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九十六章 鬼故事兩則(其一)

  調查進入長世村後的第五天,依然沒有取得足以改變項目等級的新證據。

  這五天幾乎都被訪談填滿。

  六個小組每天早上八點以前離開駐地,按照前一晚更新的家庭名單分散進入村莊,中午視情況留在居民家中吃飯或者返回研學中心,下午繼續進行人口關係、生活習慣、家庭決策、死亡認知和地方禮儀調查。

  晚上回到駐地以後,還要整理錄音、修訂訪談摘要,再把當天出現的特殊情況提交給對應委員會。

  幾天下來,他們訪問的家庭已經超過六十戶。

  嚴格來說,期間沒有發生值得啟動應急程序的事情。

  錄音設備依舊只能錄到活人的聲音,攝像設備里也從未出現無法解釋的人影。

  環境監測參數沒有異常跳變,醫療組每天晚上的健康篩查同樣正常。

  村民對調查組的態度逐漸熟悉起來,第二天發生在羅家的衝突之後,雙方也沒有再出現嚴重摩擦。

  本書首發 讀小說上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𝒂𝒉.𝒕𝒘超省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只是每天總有那麼幾個瞬間,會讓調查人員回來以後很長時間不想說話。

  第五天晚上,最後一組人九點多才結束訪談。

  何國平原本準備讓村裡的食堂給他們留飯,張一鳴聽說附近有一家燒烤店以後,臨時提議出去吃。

  過去幾天駐地供應的餐食雖然豐富,卻已經有人開始對密封餐盒產生心理陰影,提議很快得到響應。

  最後去了十來個人。

  燒烤店開在村莊西北側稍高的位置,背後就是一片沿坡種植的茶園。

  老闆聽說是WRC的人以後,特意把他們安排到了靠外面的露台。當天晚上山風很大,風從茶園方向吹過來,空氣里的「家氣」比村子裡淡得多,炭火燒起來以後,辣椒、香料和烤肉的味道很快占了上風。

  南宮坐下以後深吸了一口氣。

  「我現在對空氣的要求已經降低到,只要聞的到別的氣味就算優質環境。」

  張一鳴正在往烤架上放肉,聽見以後頭也沒抬:「你第一天還嫌這裡味道大,現在喜歡聞別的味道。再待兩個星期,你回WRC以後可能會覺得總部空氣太單調。」

  「你可以先回去申請一個腐敗氣味模擬器裝辦公室,我堅決支持。」

  旁邊的A-003正在開一瓶當地啤酒,聽見以後看了張一鳴一眼:「你的工位離我很近。」

  「我不會的。」

  十幾個人笑起來。

  這幾天大家都很累,酒只點了少量,安全執行局的人沒有喝,其他人也基本控制在一兩瓶。

  燒烤店老闆送來兩壺當地釀的低度米酒以後,張一鳴嘗了一口,評價說這種東西最大的危險在於喝起來像飲料,李守中提醒他這種判斷通常是第二天頭痛的前置條件。

  晚上十點以後,店裡其他客人已經走得差不多。

  炭火重新添了一輪。

  有人不知道怎麼把話題帶到了鬼故事上。

  最開始是醫學委員會一名年輕調查員提起李守中以前住過道觀的事情,問他小時候到底見過鬼沒有。

  這個問題這幾天已經被問過三次,李守中照例沒有正面回答,只說自己小時候最大的恐怖經歷,是冬天凌晨四點被師父叫起來掃院子。

  「那不算。」南宮說道,「你一個專門研究這些東西的人,總得儲備幾個職業故事吧?今天工作內容已經夠邪門了,晚上換點傳統項目。」

  「傳統項目也得有材料來源。」李守中拿筷子翻了一下烤架上的豆腐,「我給你講一個清代地方志里的故事,你們聽完別嫌年代久。」

  張一鳴靠在椅背上:「鬼故事開始以前還要交代文獻出處?」

  「至少得告訴你材料從哪來。否則我自己編一個,明天傳回總部就會變成『文化與宗教委員會內部口述資料』。」

  「行,你講。」

  李守中想了一會兒。

  「說以前有個書生趕考,走夜路錯過驛站,最後借住在一座荒廢的土地廟裡。半夜他聽見門外有人敲門,出去一看,是一個穿白衣服的女人……」

  他剛講到這裡,張一鳴已經開始吃第二串雞翅。

  「然後呢?」

  「女人說自己家就在附近,夜裡迷路了,希望進來避一會兒雨。書生覺得男女獨處不合禮數,讓她在外廊坐著,自己把廟門關上。過了一會兒,他聽見外面一直哭,就出去問原因。」

  「然後發現她沒有腳?」

  「有腳。」

  「臉爛了?」

  「也沒有。」

  「鏡子裡照不出來?」

  「清代鄉下荒廟哪裡來的鏡子?」

  張一鳴放下雞翅:「李道長,你這個鬼的職業素養有點差。」

  「你能不能讓我講完?」

  李守中重新接下去:「書生出去以後,那女人告訴他,自己其實已經死了三年,因為墳墓被雨沖壞,屍骨露在外面,所以想請他第二天幫忙通知家裡人遷葬。」

  等了幾秒。

  桌邊沒人說話。

  南宮問:「然後呢?」

  「第二天書生找到她家,家屬去看,果然發現墳被雨沖塌了。重新收殮以後,那女人晚上又來道謝。」

  又等了幾秒。

  張一鳴:「結束了?」

  「結束了。」

  「這也叫鬼故事?」

  「地方志原文就這麼長。古人記錄這種事情主要強調因果和禮俗,不負責照顧你的娛樂需求。」

  桌邊響起一陣毫不客氣的噓聲。

  李守中也不生氣,繼續翻豆腐:「你們要聽刺激的可以自己編。文獻材料通常就這個水平。」

  醫學委員會那名年輕調查員笑著說:「以前聽這種故事可能還覺得有點意思,這幾天以後確實很難有感覺。至少你這個女鬼知道自己死了,交流起來還挺省事。」

  這句話讓桌邊安靜了半秒。

  隨後張一鳴先笑了。

  「說到這個,我今天碰到一個比你這個強。」

  李守中抬頭:「什麼?」

  「上午那家。」

  張一鳴把手裡的竹籤扔進盤子裡。

  「我們訪談做到一半,男主人本來在跟我講他兒子外出工作的事情,說著說著突然轉過臉,對旁邊說了一句『曉得了,晚上幫你弄』。我一開始以為後面有人,回頭看了一眼,那裡就一張空椅子。」

  這種場面這幾天大家都見過,因此沒人覺得特別意外。

  「我按照培訓問他,是不是家裡老人有什麼事情。他說他爸剛才跟他說身上癢,晚上得幫忙擦一下。」

  南宮正在倒米酒,動作慢了一點。

  「擦什麼?」

  「身子。」

  張一鳴說得很平靜。

  「我當時沒反應過來,還以為樓上那位老人剛去世不久,就問了一句現在身體情況怎麼樣,能不能做這種護理。他特別認真地跟我解釋,說沒問題,就是年紀大了以後皮膚越來越脆,關節也不好動,擦的時候得特別小心。」

  「去世多久?」

  「三十年。」

  艾米麗原本正在和旁邊的人說話,聽見這個數字也轉了過來。

  張一鳴繼續說道:「後來我說,這麼久都沒有和叔叔打招呼,有點失禮。結果你猜他說什麼。」

  「怎麼說?」

  「原話大概是——我爸剛才還在樓下跟你們說話,他已經上去了。」

  炭火里有一塊木炭裂開,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有人本來已經拿起一串烤菌子,聽完又放了回去。

  李守中卻很快接上:「這句話我們三月份其實聽到過類似版本,只是沒有這麼完整。當地人對『人』和『身體』的指代確實不完全重合。」

  張一鳴看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別在我講鬼故事的時候做注釋?」

  「你講的是工作記錄。」

  「那你剛才那個就不是工作記錄了?」

  「那個至少發生在清代。」

  南宮笑了一聲。

  氣氛重新松下來。

  文化與宗教委員會另外一名年輕研究員端著酒杯坐在旁邊,等兩個人說完以後才提起另一件事。

  「三月份我們還懷疑過他們用了專業防腐材料。」

  「這個我知道。」艾米麗說道,「醫學附件里有幾份表面殘留物檢測,最後不是沒發現特殊化合物嗎?」

  「那是後來。」

  那名研究員把杯子放下。

  「第一次發現的時候很像。村里很多留置時間很長的身體,表面乾燥程度明顯高於正常室內自然腐敗預期,而且有幾戶人家身上能看見一層白色粉末。我們當時懷疑他們私下使用了某種防腐劑,可家屬根本聽不懂我們為什麼這麼緊張。」

  「他們怎麼解釋?」

  「爽身粉。」

  張一鳴抬起頭:「什麼粉?」

  「他們自己就這麼叫。嚴格說包裝上的名字不是這個,是一種複方氧化鋅護理粉,裡面有吸濕成分和常見抑菌成分,主要給長期臥床老人處理皮膚潮濕、摩擦和局部護理。村里人覺得老人上年紀以後容易出汗、起疹子,所以洗完或者擦完身體以後會撲一點。」

  南宮問:「對已經去世幾十年的人也用?」

  「在他們那裡,這個限定條件沒有意義。」

  那名研究員笑了一下。

  「我們當時不信,第二天專門去了鎮上的藥店。跟老闆說要長世村老人常用的那種白色粉,他連問都沒多問,直接從貨架上拿了兩盒,還問我們是給臥床老人還是普通皮膚護理。」

  「真的是普通藥?」

  「真的。成分全都能解釋,吸濕、抑制皮膚表面微生物、降低潮濕環境下的刺激,這些作用也確實可能減慢部分表面組織變化。問題在於它解釋不了幾十年的保存狀態。」

  艾米麗點了一下頭:「這個醫學委員會後來重新評估過。護理方式對局部乾燥化有貢獻,但不足以單獨解釋長時間留置以後仍然維持的部分狀態,而且各家庭保存程度差異非常大,目前沒有必要把它單獨列成異常機制。」

  張一鳴聽完沉默了幾秒。

  「所以他們真的是把三十年前去世的老人當長期臥床老人照顧。」

  文化與宗教委員會的研究員想了想:「你在他們面前最好別用『當作』這個詞。」

  「我知道。我現在說話已經越來越像你們委員會的人了。」

  南宮坐在旁邊一直聽,到這裡才把自己的杯子放回桌面。

  「我這幾天碰到的事情也差不多,不過我那個最後還被人教育了一頓。」

  張一鳴抬眼看他:「你又問錯什麼了?」

  「我提出做實驗。」

  桌邊幾個人頓時笑起來。

  「那確實是你的問題。」

  南宮懶得理他。

  「我想驗證他們到底能不能從那些老人那裡獲得新的信息,所以設計了一個非常簡單的傳話實驗。沒有設備接觸,也不需要碰任何人的身體。我們隨機生成一組詞,只讓家裡老人知道,再讓家屬過一會兒告訴我們老人說了什麼。為了避免他們覺得是在做醫學實驗,我還特意把流程包裝成一個小遊戲。」

  「什麼遊戲?」

  「小時候玩的那種小聲傳話。我當時覺得已經很溫和了。」

  「然後?」

  「第一個老人不參加。」

  南宮伸出一根手指。

  「第二個也不參加。第三戶家屬問完以後跟我說,他們家老太太嫌我們煩,覺得這麼大年紀還要陪一群外國機構的人做遊戲很沒意思。」

  有人已經開始笑。

  南宮繼續說道:「後來我換了方案,說不用完整實驗,只要老人願意回答一個隨機問題就行。結果有一家老爺子直接讓他兒子告訴我,他不喜歡別人拿他做試驗。」

  南宮自己也笑了一下。

  「我當時還想解釋,這個實驗對整個調查很重要,而且完全由家屬自願,任何時候都可以退出。剛說到第二句,家屬就生氣了,問我老人剛才已經說了不願意,為什麼還一直勸。」

  張一鳴問:「你怎麼回?」

  「我還能怎麼回?倫理委員會的人就站我旁邊。」

  這一次笑聲更大。

  南宮靠回椅背。

  「最尷尬的是,按照我們自己的倫理規則,他說得確實沒問題。一個具備表達能力的成年人明確拒絕參加實驗,你不能因為自己很想知道結果就繼續施壓。問題只是……」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沒人替他接。

  問題只是,那個人在醫學意義上已經死亡很多年。

  可如果順著長世村的規則繼續往下走,這個事實反而不足以自動取消他的拒絕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