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劉家的訪問排在九點半。
前一天趙家的正式拜訪完成以後，另外幾戶原本態度謹慎的家庭也陸續鬆了口。只要提前說明訪問目的、攜帶物品和可能涉及的操作，大多數家庭已經願意讓調查人員進入老人平時活動的房間。
劉家住在村子東南側，院子不大，屋後連著一塊菜地，門口搭著葡萄架。調查組到的時候，劉家的二女兒正在院裡摘豆角，看見他們進來，擦了擦圍裙上的水，回屋和母親說了一聲。
劉老太太今年一百三十四歲，住在一樓靠後的房間。
窗戶朝東，上午的陽光已經越過房檐，落在窗前的一張藤椅旁。老太太穿著暗紅色斜襟外套，雙手平放在腿上，臉頰和額頭已經變成深褐色，嘴唇乾縮，面部還留著一層很薄的護理油脂。和昨天見到的趙志成相比，她的身體乾燥得多，房間裡的家氣也更輕。
南宮把帶來的水果交給劉家二女兒，等她和老太太說完今天來的都有誰，幾個人才陸續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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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今天還想跟您商量一下前幾天提過的採樣。」南宮在藤椅對面坐下，把操作說明調出來，「量很少，也不會碰您覺得不方便的地方。醫學組主要想看看護理粉、藥膏和皮膚表面殘留，對現在的保存狀態能起多大作用。」
劉家二女兒坐在母親旁邊，輕聲說了幾句，又安靜下來。
李守中正在翻上一輪留下的記錄，隨口補充道：「衣服不會剪，也不會拿走，最多用棉簽在袖口或者手背擦一下。如果這些地方都不方便，今天就算了。」
南宮把採樣棉簽的照片放到桌上。
「就是這種。碰哪裡之前都會先說，您不願意我們就停。」
劉家二女兒陪母親聊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搖頭。
「她今天不想弄。前兩天你們已經看過屋裡的東西，她覺得差不多就行了。」
「年紀大了就是這樣，不願意麻煩別人。」
南宮把終端收回來：「那今天不採，後面哪天願意了再說。」
正式採樣取消以後，剩下的訪問輕鬆了不少。南宮補充了幾項家庭成員遷居情況，又詢問老太太平時參加村內活動的習慣。
劉家二女兒一邊回答，一邊替母親整理衣袖，中間還抱怨調查組的問題太細，上次連年輕時候在哪口井打水都問。
文化與宗教委員會的研究員解釋了幾句調查原因，李守中聽完笑道：「說明我們工作做的很到位。」
快到十點二十，南宮看了一眼時間，結束了訪問。
李守中收好資料，走到老太太旁邊。
「奶奶，那我們先回去了。以後還想問您什麼，讓家裡提前和您說。」
他說完伸出右手，輕輕握住老太太放在腿上的手。
劉家二女兒只提醒了一句：「她右手腕以前摔過，你輕一點。」
「好。」
接觸只持續了幾秒。
南宮已經走到門口，臨出去以前又回過頭，很自然地說了一聲：「奶奶再見。」
劉家二女兒把他們送出院門。
調查組沿小路走出不到二十米，李守中才低頭看了一眼右手。虎口靠近食指的位置沾著一點淺褐色濕痕，指側還有很薄的一層油性物質。
他停下來，從隨身醫療包里抽出一隻一次性醫療級隔離袋，把整隻右手套進去，在腕部封好。
南宮回頭問：「握手留下的？」
「是。我出門以後右手沒碰別的東西，先封著，回去給醫學組。」
十幾分鐘以後，李守中到了臨時醫學工作區。
艾米麗讓他把手直接放在操作台上，先確認接觸時間和接觸對象，又檢查了現場記錄。
「洗過嗎？」
「沒有，出了院子就封了。」
「之後碰過什麼？」
「右手沒有，門框用的左手。」
隔離袋拆開以後，虎口上的殘留仍然存在。醫學組取了三份樣本，又以左手作為空白對照，完成拍照和編號以後才讓李守中去洗手。
下午的快速檢測確認殘留物中含有少量人源組織碎片、脂質降解產物、外用抗菌成分以及與劉家護理用品一致的礦物粉末，除此之外暫時沒有新的發現。
晚上協調會開到第二項時，醫學組把這份接觸殘留列進了匯報。
負責現場倫理協調的女研究員聽完，翻了翻當天記錄。
「這次可以留，後面別把它變成替代採樣辦法。劉慧蘭今天已經明確不願意讓我們取她身上的東西，握手是正常接觸，殘留也是偶然獲得；
以後如果知道老人不同意，還專門安排人去接觸，再從手上、衣服上把東西帶回來，我覺得就過界了。」
醫學組有人說道：「嚴格按照現有規則，實際採樣對象是李守中。」
「可我們其實是想分析的是誰，大家都清楚。」她把文件往前推了一點，「這種價值很低的材料沒必要繞著拿。」
會議記錄隨後多了一項內部事項。
【對於已明確拒絕低價值樣本採集的老人，現場小組暫不通過調查人員、家庭成員或日常接觸物設計替代性獲取方案。】
A-003一直坐在會議桌靠後的地方整理材料，直到頁面準備切換，他才抬頭看了一眼投影。
「劉慧蘭？」
倫理組研究員轉過來：「嗯？」
A-003確認了一下檔案。
「她2040年去世。」
對方點頭。
「是的，所以採樣也不用急。等她願意再說。」
A-003看了她幾秒，低頭繼續處理自己的文件。
會議又開了四十多分鐘。
第二天下午，調查組前往周家。一起過去的還有一台環境監測設備。
設備只保留溫度、濕度、揮發性有機物、空氣顆粒物和低頻聲音記錄幾個模塊，不拍攝，也不主動發射可感知信號，外形只有一本厚字典大小。周家已經同意安裝，只要求先和周老先生把擺放位置、運行時間以及指示燈的問題說明白。
張一鳴、李守中和一名社會治理組調查員跟著周家女兒上了二樓。
房間朝南，窗下擺著一張單人床，靠牆的舊木桌上放著收音機、茶杯和幾本農業技術手冊。
周老先生坐在書櫃旁邊的木椅上，身上蓋著薄毯，頭部已經高度乾燥，頸部以下大多被衣服遮住。
張一鳴把設備放到桌角。
「主要記錄環境數據，不錄像。這個小燈只是工作狀態提示，如果覺得礙眼，可以用遮光條蓋住。設備每天自動上傳一次，正常情況下我們也不會進房間動它。」
周家女兒轉頭和父親說了幾句。
李守中站在書櫃旁邊翻著設備說明。
張一鳴調整了一下位置：「這裡離床差不多兩米，應該可以。」
「不會一直亮。」李守中仍低著頭，「睡覺以前可以把提示燈遮住。」
張一鳴的手在設備上停了一下。
周家女兒已經繼續和父親說起來：「人家說晚上可以遮，你別擔心，又不會照著你。」
李守中翻過一頁說明。
「聲音記錄也能單獨關。如果不舒服，就只留溫濕度和空氣數據。」
周家女兒點頭：「那聲音關了吧，他不喜歡晚上屋裡有東西聽著。」
張一鳴慢慢抬起頭。
他先看李守中，又看向周家女兒。
「剛才是誰問晚上那個燈會不會一直亮？」
「我爸啊。」
「你把這個問題重複說了一遍嗎？」
周家女兒這才有些奇怪地看著他。
「不是我說的，是我爸說的。」
張一鳴沒有繼續問她，直接調出了最近一分鐘的現場錄音。
幾個人的交談重新從終端里播放出來。
設備提示音。
周家女兒的聲音。
張一鳴說明設備功能。
隨後短暫安靜。
接著是李守中：
「不會一直亮，睡覺以前可以把提示燈遮住。」
又隔了一會兒。
「聲音記錄也能單獨關。如果不舒服，就只留溫濕度和空氣數據。」
直到這以後，錄音里才出現周家女兒那句：
「那聲音關了吧，他不喜歡晚上屋裡有東西聽著。」
張一鳴把錄音關掉。
李守中也放下了說明書，看著對方。
張一鳴希先是看了一眼木椅，又重新看向他。
「今天設備先不裝了。」
周家女兒問：「怎麼了？」
「我們這邊臨時有個情況，回去覆核一下，設備過兩天再說。」
她朝父親那邊看了一眼。
「那行，他本來也嫌這個東西麻煩。」
李守中站在原地，過了幾秒，忽然朝木椅方向說道：
「不是因為您，我們只是回去做個確認。」
張一鳴猛地轉頭。
李守中也看向他。
「誰讓你解釋的？」
周家女兒在旁邊接了一句：「我爸剛問的，是不是因為他不讓裝，你們生氣了。」
張一鳴沒有看她。
他的目光始終停在李守中臉上。
李守中站了幾秒，像是在重新回想剛才發生的事情。
最後他說：
「我聽見他問了。」
張一鳴立即打開現場異常記錄。
「訪問中止，設備撤回。完整保留今天的錄音、環境數據和個人終端日誌，所有人先回駐地。」
社會治理組調查員還站在門邊。
張一鳴又說了一遍。
「現在走。」
離開周家以後，他直接提交了異常簡報。
【事件類型：疑似異常信息接收】
【涉及人員：李守中】
【事件描述：調查人員在現場可檢測語言媒介出現前，對死亡家庭成員所提問題作出高度語義匹配回應；隨後當事人主動報告「聽見」該對象提問。】
【現場錄音未記錄對應語音。】
【建議暫停涉及人員現場訪問，啟動醫學、心理、認知及信息暴露聯合評估。】
報告提交後三分鐘，李守中的終端震了一下。
【現場調查權限：暫時凍結】
【狀態：異常信息接收事件待評估】
【請前往臨時醫學評估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