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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正確語境

  李守中的異常簡報提交後,長世村駐地很快收到總部指令。

  當天剩餘的入戶調查全部取消。

  正在村內的三個小組被要立即求結束現有訪問,帶回全部設備和原始記錄;尚未出發的人員留在駐地,不再與任何家庭進行新的接觸。

  所有現場錄音、訪談摘要、個人工作日誌和內部協調紀要同步鎖定,修改權限暫時關閉。

  安全執行局封鎖駐地全部區域,禁止WRC人員外出。立即執行!

  晚上七點四十分,WRC總部接入駐地會議系統。

  視頻畫面亮起時,駐地的人已經坐滿了臨時會議室。

  南宮智勛、張一鳴、喬納森、哈桑、艾米麗和各委員會現場負責人坐在前排,A-003坐在靠後的位置。李守中還在醫學評估區,暫時沒有參加第一輪會議。

  總部那邊的人更多。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上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𝒂𝒉.𝒕𝒘超省心 】

  醫學委員會、科研管理委員會、倫理委員會和文化與宗教委員會都有人在線,蘇菲婭·陳坐在中間的位置,面前擺著幾份已經整理出來的現場材料。

  她沒有先問周家的事情。

  「李守中的評估還在繼續。在結果出來以前,我們先處理另外一個問題。」

  會議屏幕切換。

  一組內部記錄被投了出來。

  【趙家:老人近期已接受較長時間訪談,建議適當減少打擾。】

  【劉奶奶近期拒絕低價值樣本採集,後續訪問暫緩。】

  【周老先生上午不願見人,訪問調整至下午。】

  【對於已明確拒絕低價值樣本採集的老人,現場小組暫不通過調查人員、家庭成員或日常接觸物設計替代性獲取方案。】

  這些記錄在駐地已經被看過很多遍。

  不知道這些材料有什麼可說的。

  蘇菲婭問:「這裡的趙家老人、劉慧蘭和周先生,醫學狀態分別是什麼?」

  哈桑回答得很快:「都已經完成死亡登記。趙志成是今年四月,劉慧蘭是二〇四〇年,周先生的時間更早,具體日期我需要調檔案。」

  「也就是說,你們知道他們已經死亡。」

  「當然。」

  「那為什麼過去幾天的內部記錄里,幾乎已經看不到『遺體』『屍體』『死亡人員』或者『家屬聲稱』這些表述?」

  哈桑稍微停了一下,很快說道:「主要是現場語境的問題。當地家庭不會使用這些稱呼,如果調查人員每次都重複強調醫學死亡,很多訪談根本沒法繼續。

  第一批調查組之前已經因為這個問題和村民發生過衝突,我們後來調整了交流方式,內部記錄也跟著做了一些簡化。

  大家都知道這些人的醫學狀態,所以當時沒有覺得會造成理解偏差。」

  蘇菲婭看著他。

  「你認為這只是用詞簡化?」

  「那你再看看這一條呢?」

  屏幕上的最後一項被單獨放大。

  【對於已明確拒絕低價值樣本採集的老人,現場小組暫不通過調查人員、家庭成員或日常接觸物設計替代性獲取方案。】

  哈桑看了一會兒。

  「這是今天晚上剛形成的現場協調意見。主要考慮家庭關係和後續調查合作,如果對方已經表達了不願意——」

  她說到這裡停住了。

  蘇菲婭沒有催。

  哈桑重新組織了一遍措辭。

  「如果家屬已經明確轉達了拒絕意見,再通過其他方式取得同一來源的低價值樣本,很容易破壞信任。

  我們當時討論的是現場工作效率,不是賦予死亡人員新的法律權利。」

  「可記錄里沒有『家屬轉達』。」

  哈桑看向屏幕。

  那句話就在那裡。

  【老人明確拒絕。】

  她一時沒再開口。

  坐在旁邊的喬納森接過話:「我們這幾天確實一直在代入當地的交流方式。因為只有接受他們對家庭成員的稱呼,才能繼續問下去。久了以後,內部討論也會沿用這些說法。」

  蘇菲婭問:「阿什福德爵士,您是否認為,這是必要的職業適應?」

  喬納森點了一下頭,隨後又搖了一下。

  「我原本是這麼理解的。」

  「那您現在是如何理解?」

  喬納森低頭翻開自己的工作終端。

  他調出前幾天寫過的一份訪問記錄,向下滑了很久。

  「我也不知道。」

  他說得很慢。

  「如果只是為了尊重當地習慣,我應該會寫『家屬報告老人不願意接受訪問』,或者至少在正式記錄里保留信息來源。可現在很多地方直接寫成了『老人不願意』。當時寫的時候,我確實沒覺得需要補充。」

  哈桑皺了皺眉。

  「可這還是可以解釋。你們沒有在這裡連續待過。每天進入十幾個家庭,村民和這些人正常說話,給他們吃飯,安排位置,問他們意見。調查人員為了獲得有效信息,只能先進入這套語言環境。」

  蘇菲婭看向他。

  「你剛才說的是『這些人』。」

  哈桑沒說話。

  「你沒有說屍體。」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哈桑靠回椅背。

  「我不覺得一個稱呼足以證明認知受到影響。」

  「所以我們需要做評估。」

  第一輪遠程評估從晚上八點開始。

  總部沒有採用傳統心理量表,而是重新提取了過去幾天發生過的具體事件,讓調查人員逐一回憶當時的判斷過程。

  艾米麗排在第二組。

  她單獨坐進會議室旁邊的小房間,鏡頭正對著她。醫學委員會的一名心理評估專家負責主要提問,蘇菲婭也留在線上。

  問題從趙志成開始。

  「你還記得前天上午的趙家訪問嗎?」

  「記得。」

  「死者趙志成腿上的毯子掉到地上以後,是誰撿起來的?」

  「我。」

  「你為什麼要撿呢?」

  艾米麗想了一下。

  「就在我旁邊,順手撿了。」

  「而且你還把毯子重新蓋到了屍體的腿上。」

  「對。他腹部有敷料,我把位置稍微調整了一下,避免壓到那一塊。」

  「你當時建議家屬把窗戶關小一點。」

  「風比較大。對表面護理沒有好處。」

  「家屬說趙志成生前喜歡吹風,然後你說,那就別關了。」

  艾米麗點頭。

  屏幕另一端的人停了幾秒。

  「趙志成當時已經死亡多久?」

  「三個月左右。」

  「你知道這一點嗎?」

  「知道。」

  「你給屍體重新蓋毯子的時候,也知道?」

  「知道。」

  「那你為什麼認為風大會對他造成需要調整的影響?」

  艾米麗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遲疑。

  「我考慮的是表面組織、敷料,還有家屬的護理習慣。窗邊風量很大,灰塵、溫濕度變化都會影響——」

  「如果當時家屬不在,毯子掉了,你還會給他蓋回去嗎?」

  艾米麗幾乎沒有思考。

  「會。」

  回答出口以後,房間裡又安靜下來。

  她自己也停了一下。

  評估人員問:「為什麼?」

  艾米麗沒有馬上回答。

  她自己也覺得不對勁。

  蘇菲婭開口:「艾米麗,我換一個問法。你現在當然知道趙志成已經死亡。但在早上你彎腰給他蓋毯子的那幾秒,有沒有把他當作一個已經死亡三個月的人?」

  艾米麗張了張嘴,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過了很久,她才說道:「我當時沒有想他是死是活。」

  「那你在照顧誰?」

  艾米麗又沉默了。

  評估持續了一段時間。

  結束以後,她仍然堅持自己的行為可以用職業習慣、現場禮儀和長期護理經驗解釋。醫學委員會沒有對此下結論,只把她列入需要繼續觀察的人員名單。

  可類似的問題很快出現在另外幾個人身上。

  倫理委員會兩名現場成員在回答「已經死亡多年的家庭成員是否具有拒絕低價值取樣的權利」時,第一反應都是肯定;被要求說明依據以後,兩人都首先引用了知情同意和自主決定原則,直到評估人員提醒適用對象已經完成醫學死亡,他們才重新修正答案。

  社會治理組一名調查員承認,過去幾天安排入戶時間時,會主動避開部分老人午睡、心情不好或者不願見人的時段。

  文化與宗教組出現的問題更多集中在語言上。

  「家屬聲稱」「據家屬轉述」「家庭認為」等限定詞大量消失。

  過去五天的記錄里,「老人」「父親」「母親」「本人意願」等詞出現頻率持續增加。

  相關人員都能準確回答這些人的死亡時間。

  可在具體情境判斷中,他們越來越少使用死亡這個事實。

  晚上十點十五分,第一輪匯總結果出來。

  總部臨時給出的表述很謹慎。

  【現場調查人員普遍存在不同程度的語義及情境認知適應。】

  【部分人員已出現無法完全以現場禮儀、交流效率或文化適應解釋的判斷偏移。】

  【建議繼續暫停入戶調查。】

  李守中的評估結果在十點半以後接入會議。

  他的情況反而與其他人不太一樣。

  基礎認知、死亡概念判斷、醫學事實記憶都正常。

  評估人員隨機抽取了十幾名長世村對象,他能夠準確說出哪些人已經死亡、死亡時間大致多久,也能清楚區分身體狀態和家屬陳述。

  蘇菲婭問他:「你昨天知道周家那位老人已經死亡,對嗎?」

  「是的。」

  「但你仍然認為自己聽見了他說話?」

  「是......」

  「你覺得,這兩件事在邏輯上衝突嗎?」

  李守中想了一會兒。

  「現在看,衝突。當時沒覺得。」

  蘇菲婭問到原因時,李守中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陣。

  「很難說。就像有人問了一個問題,我知道答案,所以回答了。整個過程沒有讓我覺得需要先判斷這個問題能不能被問出來。」

  蘇菲婭問:「你現在認為那是什麼?」

  「異常信息。」

  「不是聲音?」

  李守中搖頭。

  「回憶起來不太像真正的聲音。我記得內容,但想不起音色,也想不起它從哪個方向傳過來。」

  「當時為什麼覺得自己聽見了?」

  「因為我知道他問了什麼。」

  ......

  他的情況隨後被單獨列出。

  和艾米麗等人不同,李守中保留著完整事實認知,卻同時接受了另一套與之衝突的現場判斷,兩者在當時並沒有互相排斥。

  這讓評估變得更麻煩。

  凌晨以前,駐地所有調查人員都完成了第一輪篩查。

  A-003排在最後,張一鳴擔任了他的傳話員。

  他的結果最簡單。

  面對同一套問題,他幾乎從來不省略信息來源。

  評估人員問:「如果一名死亡十二年的家庭成員拒絕採樣,調查組是否應該停止?」

  A-003停了一下。

  「誰表達拒絕?」

  「家屬說,是死者本人。」

  「應該先證明他還能表達。」

  「如果為了維持當地關係,暫時尊重這個拒絕呢?」

  「可以。」

  「你的理由是?」

  「家屬不同意繼續。」

  「死者本人的意見呢?」

  A-003搖頭。

  「不知道。」

  又問:

  「趙志成最近是否需要休息?」

  A-003想了一會兒。

  「如果你說的是屍體,不需要。

  如果你說的是家屬希望這幾天不要再去,可以暫停訪問。」

  他的語言數據也基本保持穩定。

  「家屬報告」「受訪者聲稱」「無法確認」「屍體」等表述,從第一天到現在幾乎沒有明顯減少。

  評估結束以後,蘇菲婭單獨把這一項標了出來。

  晚上臨近午夜,聯合會議仍然沒有結束。

  總部開始討論是否終止本輪現場調查。

  醫學委員會傾向先把出現明顯偏移的人員撤回,重新進行至少七十二小時脫離環境觀察;倫理委員會要求暫停一切直接接觸,等評估結果穩定以後再決定是否更換調查隊。

  社會治理委員會則擔心現在突然撤出會破壞已經建立起來的合作關係,尤其是村里剛剛允許他們進入老人房間。

  雙方還在討論時,南宮的終端收到一條地方協調消息。

  發信人是何國平。

  他原本以為是村委會詢問第二天為什麼取消訪問,點開以後才發現是一張正式電子邀請。

  【長世村連街席】

  下面標著日期。

  七月中旬,小暑以後,正趕上當地每年嘗新和慶收的時節。

  何國平另外留了一段話。

  今年第一輪農業統計剛出來,村裡的稻穀、茶葉和幾項經濟作物收成都比去年好,幾位老人商量以後,決定今年的連街席大辦。調查組這段時間天天進村,也算趕上了,村里希望他們一起參加。

  最後一句寫得很客氣。

  【老人們說,你們遠道而來,總不能只讓你們天天幹活,到時候一起吃頓飯。】

  南宮看了幾秒。

  會議室里的討論還在繼續。

  他把邀請投到了大屏幕上。

  屏幕最下面還有一行。

  【請WRC聯合調查組提前確認參加人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