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多,太陽已經升得很高。
前兩天下過雨,山裡的空氣被洗得很透,雲層散開以後,陽光從兩側山坡之間落下來,梯田裡的水亮得有些晃眼。
村道兩邊的樹葉還掛著水,幾戶人家把剛洗過的衣服晾在院子裡,遠處無人機貼著山坡飛過,路邊偶爾能夠聽見物流車經過時很輕的提示音。
如果只看景色,這大概是南宮進入長世村以後天氣最好的一天。
他卻已經開始抗拒入戶。
因為每推開一戶人家的門,都可能需要重新適應那股氣味,再重新適應這家人對於「家裡有幾個人」的理解。
這兩天他已經學會進門以前先看鞋,看客廳里有多少椅子,看桌上的杯子和碗,也會注意樓梯口有沒有專門留出來的拖鞋。
這些習慣形成得太快,反而讓他覺得自己是不是瘋了。
A-003走在他旁邊,正在看當天的訪問名單。兩個人經過村里衛生服務點的時候,對面過來一輛輪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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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南宮並沒有特別注意。
推輪椅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普通短袖,肩上搭著毛巾,左手手腕上還掛了一個玻璃杯。
輪椅上坐著一個人,身上穿著淺灰色長袖衣服,腿上蓋著薄毯,頭部罩著一頂寬檐遮陽帽,臉上還戴著一副用於防曬的輕薄面罩。
雙方距離只剩十幾米時,南宮看清了面罩下面的東西。
面罩兩處開口後面看不見眼球。
皮膚已經失去正常的飽滿形態,深褐色組織緊緊貼在骨骼上,眼眶向內凹陷,在帽檐投下的陰影里形成兩個黑洞。
右側袖口稍微向上縮了一截,露出來的前臂已經完全乾枯,皮膚像一層深色薄革包裹著骨頭,手掌安靜地搭在輪椅扶手上。
南宮腳步慢了下來。
推輪椅的男人卻神情輕鬆。他注意到WRC的人以後還朝他們點了點頭,隨後繼續沿村道往前走。
迎面正好過來兩個買菜回來的女人。
其中一個隔著幾步就笑著打招呼:「帶你爹出來曬太陽啊?」
男人也笑:「在屋頭待了幾天了,今天太陽好,非想出來轉一圈。」
「就是要出來走走嘛,天天悶在樓上人都悶壞嘍。」
女人往輪椅那邊靠近一點,聲音自然地提高了些:「大爹,今天精神好不好?」
輪椅里的人沒有任何反應。
女人卻等了一會兒。
隨後綻開了笑容。
「曬就早點回去,莫在外頭待太久,我過兩天就來看你家。」
推輪椅的男人也在笑。
女人仔細的聽著,又說了一句。
「那我就不客氣了哈。」
男人緊接著陪了一句。
「客氣啥子嘛。」
幾個人笑著錯開。
輪椅繼續向前。
男人推得很穩,經過一段有坡度的路面時還特意放慢速度,一邊說著話,一邊把彎下腰把老人腿上的薄毯重新往上拉了一點。
南宮站在原地看了幾秒,然後打了個冷戰。
他轉頭看向A-003。
「你怎麼看?」
A-003也在看那輛逐漸走遠的輪椅。
他沉默了兩秒。
「有點恐怖。」
南宮原本以為他會說點別的。
「有點?」
A-003想了一下。
「很恐怖。」
南宮翻了個白眼,把視線重新轉回去:「謝謝。
你也不算正常。」
兩個人繼續加快腳步往前走。
經過剛才那兩個女人身邊的時候,其中一個還叫住他們,說前面道路正在維修,最好從左邊巷子繞一下。
南宮道過謝,走出很遠以後又回頭看了一次。
上午十一點,張一鳴和李守中進入村子西側。
這次訪問的是一戶姓楊的人家,主要任務是補充家庭結構和生活習慣資料。
敲門之前,張一鳴迅速把兩個紙團噴到手心裡,團起來塞進口袋,整個動作快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女主人剛好打開門。
「張老師來了?快進來。」
張一鳴神色自然地跨進院子。
李守中跟在後面,直到進門都沒有說話。
楊家正在準備午飯。
男主人還在外面幹活,家裡只有女主人和她的小女兒,樓上住著兩位老人。廚房裡的燉鍋已經開了,家務機器人正在處理剛洗好的蔬菜,餐桌一側擺著幾個碗,其中兩個位置照例空著。
經過之前的培訓,張一鳴已經不會再看這些位置太久。
女主人一邊做飯,一邊回答問題,訪談持續到接近十二點。
男主人回來以後,談話對象換成了他。女主人已經做好了6個菜,熱情的邀請他們留下來隨便吃點。
她先盛完兩碗飯,撈出幾塊軟爛的山藥,又澆上熬好的雞湯,最後撒了點蔥花,然後端上樓。
「先等我一哈子。」
張一鳴和李守中始終保持「禮數」,只是沒有吃多少。
過了半小時,女主人又上樓了一趟,隨後下來,手裡依然端著之前的那兩碗涼了的湯飯。
張一鳴正在問男主人最近五年的外出務工情況,李守中卻注意到女主人直接把碗裡的湯飯全部倒進了垃圾桶。
兩個碗基本都是滿的。
「這些不要了?」他隨口問。
女主人回頭看了一眼,覺得這個問題非常奇怪:「不要了,家裡面也沒有養狗。」
李守中原本只是順著生活習慣問,聽見以後多看了一眼:「可以留到晚上熱一下吃,這不有點浪費?」
女主人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吃剩下的還留著幹什麼?」
「我就是問問。以前農村的習慣不是都比較節儉?」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女主人笑起來,「現在誰家還缺這一口吃的。家家都不缺吃食,冰箱裡什麼都有,菜也是自己種的,吃過的就倒了嘛。」
男主人在旁邊接了一句:「以前日子緊的時候捨不得,現在生活好太多了。年輕人更不得吃剩菜,你看我女兒,早上的饅頭中午都嫌棄。」
正在桌邊看終端的小姑娘立即抬頭:「我才沒有,饅頭冷了就不好吃了。」
李守中沒再追問,只在自己的記錄里加了一項。
【老人剩餘餐食:家庭通常直接棄置。】
女主人已經重新盛了兩小碗水果,端上樓去。
同一時間,駐地二樓的數據分析室里,喬納森正在重新處理一宗六個月前的外地死亡案例。
死者名叫陳學楷,五十九歲,長世村出生,二十二歲以後長期在外工作,近十幾年居住在一千多公里外的另一座城市,每年通常只在春節和清明前後回村。
六個月前,他因急性主動脈夾層被送入當地醫院。
搶救失敗。
死亡時間凌晨四點十三分。
妻子和兩個成年子女都在醫院,死亡醫學證明、住院費用結算、個人帳戶繼承以及後續遺體運輸手續全部按照正常程序辦理。三月份第一次覆核時,這個案例之所以被留下,只因為家屬堅持要求將遺體完整送回長世村,而不是在長期居住地完成後續處置。
這種要求本身並不異常。
可是讓喬納森重新打開這份檔案的原因,是前一天完成的兒童認知測試。
下午兩點,死者的妻子和兒子通過遠程視頻接入補充訪談。
兩個人目前仍住在長世村。
喬納森先確認了一遍授權,隨後問道:「陳先生去世當天,你們都在醫院?」
妻子點頭:「都在。我兒子和女兒都在,醫生搶救了很久。」
「當時你們是否接受醫院的死亡結論?」
「當然接受。」
她回答得很快。
喬納森繼續問:「有沒有任何人認為醫生判斷錯誤?」
「沒有。人沒救回來,醫生也跟我們解釋得很清楚。」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似乎覺得這個問題有些多餘。
喬納森沒有繼續追問死亡本身,而是把當天運輸資料調出來。
「後來為什麼決定把陳先生送回長世村?」
兒子回答:「他本來就是這裡的人,肯定要回來。」
「這是他生前要求的嗎?」
「說過很多次。他一直說最後還是要回家。」
喬納森點了一下頭。
到這裡,仍然沒有任何異常。
他把時間軸拉到運輸開始以後。
「下午三點十七分,你給親屬打過一次電話。你當時說,『遺體大概晚上能送到。』還記得嗎?」
兒子看了一眼屏幕:「應該記得,那天電話太多了。」
「四點零九分,你又說,『我們還有三百多公里,遺體到了我再打電話。』」
「嗯。」
「五點四十一分,你說的是,『爸爸這邊有人跟著,你們放心。』」
兒子沒有立即回答。
喬納森看著他:「為什麼後來不用『遺體』了?」
「有區別嗎?」
「我不知道,所以才問你。」
兒子想了一會兒:「可能說順口了。他是我爸,我總不能一路都叫他遺體。」
哈桑坐在旁邊,從頭到尾沒有插話。
喬納森繼續往後。
「六點二十八分,你母親和妹妹通話,說的是,『你哥快到家了,路上挺順利的。』」
妻子點頭:「對。」
「七點二十二分,車載系統記錄到一句,『快到了,爸爸也該累了。』是誰說的?」
妻子看了看兒子:「應該是我,我和我女兒說的。」
「為什麼會覺得他累?」
視頻另一邊安靜了一瞬。
妻子似乎沒有馬上理解這個問題。
「坐那麼久的車,當然累。」
喬納森沒有糾正,只把下一條調出來。
「八點十一分以後,你們開始討論第二天給他準備什麼菜,樓上的床有沒有整理,舊衣服還在不在柜子里。」
兒子點頭:「這不是正常的嗎?人回來了,總得把東西收拾好。」
「最後一條。」
喬納森看向妻子。
「八點三十七分,你接到村里電話。當時車輛已經看見村口的燈。你說,『嗯,爸爸回來了。』」
女人笑了一下。
「對啊,那時候已經到了。」
喬納森停了幾秒。
「陳女士,你剛才說,在醫院的時候,你完全接受丈夫已經死亡。」
「對。」
「現在呢?」
女人臉上的表情慢慢變得有些疑惑。
「現在什麼?」
「你認為陳先生已經死亡嗎?」
她看著屏幕,過了幾秒才說道:「醫生已經開過證明了,這個事情不是早就說清楚了嗎?」
「那他現在在哪裡?」
「家裡。」
「我是問陳學楷本人。」
「就在家裡啊。」
她回答得很自然。
喬納森沒有繼續問。
訪談結束以後,屏幕重新回到運輸記錄。
哈桑這才開口:「她自己沒有意識到語言發生過變化。」
「至少從訪談來看沒有。」
喬納森重新播放那些舊語音。
醫院。
【爸今天凌晨走了。】
【遺體送回老家。】
運輸開始。
【遺體大概晚上能送到。】
【遺體到了我再打電話。】
數小時以後。
【爸爸這邊有人跟著。】
【你哥快到家了。】
【爸爸還有一個多小時到。】
【爸爸也該累了。】
進入山區。
【爸爸快到家了。】
抵達村口。
【爸爸回來了。】
喬納森把幾段錄音重新聽了一遍。
沒有任何一句話能夠單獨作為異常證據。
中國家庭在親屬去世以後繼續使用父親、母親、爺爺這樣的稱謂非常常見,「把爸爸送回老家」也完全可以只是對遺體運輸的口語表達。
問題只會在它們按照時間排列以後出現。
對死亡的直接表達越來越少。
「遺體」重新變成「爸爸」。
運輸逐漸變成回家。
到了最後,家屬甚至開始討論他坐車會不會累、回家以後要吃什麼、樓上的床鋪有沒有整理。
哈桑把三月份的原始結論調了出來。
【家屬返鄉過程中語言表述逐漸恢復當地家庭內部習慣。】
他看了一會兒:「當時為什麼沒繼續查?」
「因為這個解釋足夠合理。」喬納森說道,「如果昨天沒有兒童測試,我今天重新看一遍,大概還是會接受。」
他說完,把車輛定位數據拖到時間軸下方。
每一條語音記錄旁邊很快出現對應坐標。
醫院階段距離長世村超過一千公里。
喬納森盯著地圖看了一會兒,又把另外兩宗資料相對完整的外地死亡案例調出來。
一個發生在四年前。
一個發生在七年前。
這兩個案例保存的通訊資料少得多,也無法復原完整對話,卻仍然能找到同樣的變化。
其中一名家屬在外地醫院時始終使用「遺體」,進入本省以後開始改稱「我媽」,接近長世村時最後一條信息是:
【媽快到家了。】
另一宗案例的家屬最初給殯儀運輸人員確認的是:
【死亡人員身份信息無誤。】
數小時以後給家裡打電話時,說的卻是:
【爺爺今天回來,你們把房間窗子開一下。】
三條路線被疊加到地圖上。
出發地點完全不同。
運輸方式不同。
死亡年份也不同。
語言變化同樣沒有發生在一個清楚的時間點。
喬納森把長世村設為中心,又調出行政區劃、道路、通信覆蓋和地形數據。
縣界解釋不了。
鄉鎮邊界解釋不了。
移動通信基站覆蓋區也對不上。
哈桑站起來,走到屏幕前。
「按距離算。」
數據分析員重新處理全部語音定位。
屏幕上出現一組以長世村為中心向外擴展的距離標記。
樣本只有三組。
任何人都無法憑這些數據證明地理效應存在。
可那些從「遺體」逐漸轉回「爸爸」「媽媽」「爺爺」的語句,確實更加密集地出現在靠近長世村以後。
喬納森把三月份的原始結論保留下來,隨後在下面增加了一行。
【補充意見:上述語言變化可能與返鄉距離存在相關性,現有樣本不足以確認。】
哈桑看完以後問:「昨天的兒童測試能不能和這份材料放到一起?」
一名研究員說道:「按照家庭文化和地域傳播重新分析?」
哈桑搖了搖頭。
他的視線仍停留在地圖上。
「先別假設是什麼。」
喬納森看向屏幕。
長世村位於三條路線最終交匯的位置。
系統右側正在生成新的調查建議。
數秒以後,第一項內容出現。
【建議重新評估地理相關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