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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鬼故事兩則(其二)

  桌邊有人喝了一口酒。

  燒烤店老闆從裡面端出最後一盤烤韭菜,問他們還要不要加菜。張一鳴看了一眼時間,擺手說夠了。

  等老闆離開以後,坐在角落的一名調查員才提起下午遇到的另一件事。

  「我們今天那家也挺麻煩,不過跟實驗沒關係。他們一直在修樓上的窗戶。」

  「窗戶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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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漏風。」

  那名調查員說道:「房子比較老,二樓一個房間外牆有點變形,窗框怎麼修都關不嚴。主人已經找人修過三次,這兩天又在重新做密封。我們問他為什麼不先把老人換到隔壁住,等修好了再搬回去。」

  「他怎麼說?」

  「說老人不願意。」

  「然後呢?」

  「然後我們當時那個問題問得也不太聰明。」

  調查員自己先笑了。

  「同行的人說,如果只是臨時兩三天,能不能先把老人請到另一間房。主人還是說不行,因為老太太在那個房間住了四十多年,脾氣犟,換到哪裡都不習慣。」

  張一鳴已經大概猜到後面。

  「你們又繼續問了?」

  「問了。」

  那名調查員攤了攤手。

  「我們說,如果老人自己暫時不方便移動,是不是可以由家屬幫忙。結果人家臉色當場就不太好,問我們為什麼總想著搬人。」

  他模仿著下午男主人的語氣說道:「房子漏風就修房子嘛,人家自己住得好好的,憑啷個因為窗子壞了就把人趕出去?」

  南宮聽著聽著,已經不笑了。

  調查員繼續說道:「我們解釋說只是臨時換個房間,他就跟我們講,他們家老人這輩子最討厭別人替她做主。以前身體好的時候就是這樣,後來年紀大了還是這樣。她自己不同意搬,幾個子女誰也不會強行進去把她弄出來。」

  「他說最後那句話的時候特別認真。」

  「哪句?」

  「老人年紀大,脾氣犟一點很正常。做兒女的連她住哪個屋都要替她做主,那還叫什麼孝順。」

  桌邊安靜了一會兒。

  這些話單獨放在任何一個普通家庭里都不奇怪。

  老人不願換房。

  老人拒絕參加實驗。

  老人嫌身上癢。

  老人需要擦爽身粉。

  每一件事都屬於生活里常見得不能再常見的事情。

  張一鳴拿竹籤撥了撥炭火,過了一會兒才說道:「我現在開始理解為什麼第一批調查組會被趕出來了。」

  南宮看向他。

  「你突然這麼有同理心?」

  「我是說站在他們的邏輯里。你想想,一個陌生機構進你家,說你爸已經死了,所以不具備拒絕權,房間我們要進去,身體我們想採樣,位置我們可以搬。換成他們的理解,確實跟強闖民宅差不多。」

  李守中一直沒怎麼參與後面幾輪談話。

  他靠在椅背上聽了一會兒,才說道:「三月份我們最麻煩的地方就在這裡。只要接受他們對家庭成員身份的前提,後面的很多行為其實都能按照普通倫理解釋。解釋不了的始終是那個前提。」

  「所以你們七個月還沒把報告寫完。」

  「你們來了以後也沒快多少。」

  「我們現在已經開始考慮讓死人參加實驗了。」張一鳴在旁邊補了一句,「大家都有貢獻。」

  南宮看了他一眼:「那個方案是我提的。」

  「主要是怕你之後被村民趕出去,特意沒有說你名字。」

  A-003從剛才開始一直安靜地坐在旁邊吃東西。

  南宮問他:「你這幾天就沒碰到什麼?」

  A-003放下杯子,認真想了一會兒。

  「有一家人說,他們家奶奶最近和隔壁老人吵架。」

  張一鳴等了幾秒:「這有什麼?」

  「隔壁那個老人十六年前也去世了。」

  炭火旁邊又安靜了一瞬。

  A-003繼續說道:「他們沒有詳細講。

  只說晚上聊天聲音太大,影響她休息。

  我當時問是不是兩家人在吵,主人說不是,是兩個老人之間的事情,讓年輕人別摻和。」

  南宮盯著他。

  「你為什麼現在才說?」

  A-003看起來比他更奇怪:「我寫進記錄了。」

  「你寫進哪一條?」

  「家庭關係補充情況。」

  張一鳴低頭笑了一聲。

  李守中問:「後來核過嗎?」

  「沒有。那家人不願意繼續談。

  說老人之間鬧點小矛盾很正常。

  過兩天就好了。」

  「這也確實不好追著問。」

  桌邊終於有人忍不住笑起來。

  大概是喝了一點酒,大家這幾天又實在積累了太多類似的事情,原本令人發冷的內容經過工作口吻說出來,反而帶上了一種很奇怪的荒誕感。

  有人開始翻自己的記錄。

  另一個人說起某戶人家過大壽時給已經去世二十多年的祖父訂了蛋糕,結果老人嫌奶油太甜,最後全給孩子吃了。還有人提到一名村民去縣城買衣服,給已經去世的母親也帶了一件回來,因為老太太覺得去年那件顏色太老氣。

  這些事情真假難以獨立驗證,家屬也從不覺得需要證明。

  說著說著,原本準備好的鬼故事徹底沒人提了。

  炭火已經燒到最後一輪。

  山風比剛才更涼了一些。

  遠處村莊大部分住宅已經熄燈,只剩零散的窗戶還亮著,偶爾能看見幾處暖黃色燭光。

  醫學委員會那名年輕調查員忽然想起來最開始的話題。

  「李道長。」

  李守中正在喝水:「怎麼了?」

  「你剛才那個鬼故事還沒講完吧?」

  「講完了。」

  「那個不算。你再講一個真的嚇人的。」

  李守中看了他幾秒。

  「你確定?」

  一桌人頓時來了精神。

  張一鳴把最後幾串肉往旁邊挪了挪:「來一個。今天至少讓我們聽見點正常的鬼。」

  李守中沉思了很久。

  久到南宮開始懷疑他是不是睡著了。

  「我小時候在道觀里聽過一個。」

  大家等著。

  「有一年冬天,山里下大雪。有個賣布的商人趕夜路,錯過了住店的地方,只能借宿在一間廢棄的祠堂里。」

  張一鳴點了一下頭:「這個開頭比剛才那個專業。」

  「半夜,他聽見外面有人走路。」

  除了炭火在噼啪,周圍很安靜。

  李守中繼續。

  「腳步聲很慢,一直從祠堂門口走到窗邊。商人害怕,就躲在被子裡不敢動。過了一會兒,窗戶被敲了三下。」

  有人已經配合地往炭火邊靠了靠。

  「商人還是不敢開門。外面的人又敲了三下,然後問他能不能進去。」

  南宮問:「他開了嗎?」

  「開了。」

  「為什麼?」

  「因為他說,外面太冷了。」

  張一鳴閉了一下眼睛。

  李守中完全沒有理會他的表情。

  「門外站著一個老人,穿得很薄。商人覺得他可憐,就讓他進來烤火。兩個人聊了一晚上,老人說自己住在附近村里,年輕的時候也做過布匹生意。」

  「然後商人第二天進村,發現老人幾十年前就死了?」

  「對。」

  「然後呢?」

  「然後村里人告訴他,那老人以前確實是賣布的。」

  又是一陣沉默。

  「還有呢?」

  「沒了。」

  南宮等了幾秒,確認他真的講完以後,緩緩放下手裡的杯子。

  「道長,你小時候到底是怎麼被這種故事嚇到的?」

  「我沒有被嚇到。」

  張一鳴已經開始收拾桌上的竹籤:「那你為什麼記到現在?」

  「因為第二天師父拿這個故事教育我,晚上趕路不要貪便宜住廢祠堂。」

  「這跟鬼有什麼關係?」

  「基本沒關係。」

  李守中非常坦然。

  「主要是廢祠堂屋頂容易掉瓦,冬天也冷。」

  桌邊有人終於笑出了聲。

  南宮靠在椅背上,過了好一會兒才評價道:「我第一次聽鬼故事,最後學到的是建築安全。」

  李守中點點頭:「有收穫就行。」

  張一鳴把空盤子推到一邊。

  「至少你這個鬼還挺講道理。」

  「哪裡講道理?」

  「死了就是死了,第二天村民也承認他已經死了。比我們這幾天碰到的省事多了。」

  李守中端起杯子,想了一下。

  「確實。」

  他朝遠處已經漸漸安靜下來的長世村看了一眼。

  「溝通成本比較低。」

  十幾個人又笑了一陣。

  十一點多,他們結帳離開燒烤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