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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連街席

  接下來的兩周,調查組幾乎沒有離開駐地。

  李守中異常信息接收事件發生以後,總部保留了現場調查組,卻暫停了一切主動接觸。

  所有入戶訪問、家庭補充訪談和村內觀察項目全部凍結,調查人員只能在駐地範圍內活動,每天上午和下午分別接受一次遠程認知評估與校正培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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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開始幾天,總部仍然每天調取他們的語言記錄。

  「老人」「本人意願」「不願見人」「需要休息」一類表述被重新要求註明信息來源,訪談記錄里恢復了「家屬報告」「家屬轉述」「未取得獨立證據」等限定詞。

  醫學組重新學習長期遺體留置環境下的判斷標準,倫理組則把過去一周形成的現場協調意見逐條拿出來覆核。

  安全執行局成了最穩定的對照組。

  他們此前主要負責車輛、外圍警戒、人員路線和駐地安保,與村民的交流大多停留在交通協調和出入登記,進入居民住宅的次數很少,也幾乎沒有接觸過「老人」。

  連續數輪評估下來,這批人的語言、死亡概念和情境判斷都維持在原有水平。

  這一結果被總部記錄,卻暫時沒有形成進一步結論。

  李守中依舊處於重點觀察狀態。

  自從離開周家以後,他再也沒有接收到類似的信息,醫學和神經檢查也沒有發現異常。只要問到具體對象,他仍然能夠準確說出誰已經死亡、死亡多久,甚至比很多現場人員記得更清楚。

  艾米麗等人的情況也逐漸穩定下來。

  駐地封閉以後,她再沒有出現明顯的照護性判斷偏差。可總部仍然拒絕恢復調查權限,要求所有人繼續保持脫離接觸狀態。

  工作突然少了很多。

  最初兩三天,大家還會主動整理資料,到了第一周以後,能夠重新核查的東西基本都處理完了。遠程培訓結束,剩下的時間一下變得很長。

  張一鳴從村委會借來一副撲克牌。第一天打鬥地主,第二天開始升級,第三天南宮嫌他記牌太快,提出以後禁止張一鳴和A-003坐同一邊。

  張一鳴對此評價很低。

  「你輸不起可以直接說。」

  南宮洗著牌:「這叫平衡機制。而且你們兩個明顯是技術壟斷。」

  後來幾個年輕調查員又從公共娛樂室翻出一套身份推理桌遊,規則很簡單:每輪隨機出現兇手、平民、調查員和醫生,天黑以後有人死亡,白天再根據有限信息投票。

  第一次玩的時候,負責主持的人宣布:

  「昨晚死了兩個人。」

  A-003低頭看自己的身份牌。

  「死了還能說話嗎?」

  「只有一句遺言,之後不能再說話。」

  「那就好。」

  旁邊有人笑了半天。

  李守中那天也在,他抽到醫生,第一晚救錯了人,第二天就被投出去。

  兩周就在這種重複的培訓、評估和無聊里過去。

  駐地雖然封著,長世村卻越來越忙。

  從窗戶往外看,村委會門前陸續堆起新的摺疊桌椅,幾輛鎮上的冷鏈車每天往返,村裡的飯店幾乎全部暫停散客預訂。何國平後來通過協調頻道解釋,每年連街席按照五千人左右準備,村裡的廚房不夠用,鎮上幾家飯店也接了訂單,部分冷菜、糕點和燉菜提前分批製作,熱菜則在當天集中出鍋。

  七月下旬,連街席如期舉行。

  調查組最終獲得了一次集體外出許可。

  總部提出要求也很明確:現場人員繼續嚴格分組,安全執行局全程伴隨,不進行主動訪談,不進入居民住宅,也不主動接觸任何「老人」。所有人員佩戴完整記錄設備,一旦出現認知判斷異常,立即撤離。

  當天中午以前,村里最大的一條道路已經封閉。

  從村委會前方開始,桌子沿著道路一直向南鋪出去,轉過一個緩坡以後還看不到盡頭。臨時遮陽棚架在上方,兩側掛著紅色裝飾布和成串的小燈,村裡的音響正在播放當地年輕人重新編曲的民樂,孩子在人群里跑來跑去,幾個臨時出餐點不斷有人端著托盤進出。

  飯菜採取分餐。

  每個座位前都擺著七八隻小碗。

  黃燜土雞、烤羅非魚、爆炒腰花、豆角燴土豆、醃菜炒豬肉沫、豆花、炸豆腐、清炒萵筍尖、火腿燉雜菌、香爆豆豉......

  米飯和湯沒有單獨分裝,但每隔50米,就會出現湯桶和飯桶,按需自取。

  部分桌子根據老人和孩子的口味調整了辣度,菜色卻基本一致,同一段道路上的飯菜大多來自同一批廚房。

  調查組的位置安排在村委會附近。

  何國平和幾名村幹部也坐在這一片。

  南宮剛坐下時,第一感覺很是熱鬧。

  附近幾桌都有人說話,孩子搶飲料,大人互相敬酒,幾個年輕人端著酒杯來找何國平,被他笑著趕回去,說今天WRC的人都不能喝太多。

  再往遠處看,感覺開始有些不同。

  桌子太長了。

  有些二十多個座位的區域,只坐了五六個人。

  碗筷卻全部擺齊。

  每一個位置都有飯。

  空出來的椅子旁邊,有人會順手把湯往裡推一點,有人吃到一半會轉過去說話,還有一個叫楊成的老人小心翼翼把自己碗裡的魚夾到旁邊的空碗裡,仔細把大刺剔乾淨以後才繼續吃自己的。

  幾名調查人員都看見了,想起來之前還去楊成家做過訪談,他的母親已經去世六年。

  經過前兩周的訓練,他們已經重新習慣把看見的東西和家屬描述分開記錄。

  宴席開始以後,飯菜陸續補齊。

  張一鳴嘗了一塊魚,覺得味道比駐地這些天的盒飯強得多,很快又夾了一塊。南宮吃了一半,才發現何國平幾乎沒怎麼動筷,一直有人過來找他說事情。

  「何書記,你這個席吃得比上班還累。」

  何國平剛送走一名來確認出餐數量的人,坐回來喝了一口湯。

  「每年都這樣。今年桌子多,鎮上的幾家飯店又是第一次一起做,出一點問題大家都找村委會。」

  「準備了多少份?」

  「五千上下。最後報的人數還在變,多做一點總比不夠好。」

  南宮朝道路盡頭看了一眼。

  「看著比五千還多。」

  「桌子擺開了就顯得多。」

  何國平笑了笑,低頭繼續吃飯。

  十幾分鐘以後,南宮發現旁邊那桌有一碗青菜顏色不太對。

  最開始只是覺得擺久了。

  當天太陽很大,雖然桌子在遮陽棚下面,溫度依舊不低。綠葉蔬菜出鍋以後放上二三十分鐘,顏色變暗並不奇怪。

  可那一桌另外幾個正在吃飯的位置,青菜依舊是亮綠色。

  只有靠外側三個空位上的菜已經開始發暗。

  南宮看了一會兒。

  張一鳴察覺他的目光,也順著看過去。

  「怎麼了?」

  南宮沒有馬上回答。

  「那幾碗菜是不是有點蔫了?」

  張一鳴盯了幾秒。

  「放久了吧。」

  兩個人繼續吃。

  又過了十分鐘。

  南宮再看過去時,最靠邊那碗土豆已經失去了剛端上來時的油亮。切開的邊緣發乾,顏色開始向暗黃變化,表面像在空氣里放了很久。

  旁邊還有一小碗雞肉。

  湯汁基本沒少,肉的纖維卻已經發柴,邊緣輕微收縮,顏色也比同桌其他位置深了一層。

  南宮把筷子放下,碰了一下旁邊的張一鳴。

  「......你看,那碗菜....」

  張一鳴其實不用他提醒,他頭上已經出現了不少汗珠。

  「我看到了....」

  喬納森坐在他們斜對面。

  他原本正在和何國平談村裡的農業合作社,講到一半忽然停住,視線越過桌面,看向兩張桌子之外。

  那裡有一份烤魚。

  二十分鐘前端上來時還冒著熱氣。

  魚皮現在已經發暗,醬汁表面凝起一層很薄的油膜,裸露在外面的魚肉失去水分,紋理變得明顯。

  坐在旁邊的一名中年女人還在和那個空位置說話。

  「啷個吃這麼快,日頭不算大嘛。」

  她等了一會兒,又說道:「不想吃就算了,我們一哈就走。」

  說完把那份魚往桌子中間移了移。

  喬納森慢慢轉過頭。

  「以前檢測過餐桌剩下的飯菜嗎?」

  張一鳴搖頭。

  「我見過他們倒剩菜,但沒仔細看。」

  南宮也沒說話。

  道路上仍然很熱鬧。

  有人在唱歌,幾個孩子拿著冰棒從桌子之間跑過去,遠處剛開了一箱新的飲料,傳來一陣起鬨聲。

  近處卻有越來越多空位置上的飯菜開始變得陳舊。

  變化速度並不完全一致。

  有些只是顏色暗了一點。

  有些土豆已經明顯干硬。

  綠葉菜失去光澤以後縮成一團。

  雞肉表面開始出現隔夜熟食常見的暗色,菌湯散掉原來的香味,米飯最上層也逐漸發乾。

  南宮盯著其中一桌看了很久。

  那桌坐著七個人。

  一共擺了二十二副餐具。

  七個人一直在說話。

  有人笑,有人給孩子夾菜,還有一個老人舉著杯子朝旁邊空著的座位碰了一下杯沿。

  場面看起來像二十多個人都在那裡。

  可南宮數了一遍。

  還是七個人。

  他突然覺得背後發涼。

  這種感覺在之前幾天從來沒有真的出現過。

  屍體也好,空椅子也好,村民對死亡的理解也好,最終都還能停留在人類認知的範圍里。

  桌上的飯菜不需要任何人相信。

  它們就是在變。

  喬納森也明顯不安起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還保持正常顏色的土豆,又看向右側空位上的同一道菜。

  兩份菜來自同一批出餐。

  上桌時間相差不到一分鐘,狀態已經完全不同。

  張一鳴拿出終端,悄悄拍了幾張照片,又記錄了桌號和座位。

  何國平注意到他的動作。

  「你們又發現什麼了?」

  張一鳴把終端收回去。

  「暫時說不好。何書記,我問個事。」

  「你說。」

  「這些剩菜,我們走的時候能不能帶一點?」

  何國平愣了一下。

  「你們喜歡吃哪個?我讓廚房重新裝幾份,剛出鍋的還有。」

  旁邊一名幫忙收桌的村民也聽見了。

  「剩的帶回去幹什麼?新的多得很。雞、魚、豆腐都還有,你們要哪樣我給你們裝。」

  張一鳴想了想。

  「......我們不是自己吃。」

  「那拿去做什麼?」

  他臨時編了個謊話。

  「駐地附近有幾隻流浪狗。」

  他說得很自然。

  「想著晚上帶一點回去餵。」

  那名村民這才點頭。

  「哦,那隨便拿。不過狗不能吃辣哈,雞骨頭也莫裝。」

  宴席結束以前,調查組以餵狗的名義收走了十幾份剩餘餐食。

  其中八份來自空置座位。

  另外六份則由安全執行局人員從同一出餐點取得,來自相鄰桌正常就餐人員未動過的備用餐份,作為對照。

  所有樣本現場封存。

  回駐地的車輛里沒人討論味道。

  醫學組和材料分析人員提前收到通知,臨時把一間食品檢測室騰了出來。樣本抵達以後,先記錄重量、溫度、外觀和微生物指標,再按菜品和出餐來源逐一配對。

  第一批結果在晚上八點以後出來。

  【樣本總質量:異常組與對照組未見顯著差異。】

  【異常組揮發性風味物質濃度顯著下降。】

  【呈味胺基酸、部分游離糖及核苷酸類呈味成分出現不同程度降低。】

  【脂質氧化指標明顯升高。】

  【綠葉蔬菜葉綠素降解程度顯著高於同批對照。】

  【澱粉類樣本出現明顯表面脫水及回生特徵。】

  【雞肉、魚肉樣本質構變化接近較長時間冷藏或放置後的狀態。】

  微生物檢測晚一些才完成。

  結果同樣出現變化。

  異常樣本中的部分腐敗相關菌群數量高於對照組,但增幅並不足以解釋外觀、氣味和質構在幾十分鐘內發生的全部改變。

  張一鳴站在檢測台旁邊看完數據,又去看封存的實物。

  南宮戴著手套,從經過安全篩查的一份樣本里取了一小塊土豆嘗了嘗。

  張一鳴問:「怎麼樣?」

  他嚼了幾下,然後露出了噁心的表情。

  「像放了兩三天。」

  「壞了嗎?」

  「難吃,有一點陳味,水分少了很多,味道也很淡。」

  負責食品分析的研究員把同批對照遞給他。

  南宮重新嘗了一塊。

  這一次只嚼了兩下就放回去。

  「這份正常。」

  房間裡的人繼續看檢測數據。

  喬納森站在後面,很久沒有說話。

  檢測人員又重新核對了一遍電子秤的原始記錄。

  異常樣本的風味物質、部分呈味成分和組織狀態都發生了明顯變化。

  可有一項數據始終沒有跟著變化。

  【樣本總質量變化:未見顯著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