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查進入第六天以後，聯合調查組終於獲得了幾戶家庭的進一步許可。
和之前只能在一樓進行訪談不同，這一次家屬同意調查人員正式拜訪家裡的老人，只要不攜帶明顯的採樣設備，也不未經同意觸碰個人物品，調查組可以進入老人日常活動的房間，在家屬陪同下停留一段時間。
這個進展來得比預想中順利。
三月份留下的關係基礎起了很大作用，村委會這幾天也一直在做協調。文化與宗教委員會最終確定了第一批四戶家庭，要求每組人數控制在五人以內，訪問時間不超過一個小時，儘量按照普通探望長輩的方式上門。
禮物也是李守中幫忙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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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果、牛奶，還有當地商店出售的幾盒中老年營養食品。張一鳴原本覺得WRC外勤預算里出現「探望老人禮品」這一項多少有些奇怪，負責報銷的人卻沒有提出任何意見，只要求留下購物憑證，最後四組人各自拎著東西出了門。
趙家安排在上午。
老人叫趙志成，家裡以前做過竹器生意，現在主要由兩個兒子經營一家家居用品網店。住宅就在村子北側，距離衛生服務點不遠，前幾年重新裝修過一樓，外牆仍然保留著原來的石木結構，屋裡已經裝了完整的新風、溫控和智能照明系統。
張一鳴帶隊，同行的是艾米麗、A-003、一名文化與宗教委員會研究員以及地方協調人員。
趙家大兒子提前等在門口。
看見他們手裡的東西，他先客氣了幾句，說上門看看就行，用不著帶這麼多。張一鳴已經越來越熟悉這種場面，把牛奶遞過去時也沒再解釋WRC的禮品規範，只說是大家第一次正式來看老人，總不能空著手。
「那就放屋裡吧。」趙家大兒子笑著接過去，「我爸現在吃東西不方便，水果我們自己吃，牛奶留著慢慢喝。」
院子裡正在曬幾床洗過的被套。
幾個人換鞋進屋以後，最先聞到的仍然是熟悉的家氣，不過趙家的情況比這幾天走訪過的幾戶輕一些。新風系統一直在運行，客廳兩側的窗戶也開著，空氣中還混著淡淡的草藥、消毒劑和護膚品的味道。
老人就在客廳。
他坐在靠窗的一張長沙發上。
身上穿著一件寬鬆的深藍色棉質上衣，下半身蓋著灰色薄毯，背後墊了兩個靠枕，頭部向右略微傾斜。陽光正好落在沙發前方，沒有直接照到臉上，旁邊的小桌放著水杯、紙巾、兩支藥膏和一盒已經打開的白色護理粉。
幾個人進門以後，趙家大兒子先朝沙發那邊說了一聲：「爸，張老師他們來了，前幾天跟你說過的。」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他像是聽完了什麼，才轉過來招呼眾人：「坐嘛，我爸說你們大老遠跑來，別一直站著。」
張一鳴把帶來的東西放在茶几旁邊，又朝老人點了點頭。
「趙叔叔，我們今天主要就是過來看看，不做採樣，也不耽誤您太久。前幾天一直跟您家裡人談，今天終於能當面打個招呼。」
老人沒有動作。
面部組織已經出現大範圍破壞，左側顴骨下方的軟組織向內塌陷，鼻翼和嘴唇輪廓很難保持原來的形態。部分區域已經變成深褐色，靠近下頜的位置則覆蓋著一層淺黃色藥膏，塗得很薄，邊緣還能看見已經幹掉的痕跡。
眼瞼閉合不全。
暴露出來的眼球早已失去正常形態，只剩塌陷的暗色組織。
這些情況在過去幾天已經不再足以讓調查人員停下工作。
艾米麗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先詢問趙家平時使用的藥物。趙家大兒子把桌上的兩支軟膏遞給她，一支是普通抗菌軟膏，另一支主要用於皮膚屏障保護和保濕，包裝都是附近衛生服務點常用的社區處方藥。
「臉上一直擦這些？」
「差不多。」趙家大兒子說道，「這邊前陣子破得有點厲害，衛生室的人來看過，讓我們把壞的地方清乾淨以後薄薄擦一層。天熱的時候容易反覆，天氣涼一點就好些。」
艾米麗看了一遍藥品成分，又問：「每天處理幾次？清潔的時候用什麼？」
「一般早晚各一次。以前我們自己拿濕毛巾擦，後來醫生說水太多不好，改成清潔液。這裡，還有脖子後面，容易悶著，粉也得用一點。」
他說著走到老人旁邊，輕輕把衣領往外撥了一點。
頸部皮膚已經大面積失去彈性，靠近肩部的位置呈現明顯乾燥化，表面殘留少量白色粉末。艾米麗彎腰看了一會兒，又讓家屬把護理用品放回原處。
「這樣處理可以，儘量別反覆浸濕。天氣熱的時候新風繼續開著，如果表面又出現大量滲出，或者氣味突然明顯加重，就讓衛生室過來看一下。」
趙家大兒子點頭：「他們隔幾天就有人過來。主要還是肚子那裡麻煩，臉上現在其實還好。」
艾米麗看向老人腹部。
薄毯蓋住了大部分位置。
「腹部最近怎麼了？」
「前兩個月開始有點爛，裡面也不好處理，醫生說只能先控制。開了藥，外面每天擦，最近至少沒有繼續往旁邊擴。」
「有滲液嗎？」
「偶爾有。前段時間多一點，這十幾天少了。」
「顏色呢？」
「現在偏黃，之前深一些。」
艾米麗繼續問了幾個護理問題，趙家大兒子回答得很詳細。他們家甚至做了一份簡單的護理記錄，每天什麼時候換藥、什麼時候清潔、使用過哪些藥物都記在家庭醫療系統里，衛生服務點能夠同步查看。
張一鳴坐在另一側翻了幾頁。
記錄做得比很多長期臥床患者家庭還完整。
六月十一日，頸部局部處理。
六月十三日，更換腹部敷料。
六月十五日，衛生服務點上門。
六月十七日，面部藥膏調整。
時間一直連續到昨天。
「衛生室現在多久來一次？」
「正常一周左右吧，有事情就提前叫。我們家離得近，他們過來也方便。」
「趙叔叔以前一直在衛生服務點建檔？」
「當然，老年人都有家庭醫生。我爸以前血壓高，還有糖尿病，後面行動不方便以後基本就是上門。現在那些病倒不用管了，主要就是皮膚。」
張一鳴點了點頭，把這一項補進家庭服務記錄。
客廳里吹進來一陣風。
窗簾向內鼓了一下，老人腿上的薄毯原本只搭到膝蓋附近，被風帶得向下滑了一截，邊緣落到了地上。
艾米麗正站在沙發旁邊。
她彎腰把毯子撿起來，拍掉沾在邊角上的一點灰，又重新搭回老人腿上。腹部靠右的位置有一小片敷料露在外面，她順手把毯子往下調整了一點，避開那一區域。
趙家大兒子從廚房拿茶出來，看見以後笑著說：「謝謝，他坐窗邊就這個麻煩，風一大東西老是掉。」
「窗戶可以稍微關一點。」艾米麗說道，「通風留著就行，不一定要開這麼大。」
「他喜歡吹風。以前就這樣，夏天喊他別坐窗邊他還不高興。」
艾米麗也笑了一下：「那就別關了。」
張一鳴正在看老人旁邊的小桌。
除了藥物和護理用品，還放著一台舊式電子閱讀器，屏幕沒有關，上面停在一篇農業新聞。旁邊是一副老花鏡。
「趙叔叔現在還看新聞？」
趙家大兒子給他們倒茶：「每天都看。他以前就關心地里的事情，這兩年眼睛不好以後看得少一點，我弟有時候給他念。」
張一鳴端起茶：「那我們今天是不是還打擾他看新聞了？」
「沒有，他早上就看完了。剛才還說你們來得比約好的早。」
張一鳴看了一眼時間。
他們確實提前了七分鐘。
「那是我們的責任，下次準點。」
趙家大兒子朝沙發那邊聽了一會兒，很快笑起來：「他說沒事，早點來早點結束。」
這場訪問後來持續了四十多分鐘，涉及調查的問題並不多。
文化與宗教委員會主要補充了趙家的家庭結構，張一鳴問了幾項老人在家庭決策中的參與情況，艾米麗則花了最多時間了解護理方式和衛生服務點的上門記錄。
中途老人似乎嫌坐姿不舒服。
趙家大兒子叫來弟弟，兩個人扶著肩背和腰部把老人稍微向左調整了一些，又重新墊好靠枕。動作已經十分熟練，整個過程中一直有人輕聲提醒父親慢一點，等重新安置好以後才繼續和調查組說話。
張一鳴把訪問表翻到最後一頁。
「今天差不多了。下次如果還需要補東西，我們提前跟你們聯繫。趙叔叔這邊平時有什麼不方便我們也儘量避開，別為了調查影響家裡生活。」
「沒什麼影響。」趙家大兒子說道，「他其實願意跟你們聊，就是不喜歡你們老問那些死不死的問題。他覺得講來講去沒意思。」
「我們最近也少問了。」
「這樣最好。」
家屬起身送他們。
離開以前，張一鳴朝沙發那邊打了個招呼：「趙叔叔，那我們今天先回去了，過幾天如果還有事情再來麻煩您。」
艾米麗也跟老人說了再見。
A-003站在最後。
他看了一眼沙發上的趙志成，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藥膏和護理記錄。
「趙先生，再見。」
趙家大兒子替父親應了一聲：「慢走。」
幾個人出了院門。
上午天氣很好，村道上的氣味比前幾天輕。張一鳴一邊走一邊把剩餘訪問安排調出來，下午還有兩戶，時間都排得比較緊。艾米麗把趙家的護理記錄同步給醫學委員會，順便在現場備註里補上幾項建議。
【趙志成：面部及頸部皮膚狀態較差，現行護理方案以清潔、乾燥及外用抗菌藥物為主。】
【腹部局部組織持續存在滲出，近期程度下降。】
【建議維持現有家庭護理頻率，必要時由當地衛生服務點覆核。】
記錄保存。
下午的調查繼續按照原計劃進行。
當天晚上九點以後，駐地逐漸安靜下來。
大部分小組還在會議室處理白天積壓的資料，A-003回到自己的工位以後才重新打開趙家的檔案。
他下午沒有參與另外兩戶家庭訪問，回來得比其他人早一些，因此已經把錄音和訪問記錄整理完畢。
趙志成的個人頁面停在屏幕中央。
基礎信息並不複雜。
七十一歲。
原村竹器合作社職工，退休以後一直居住在長世村。
長期高血壓、Ⅱ型糖尿病，有冠心病史。
最後一次住院發生在今年三月底。
A-003往下翻。
醫療記錄里有完整的搶救過程。
急性心肌梗死。
送醫以後出現心源性休克。
搶救失敗。
最下面是一份已經完成電子簽章的文件。
【死亡醫學證明】
簽發日期：
【2052年4月3日】
A-003停了一會兒。
今天是七月初。
他重新打開上午拍攝的授權影像。
畫面里的趙志成坐在沙發上。
他把影像停在那裡，隨後打開趙家住宅的環境監測數據。
過去三個月沒有使用冷藏設施。
室內溫度始終按照正常居住環境維持。
六月以來平均溫度更高。
新風系統長期運行。
沒有專業遺體保存設備。
沒有查到甲醛、戊二醛以及其他常見固定、防腐處理材料的長期使用記錄。
家庭使用的藥品則全部能夠追溯來源。
氧化鋅護理粉、常規抗菌軟膏、皮膚屏障保護劑、清潔液。
還有幾種由衛生服務點開具的普通外用藥。
A-003把死亡日期重新看了一遍。
九十餘天。
他沒有立即寫東西，只是重新打開醫學委員會白天提交的現場記錄。
【腹部局部組織持續存在滲出，近期程度下降。】
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新建了一份補充意見。
最開始只寫了一行。
【趙志成腐敗程度與死亡後時間可能不完全匹配。】
光標停在句末。
他刪掉「可能」兩個字，又重新補充。
【建議醫學委員會重新評估長世村長期留置屍體實際腐敗進程。】
A-003提交記錄。
系統自動將這份補充意見加入第二天早上的醫學聯合覆核列表。
辦公室另一側還有人在說話。
他們正在安排第二天的家庭訪問。
有人提到趙家，問這幾天還需不需要繼續過去。
另一名調查員看了一眼排程，說趙老爺子今天剛見過，先讓他休息兩天，後面的訪談排到周末以後。
頁面隨即更新。
【趙家：暫緩訪問。】
【原因：老人近期已接受較長時間訪談，建議適當減少打擾。】
A-003看了一眼。
沒有說什麼。
他關閉趙志成的檔案，繼續整理下一份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