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調查沒有繼續增加入戶數量。
前一天晚飯時發生的事情被南宮寫進現場記錄以後,聯合調查組當天晚上開了一次臨時會議。
女主人聲稱自己的父親向南宮詢問駐留時間,這類現象三月份已經出現過多次,錄音設備和環境監測設備始終沒有獲得能夠獨立識別的語言信息,因此調查組沒有繼續圍繞「她究竟聽見了什麼」設計驗證。
不過,另一個問題被重新提了出來。
三月份留下的四十七份認知訪談已經能夠確認,長世村居民掌握正常的生命科學知識,也理解醫學意義上的死亡標準。
村裡的學生使用國家數字教育平台,課程、考試和學業評價同樣沒有發現異常,因此這一次測試沒有繼續驗證他們是否理解死亡,而是換了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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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人的死亡,會在他們這裡失去意義。
醫學倫理組為此設計了二十餘組虛構人物資料。每組人物的生命狀態完全相同,均已經達到明確的醫學死亡標準,調查人員只修改其中的身份信息,包括出生地、長期居住地、家庭關係以及與長世村的聯繫。
測試對象限定在八至十七歲的未成年人,全部經過監護人和本人同意。
倫理委員會提前審核了全部材料,測試中不使用任何真實村民姓名,也不涉及受試者自己的親屬。
第一輪結果與三月份沒有區別。
居住在外地的陌生人達到醫學死亡標準以後,絕大多數孩子都能夠準確判斷其已經死亡。
加強測試從第二輪開始。
研究人員開始改變這些人的經歷。
一名出生於長世村、幼年隨父母遷往外地,此後幾十年沒有回來的人,大部分受試者仍然接受其死亡。
另一名出生在外地、成年後與長世村村民結婚,並在村內生活二十餘年的人,答案開始出現明顯分歧。
第三組人物沒有長世村戶籍,也不存在本地血緣關係,只是在這裡長期生活,孩子們的判斷再次發生變化。
研究人員隨後把其中幾個人物的醫學資料原封不動地保留下來,只修改最後一項信息。
【該人員目前屬於長世村某家庭成員。】
死亡判斷率驟然下降。
測試持續到第二天下午,研究人員仍然沒能找到一個能夠準確預測結果的單一條件。
最終與結果相關性最高的,反而是測試結束以後增加的一道問題。
【你認為這個人是不是長世村的人?】
只要受試者回答「是」,他們隨後接受這個人已經死亡的比例就會大幅下降。
至於什麼條件才能算作「長世村的人」,孩子們自己的答案也不一致。
有人認為家在這裡就算。
有人認為嫁進來以後就是。
還有人認為出生在這裡,卻幾十年不回來的人已經不能算。
測試結束以後,參與的學生陸續從研學中心離開。最開始還有人對那些重複出現的人物資料抱怨了幾句,出了門以後注意力很快轉移到了別的地方。
張一鳴去小賣部買水,被幾個參加測試的小孩圍住。
一個孩子問:
「張老師,Lamp是不是啥子都能變出來?」
張一鳴:「理論上這個問題涉及未公開研究內容,實踐上你們幾個先別堵著冰櫃,我想拿瓶水。」
孩子又問:「那如果你許願變出一百萬,它會不會給你?」
張一鳴:「大概率會,而且我也......」
「那為什麼你們不直接去許願呢?」
張一鳴擰開剛買的礦泉水:「因為下一步就得討論變什麼錢、從哪來、歸誰、有沒有原主人、算不算收入、交不交稅。你現在十二歲,我建議至少再快樂六年。」
說完他憋住氣,迅速把瓶口對住嘴。
幾個孩子跟著他一路走。
最後他莫名其妙給六七個孩子買了冰棍和辣條。
回駐地以後李守中看見他拎著空袋子,隨口問了一句:
「不是去買水了嗎,我的呢?「
「被一群強盜搶走了。
順便解決了一下當地未成年人對全球願望管理制度的認識偏差。」
李守中剛好看到了他剛剛結束的支付頁面:「這麼貴?」
張一鳴也低頭看了一眼。
「教育成本。」
第二天下午六點,艾米麗把初步統計結果提交給聯合調查組。
正式報告最終只保留了五項結論。
【長世村未成年人死亡認知專項測試——階段性結果】
【一、基礎生命科學知識及醫學死亡判斷能力未見顯著異常。】
【二、異常判斷具有明確的對象選擇性。】
【三、出生地、戶籍、血緣及居住時間均無法單獨解釋對象選擇機制。】
【四、受試者對測試對象是否屬於「長世村的人」的主觀判斷,與死亡認知異常高度相關。】
【五、目前無法確認這種身份判斷的形成機制。】
報告最後附著一項建議。
【不建議繼續擴大同類型測試樣本。】
繼續增加人數已經很難回答新的問題。
調查組現在需要知道的,是為什麼這些孩子會把某些人排除在死亡之外。
幾個人仍然留在臨時會議室整理當天資料。窗外已經完全黑下來,研學中心對面的幾戶人家陸續亮起燈。現代照明之間夾著一些顏色偏暖的燭光,從木窗後面透出來,在遠處很難分辨究竟是哪一種。
艾米麗把測試報告發回醫學委員會以後沒有立即離開。
她坐在那裡看了一會兒文化與宗教委員會整理的背景材料,又把長世村最早的一份項目介紹調了出來。
照片裡除了住宅和家庭內部環境,還拍到了不少紅色蠟燭。昨天進村以後她已經見過很多次,有些擺在舊木桌上,有些就在普通客廳里。
艾米麗把其中一張放大:「我昨天一直以為他們點這些是為了壓住屋裡的氣味。」
李守中抬頭看了一眼:「不是。」
「不是香氛?」
「你聞見香味了嗎?」
艾米麗想了一下。
「沒有。」
「那就是了。」
她把其中一張放大:「在中國,這些蠟燭有什麼特別的規矩嗎?」
「目前看沒有。中國很多地方本來就有給祖先、亡者點燈點燭的習慣,單看這個解釋不了什麼。而且他們自己也不覺得這是祭祀。」
艾米麗繼續往後翻。幾秒以後,她停在另一張三月份拍攝的家庭照片上。
蠟痕滴落在已經使用很多年的家庭祭祀檯面上。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說道:「李老師,我再問一個可能比較外行的問題。」
李守中抬起頭:「你先問,我再決定外不外行。」
「這些東西算這裡的傳統嗎?」
艾米麗把屏幕轉過去。
「我的意思是,把家裡人一直留在住宅里,給他們留座位,吃飯,點蠟燭也算上。這些行為究竟屬於當地原來就有的喪葬傳統,還是後來形成的?」
李守中靠回椅背。
「我們目前只能確認它已經穩定存在很多年。至於最早什麼時候形成,三月份沒有做完整的歷史追溯。當時主要精力都在確認宗教結構、家庭儀式和認知差異。」
艾米麗皺了一下眉。
「那為什麼一直沒人管?」
旁邊正在看材料的南宮抬起頭。
艾米麗繼續說道:「我今天下午一直在想這個問題。這裡有衛生機構,有村委會,有縣級民政系統,居民死亡以後還會正常簽發醫學證明、註銷戶籍、處理繼承。一個兩千多人的行政村,如果幾十年都不按照通常方式處理死亡人員,不可能完全繞開所有行政系統。」
「當然繞不開。」南宮說道,「之前的地方材料里已經有不少整改和協調記錄。」
「所以應該有更早的。」
艾米麗把屏幕上的照片縮小。
「如果這真是延續很久的地方傳統,那麼應該找得到。如果它不是一直存在,那也應該有一個時候,縣裡開始發現這個村的人不再把家裡人送出去。」
南宮沒有馬上接話。
他把自己正在整理的人口資料關掉,又打開地方政府此前提供的行政材料。
對於社會治理委員會來說,這個問題其實比判斷某種行為是不是傳統簡單得多。
一個兩千多人的行政村可以保留很多外界不熟悉的生活習慣,卻很難在現代行政體系里連續幾十年不留下痕跡。
人死亡以後,醫療機構簽發證明,戶籍系統完成註銷,繼承和社會保障關係隨之調整;遺體離開住宅以後,還會進入殯儀服務、交通、墓地或者其他地方管理記錄。
哪怕地方政府最終無法改變村民的做法,最早出現問題的那些年份也應該留下協調、整改或者衝突記錄。
南宮把幾套資料名稱依次寫進臨時檢索欄。
「其實不用先判斷這是不是傳統。」他說,「先查記錄。」
艾米麗看向他。
「如果這裡幾十年前就是這樣,殯儀、民政和墓地數據應該長期保持同一種異常。如果以前和周圍村子差不多,後來才變成現在這樣,那幾套互相獨立的數據里,應該能看見變化。」
李守中原本搭在桌邊的手停了下來。
之前的調查始終在回答:為什麼這裡的人會這樣生活。
艾米麗剛才問的卻是:他們是什麼時候開始這樣生活的。
李守中把自己的終端重新打開。
「縣誌應該比較容易調,近幾十年的民政數據也都完成電子化了。麻煩的是更早的村級材料,有些可能還得去地方檔案館找原件。」
南宮已經開始列需要調取的數據:「先別急著往太早查。這幾套數據如果能對應起來,最近幾十年的變化應該很明顯。」
「還有遷墳。」李守中說道,「如果這裡以前正常安葬,後來才改成現在這樣,光查新死亡人口還不夠。」
艾米麗看向他:「為什麼?」
李守中停頓了一下。
「因為現在村裡有些家庭成員,比我們能夠查到的長期遺體留置記錄老得多。」
當天晚上九點十七分,聯合調查組向中國方面提交了追加資料申請。
包括長世村及周邊地區歷年死亡醫學證明、戶籍註銷數據、縣級殯儀服務機構接運記錄、公墓及農村公益性墓地使用檔案、遷墳與墓地整治記錄、基層衛生治理材料、村級人口檔案、地方志以及能夠獲得的歷史影像資料。
中國方面在當天夜裡確認申請。
大部分電子數據可以直接調取。
部分早期材料需要縣檔案館協助。
第二天上午八點四十三分,第一批資料傳入WRC駐地伺服器。
文件數量超過三千。
排在最前面的,是縣殯儀服務機構已經完成數位化整理的一份舊台帳。
記錄起始時間:
【2012年1月】
結束時間:
【2052年6月】
共四十年。
南宮把數據導入分析系統。
長世村的名字很快出現在檢索結果里。
最早那些年份,每年都有記錄。
接運地點、姓名、死亡證明編號、家屬簽字、送達時間全部完整。
和周圍其他村莊看不出什麼區別。
南宮繼續往下拖。
記錄一直都有。
然後,在某一年開始變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