嘴裡說出來以後,會議室里突然有些說不出的怪異。
蘇菲婭問:「那從您的傳統看,這是什麼?」
神父沉默了很久。
「基督教可以接受死後仍有存在。」
「可以接受亡者相關的異常經驗。」
「也要求我們警惕欺騙。」
「但我們對死亡始終有一個基本理解。」
他說著抬起手,在桌面上輕輕劃了一條線。
「生命到這裡。」
「死亡之後,進入另一種秩序。」
他的手停在線的另一邊。
「長世村的問題,是這些人跨過了死亡,卻沒有離開原來的生活。」
「這不在我熟悉的秩序里。」
三種宗教解釋結束以後,哲學委員會才進入會議。
尼古拉奧斯把此前所有宗教資料全部收起。
屏幕上只留下一個問題。
【劉慧蘭還是不是劉慧蘭?】
他隨後調出三組材料。
【生前記憶】
【死亡後記憶】
【持續人格特徵】
「哲學委員會不負責判斷她屬於鬼、魂、餓鬼、亡靈或者其他宗教類別。」
「我們只問一件事。」
「什麼條件下,一個人仍然是原來的那個人?」
他看向屏幕。
「身體連續,是一種答案。」
「意識連續,是一種答案。」
「記憶、性格、價值判斷和心理關係的連續,也是一種答案。」
蘇菲婭問:「長世村現在滿足哪些?」
「身體已經死亡。這一點最清楚。」
尼古拉奧斯切換資料。
「可心理連續性表現得異常完整。」
「劉慧蘭保留生前記憶,死亡以後又持續形成新記憶。她仍然認識自己的家人,維持過去的性格偏好,還會對後來發生的事情形成新的意見。」
張一鳴問:「那哲學上可以說她還活著?」
「生命和人格不是同一個問題。」
「她的身體已經死亡。」
「可如果這些信息最終能夠被證明來自一個持續、獨立、穩定的主體,我們就必須重新問一句——劉慧蘭究竟在哪一天會停止成為劉慧蘭?」
.....
蘇菲婭問:「現階段能證明嗎?」
尼古拉奧斯看了一眼李守中。
「目前只有李先生出現過一次直接信息接收,證據遠遠不夠。」
李守中點頭。
蘇菲婭又問:「假如以後證明了呢?」
尼古拉奧斯沉默片刻。
「那就麻煩了。」
「為什麼?」
「因為我們一直默認,死亡已經替我們回答了『這個人還在不在』。」
會議系統顯示時間已經過了午夜。
桌上同時放著《莊子》、佛經、《聖經》,還有WRC的醫學記錄、食物檢測數據與幾千份死亡證明。
喬納森盯著這些東西看了一會兒。
「所以人類研究了幾千年的死亡。」
他停了一下。
「到了這裡,還是只能說不知道。」
陳玄真看了他一眼。
「知道自己不知道,也算知道一點。」
慧真法師低頭笑了一下。
神父沒有說話。
屏幕中央仍然保留著項目最早建立時使用的名稱。
【長世村異常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