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的調查開始不到兩個小時,駐地就收到了一條現場中止通知。
事情發生在村子東側。
按照當天的分組安排,聯合調查組被拆成六個小組,分別進行家庭關係、人口結構、健康狀況和地方禮儀訪談。
張一鳴負責其中一組,同行的五個人里有兩名參加過三月份調查,對當地情況已經算熟悉,因此文化與宗教委員會只給他們安排了一名年輕研究員協助,沒有讓李守中跟過去。
最初一個多小時都很順利。
接受訪問的是一戶姓羅的人家,住宅一樓同時經營著一家竹木工藝品網店,屋裡堆著不少等待發貨的包裝箱。男主人五十三歲,說話很健談,過去幾年還參加過縣裡的電商培訓,對WRC第二次來調查也沒有表現出明顯牴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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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查組詢問了家庭人口、外出經歷和村內婚姻關係,又把話題轉到家中老人的生活習慣。
十點四十七分,負責記錄的一名調查員從進門以後臉色就不太好。
他昨天使用過吸入劑,今天早上覺得自己已經適應了村裡的氣味,沒有再用。
羅家住宅內部的腐敗氣味卻比尋常人家重得多,空調和新風系統雖然一直運行,仍舊壓不住從後屋傳出來的味道。
訪談進行到一半,那名調查員突然捂住嘴,起身往門外走。
他還沒能走出去。剛到大門附近,人已經扶著牆吐了出來。
男主人立即起身,問他是不是身體不舒服,甚至準備去拿水。調查員吐完以後連著道了幾次歉,臉色漲得通紅,大概覺得自己的反應實在難看,解釋的時候脫口說了一句:「對不起,我實在受不了這股的腐味。」
屋裡里原本還有人在說話。
男主人拿水的動作停了下來。
站在院子裡幫忙整理貨物的女主人也抬起頭。
張一鳴當時正在收拾桌上的訪談材料,聽見那句話以後就知道出了問題。他立刻打斷調查員,準備重新解釋,對面的男主人卻已經把水杯放回桌上。
「你剛才說啥子?」
調查員也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我說的是空氣,我身體有點不舒服,跟您家裡人沒有關係。」
男主人看了他一會兒。
「你覺得我們家噁心?」
這句話問得很平靜。
調查員一時不知道應該怎樣回答。另一名年輕研究員已經走過來,試圖把話題接過去:「羅老師,他剛才身體不舒服,用詞確實不合適,我們向您道歉。他針對的是環境氣味,不是在評價您家裡的任何人。」
「環境是我們家的,人也是我們家的,你們進來以前就曉得。」
男主人沒有提高聲音。他把桌上的茶杯一個個收起來,動作甚至稱得上客氣。
「上回來的那些人也是這樣。進門就戴著東西,說這裡要採樣,樓上要檢查,還當著我們的面講哪個地方爛到什麼程度。我們跟你們講過好多遍,說話要有點規矩,你們答應得好好的,今天又來。」
張一鳴一直在賠不是:「這件事是我們的問題。剛才那句話真的對不起,您如果希望今天的訪問停止,我們現在就離開。」
男主人看向他:「張老師,我曉得你們是來做事情咧,何書記也跟我們說了很多次,該配合的我們配合。你們問我爹什麼時候不下樓的,我告訴你;問他以前身體怎麼樣,我也告訴你;想知道家裡平時怎麼過日子,你們坐一天都行!可是你們不能專門到我家裡來嫌棄我家老人!」
他的口音是當地的特色方言,但完全能夠能聽的清楚意思。
張一鳴讓組員關閉記錄設備,把尚未完成的訪談表收起來。幾個人離開以前,男主人仍舊把他們送到了院門口,只是沒有再說多餘的話。
十幾分鐘以後,他們這個組回到駐地。
事情很快被上報到聯合調查協調組。
何國平得到消息以後也趕了過來,他沒有要求WRC追究任何人的責任,只提出當天先不要再去羅家,晚些時候由村委會派人過去解釋。至於那名說錯話的調查員,最好暫時不要出現在附近。
李守中也被叫了回來。
「老羅脾氣已經算好的了。」何國平坐在會議室里說道,「你們今天要是去的另外幾家,人家可能連第二句話都不會讓你講。大家都知道你們是來調查問題的,可調查歸調查,到別人家裡還是要講禮數。」
張一鳴問道:「他剛才提上次調查組在家裡說錯了話,這類情況後來還發生過嗎?」
李守中把三月份的現場記錄調了出來。
類似衝突並不只有一次。
前兩次進入期間,因為稱呼、遺體接觸和醫學討論方式引發的衝突,張一鳴在總部已經看過,李守中沒有再重複。他把記錄繼續往後翻,還有一次也很古怪。
調查員進入一戶家庭以後,在飯桌旁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主人連續提醒了好幾次,他才發現自己坐可能坐錯了位置。
他明明看見那個位置上放了一副碗筷的。
只是那張椅子的主人已經停止生命活動三十四年。
「你們以前為什麼沒有把這些寫成正式規則?」張一鳴問道。
李守中把記錄關掉:「因為我們三月份也在學。這個村的規矩並不是一本書里寫好的,甚至不同家庭都有差別。
你今天學會在羅家怎麼說,明天去了另外一家未必完全適用。我們能整理出來的只是一些底線。」
當天上午剩餘的家庭訪問全部推遲。
文化與宗教委員會臨時占用了研學中心最大的會議室,重新給所有參與入戶調查的人員做了一次現場培訓。
李守中站在屏幕前,沒有使用WRC通常的風險培訓模板。
屏幕上只有一張長世村普通住宅的照片。
「先說最簡單的。
進門以前一定等主人邀請,主人沒有明確讓你進去的房間不要進去。
二樓尤其注意,這裡的老人通常住在樓上,門關著也不代表房間閒置。
看見屋裡有空椅子,不要默認可以坐;飯桌上多出來的碗筷不要動;主人給某個空位置添飯、倒水或者放東西,也不要幫忙收拾。」
有人問:「如果我們需要確認那個位置屬於誰,可以問嗎?」
「可以,但別問『這個是不是給死者留的』。你問這是誰的位置就行,人家願意告訴你,自然會告訴你。」
屏幕切換到下一頁。
上面列出了幾組需要謹慎使用的詞。
【屍體】【遺體】【腐敗】【腐爛】【處置】【清理】【轉運】
李守中指了指最後幾個詞:「在醫學記錄里可以寫,內部會議也不受限制。
進入家庭以後不能當著家屬使用,尤其不要把『處置』和具體的人連在一起。
我們現在已經知道,這裡的居民能夠理解這些詞是什麼意思,問題在於他們不接受這些詞用於自己的家人。」
醫學委員會有人提出:「那我們應該用什麼稱呼?」
「跟著家屬叫。人家說父親,你就說父親;說奶奶,你就說奶奶;不知道關係,就說家裡人。實在不知道怎麼說,少說一句通常比創造新稱呼安全。」
會議室里有人低頭修改自己的訪談模板。
李守中繼續往下講。
昨天進村以後,幾乎每個新成員都問過同一個問題。為什麼村民能夠長期生活在這種環境裡,又為什麼他們對外來者遮擋口鼻的行為如此敏感。
文化與宗教委員會在三月份已經做過專門訪談。
村民知道外界不習慣這種氣味。
他們自己也能聞見。
長期暴露確實會產生一定程度的嗅覺適應,可檢測結果顯示,他們的嗅覺功能正常,也能夠準確區分腐敗氣味、食物變質、煙氣和其他常見刺激。
村民從未認為腐敗本身值得欣賞,更不存在通過製造腐敗環境完成宗教儀式的統一傳統。
他們使用的是另一個詞。
「家氣。」
李守中把兩個字寫在屏幕中央。
「這不是嚴格意義上的方言固定詞彙,至少我們查過的地方語言資料里沒有發現對應的傳統概念。不同家庭說法也不完全一樣,有人叫家氣,有人說老人味,還有人直接說屋裡的味道。三月份訪談以後,我們暫時統一用『家氣』記錄。」
一名倫理委員會成員問道:「他們認為這種氣味來自親屬?」
「他們知道來源。」
「我的意思是,他們認為氣味具有某種象徵意義?」
李守中想了一會兒:「這個問題我們問過很多遍,他們不太理解為什麼需要專門賦予象徵意義。對他們來說,家裡有人,自然就有他的味道。你長期在一個地方生活,衣服有味道,廚房有味道,木頭有味道,老人也有味道。他們的邏輯差不多就是這樣。」
會議室里短暫出現了一陣翻頁聲。
李守中又補充道:「所以不要把『家氣』理解成他們喜歡屍臭,這會把事情帶偏。他們真正反感的是你聞到以後表現出厭惡,因為在他們看來,你厭惡的不是一種抽象化學物質,而是他們家裡人的氣息。」
下午的入戶安排因此重新調整。
每一組至少加入一名文化與宗教委員會成員,三月份參與過調查的人被儘量分散到不同小組。張一鳴那組當天不再進入居民住宅,他本人留在駐地重新修改訪談流程,順便把所有可能涉及死亡狀態的提問重新過了一遍。
南宮和李守中兩人四點以後才重新出發。喬納森帶著A-003走了另一個方向。
下午訪問的是村莊南側一戶姓陳的人家。
住宅比上午那戶更老,主體仍然保留著幾十年前的木石結構,內部卻已經完成過兩次現代化改造。進門以後能夠看見牆上的家庭中控終端,廚房設備也很新,院子後方安裝著小型太陽能儲能系統。
家裡當時有五個人。
夫妻兩人,丈夫的母親,還有兩個正在放暑假的孩子。
女主人準備了晚飯。
調查組原本沒有計劃留下吃飯,何國平提前提醒過,如果居民主動邀請,完全拒絕有時反而顯得生分。李守中問過主人以後,幾個人便留了下來。
南宮進餐廳的時候先看了一遍椅子。
9張。
桌上也擺著9副碗筷。
他已經知道規矩,因此什麼都沒問。
女主人安排他們坐在靠外側的位置,李守中特意等主人指過以後才坐下。兩個孩子擠在一起,把靠近牆邊的兩個位置空了出來。
飯菜陸續端上桌。
主人家的小兒子大概十一二歲,一直對WRC很好奇,吃飯的時候問了很多問題。他想知道Lamp到底有多大,收容室是不是像網上視頻里一樣,WRC的人能不能每天看見它。
李守中回答得很熟練,只挑公開信息講。
孩子又問:「那你們是不是想許願什麼願就許什麼願?」
南宮笑著說:「我要是有這個權限,現在就不會坐在這裡出差了。」
桌邊幾個人都笑起來。
氣氛比上午輕鬆很多。
女主人給孩子夾了菜,又順手夾起另一塊肉,放進右手邊一個空著的碗裡。
南宮看見了,沒有停筷子。
飯吃到一半,談話重新回到調查。
他們問村裡的年輕人為什麼很少長期外出,主人認為主要還是生活習慣。
現在物流和網絡都方便,很多工作在村里也能做,土地和房子都在這裡,老人又需要照顧,年輕人出去讀書以後回來並不奇怪。
南宮問道:「如果年輕人想長期留在外面,家裡一般會反對嗎?」
男主人搖頭:「也不是反對,孩子大了都有自己的想法。真在外面過得好,哪個當父母的非要把人拴回來。
就是逢年過節還是要回來,家裡頭人多,幾年都見不到一次肯定不像話。」
他說話的時候,女主人忽然偏了一下頭。
她看向旁邊的空座。
南宮注意到了。
女主人原本正準備夾菜,筷子停在碗上方。她聽了一會兒,臉上甚至出現了一點無奈。
「你自己問他呀。」
桌上的談話自然停了下來。
兩個孩子仍舊在吃飯。
男主人也沒有表現出任何意外,只低頭喝了一口湯。
女主人等了幾秒,隨後抬起頭看向南宮。
「我爸問你們這次準備在村里待多久。」
南宮手裡的筷子停住了。
他下意識看向女主人旁邊。
那張椅子上空著。
椅背搭著一件洗得很乾淨的深灰色外套,桌前放著碗和筷子,碗裡已經有了半碗飯,最上面是女主人剛才夾過去的那塊肉。
南宮又看向李守中。
李守中正在吃飯,甚至沒有抬頭。
下午培訓時說過的那些東西重新從南宮腦子裡過了一遍。
不要糾正,不要追問,不要擅自解釋。
跟著家屬使用他們能夠接受的稱呼。
可培訓里沒有教過這一條。
如果一個已經死亡的人通過家屬向調查員提出問題,應該怎麼回答。
女主人仍然等著他。
桌邊另外幾個人也在等。
南宮最後把筷子放下。
「三周左右。如果調查順利,也可能提前結束。」
女主人重新湊向旁邊的空椅子。
說了幾句話,然後又笑了起來。
南宮看著那張椅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應該看著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