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前兩天,聯合調查組完成了最後一輪醫學準備。
需要補種的疫苗比南宮預計得多。WRC醫學委員會根據中國方面提供的環境樣本、當地既往傳染病資料和三月份調查記錄重新做過一次風險評估,最終列出的接種清單包括幾種常規加強疫苗,以及兩種2040年代以後才逐漸進入高風險外勤人員標準防護程序的新型廣譜疫苗。
南宮在總部醫療中心排了將近一個小時,前後挨了三針,出來以後左臂一直發酸。第二天下午領取個人外勤裝備時,又從自己的醫療包里翻出了一支只有拇指大小的棕色塑料瓶。
瓶身印著一行拉丁文。
【Scopolamini hydrobromidum】
【氫溴酸東莨菪鹼吸入劑】
南宮把瓶子轉了一圈,繼續看說明。
【適應症:暈動症及其他原因引起的頭暈、噁心、嘔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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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藥方式:鼻腔吸入。】
六月二十六日凌晨,聯合調查組從WRC總部出發,乘專機前往中國。
人員規模比南宮此前參與的幾次專項調查都大,文化與宗教、倫理、醫學、社會治理和科研管理委員會均派出了正式成員,安全執行局負責現場保障,另外還有幾名長期參與該項目的中國籍研究人員隨行。科研管理委員會這次除了A-003,還派了張一鳴。
李守中從登機以後就一直在看三月份留下來的訪談記錄。
他三十一歲,文化與宗教委員會東方宗教與古籍研究組高級研究員,主要研究方向是敦煌文獻、道教儀式文書以及中國傳統宗教觀念在地方社會中的傳播。WRC成立初期需要系統整理Lamp在不同文明中的歷史對應物時,他就是最早加入東方文獻組的研究人員之一。
南宮真正認識他卻是在最近幾天。
因為這個人年輕時真的當過道士。
具體當了幾年,南宮問過兩次,李守中兩次給出的回答都很含糊,只承認自己小時候長期住過道觀,後來才重新讀書,轉入宗教學和歷史文獻研究。至於辦公室里流傳的「李老師八字純陽,小時候就敢一個人睡墳地」之類的故事,他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有人拿這件事問過他怕不怕鬼。
李守中當時正在整理一份明代道教科儀文書,頭也沒抬地回答,小時候師父說他八字純陽,陽氣重得厲害,真碰上東西,多半是對方先嫌晦氣;後來進大學接受現代學術訓練,他才意識到這個結論的實驗設計存在嚴重問題,至少至今還找不到能夠配合完成雙盲測試的鬼。
南宮因此對他印象很深。
飛機進入中國領空以後,李守中終於把資料合上。他揉了揉鼻樑,看見南宮等人還在研究項目地圖,便提醒他們這次進去以後最好少問當地人為什麼。
「尤其是碰到他們的禮數,你要是看見什麼東西覺得奇怪,可以先記下來,等離開以後再問我們。
地方習俗最麻煩的地方就在這裡,很多規矩延續幾百年以後,執行的人自己也未必知道最初為什麼這麼做。
你非得當面追著問,他為了不顯得自己什麼都不知道,最後很可能現場給你編一個解釋,等你回來還得花幾個月證明那個解釋也是假的。」
張一鳴把地圖縮小了一點:「你三月份進去的時候,他們已經願意配合到什麼程度了?之前會議上聽起來還不錯,我看現場記錄又覺得很多東西都碰不了。」
「已經算很好了,至少願意讓我們進家門,也願意談家裡的事情。去年九月那次才是真的難看,我們穿著生化防護服站在人家院子裡,後面跟著SOD,手上還拎著採樣箱。」
「現在回頭看,都覺得當時像準備把他們全家一起裝走。」
坐在前排的林崢聽見這句話,轉過頭說道:「當時項目風險報告寫的是屍體留置、腐敗程度未知、病原風險未知,還有群體性異常行為。SOD如果按照那份報告讓你們穿短袖進去,出了問題以後你在事故調查會上也不會替周副簽字。」
李守中喝了口水:「我也沒說你們做錯了,我只是說站在村民那邊看確實挺嚇人。你想想,家裡老人好端端躺在樓上,突然進來六個人,穿得像準備處理伊波拉病毒,張口就問能不能刮一點組織回去檢查,換我我也趕人。」
林崢看了他兩秒,最終還是轉了回去。
南宮忍著笑,把項目地圖重新打開。
飛機在中國西南部一座區域中心城市降落以後,中國方面的協調人員已經等在機場。調查組沒有立即進村,而是在當地完成了一次設備清點和人員登記,第二天早上才分乘車輛向山區出發。
最初兩個小時走的是高速公路。
城市逐漸退到身後以後,景色開始發生變化。
高速公路從連綿的山體之間穿過,隧道一個接一個,遠處能夠看見大面積植被覆蓋的山坡。
進入縣域以後,調查組換乘了地方提供的自動駕駛接駁車,車身尺寸比普通中巴稍小,車頂裝著山區通信和環境監測設備,車輛駛入山路以後速度明顯降低。
南宮原本還記著醫療組發的暈車藥,走了一段以後才發現道路條件比他預想中好得多。
舊公路大部分已經完成智能化改造。山體一側布置著連續的地質監測節點,落石和滑坡風險會實時上傳交通系統。
幾段容易積水的路面安裝了自動排水設施,車輛進入彎道以前會提前與對向交通交換位置數據,整個過程平穩得幾乎感覺不到人工駕駛時代山區公路那種頻繁剎車和加速。
再往裡走,沿途的村莊開始出現。
大片梯田順著山坡鋪開,水面在上午的陽光下反著光。幾架農業無人機貼著田地上方緩慢飛行,其中一架完成作業以後自行升高,從接駁車上方越過去,飛向遠處的充電站。
田邊立著小型環境監測終端,土壤濕度、病蟲害和灌溉數據通過當地農業系統統一管理。
南宮看了一會兒,覺得和自己小時候對「偏遠山區」這四個字形成的印象已經完全搭不上關係。
張一鳴看了一眼旁邊的A-003,然後笑起來,轉向其他人。「中國的鄉村就是這樣的,以後如果想來度假,我給你們安排。」
車輛經過一個鎮子時,他們還看見了一棟規模很大的直播電商中心。
透明玻璃後面分成十幾個獨立直播間,有人在賣茶葉,有人在介紹當地菌類和手工織物,倉儲區的自動分揀線從建築後方一直連接到物流裝卸平台。
幾輛無人配送車排隊駛出園區,其中一輛很快超過調查組,沿另一條支路進入山谷。
李守中順著南宮的視線看了一眼:「你昨天在會議室是不是覺得這裡應該到處都是老房子,村口還得站幾個穿長衫的老人?」
「長衫倒不至於,我至少以為會比現在封閉一點。按照前面的調查資料,這個村子人口外流率那麼低,我原來以為交通條件會占一部分原因。」
「二十年前也許算,現在已經解釋不了了。路通了,網絡通了,物流也通了,年輕人想出去隨時能出去,只是他們大多數最後還是留在這裡。」
「可是這裡確實很美。」
車輛在十一點以後進入最後一段山路。
目的地已經出現在導航界面上。
距離十二公里。
南宮開始重新檢查隨身設備。因為與村委會存在明確協議,調查組這次沒有攜帶任何容易被誤解為生物污染處置的外露裝備,個人防護用品全部留在車輛內部,只有醫學委員會和安全執行局保留應急權限。
攝影和環境採集設備也儘可能採用普通終端外形,進入私人住宅以前還需要取得主人單獨許可。
距離六公里時,山谷逐漸開闊。
最先進入視野的是梯田。
規模比航拍照片裡更大,沿著兩側山坡一層層向上延伸。幾處傳統木石結構建築散落在田地之間,屋頂經過重新加固,卻基本保留了原來的形制。
更遠的聚居區密集得多,深色坡屋頂之間夾著太陽能設備和現代基站,幾棟公共建築明顯是近十幾年新建的,外觀設計卻刻意沿用了當地傳統建築元素。
村莊入口旁立著一塊經過重新修繕的石碑。
上面是村名。
【長世村】
下方則掛著幾塊近年來獲得的標識,其中最顯眼的幾塊寫著:
【最美鄉村榮譽稱號(2039-2044)】
【全國數字鄉村示範項目】
【國家電子商務示範基地】
道路另一側就是電商服務中心。
一樓物流區正在裝貨,自動運輸設備不斷把包裝好的農產品送上車輛;二樓和三樓亮著直播燈,隔著玻璃能夠看見年輕主播正在介紹商品。旁邊的小廣場上有幾個孩子坐在樹蔭下面,頭上戴著輕型學習終端,其中一個孩子一邊看遠程課程,一邊伸手去逗從旁邊經過的黃狗。
如果事先不知道調查內容,南宮甚至覺得這裡適合出現在旅遊宣傳片裡。
車輛開始減速。
中國方面負責協調的工作人員從前排站起來,再次提醒所有人進入村莊以後遵守前期協議行動。此外,任何人如果身體不適,可以隨時返回車輛,但不能自行使用明顯的生化防護用品。
接駁車在村委會旁邊停穩。
車門打開的一瞬間,南宮終於明白醫學委員會為什麼給每個人都發了一瓶止吐藥。
氣味湧進車廂的速度快得驚人。
他甚至來不及分辨那是什麼,胃已經猛地收縮了一下。
空氣里混著潮濕泥土、木材、炊煙和某種濃重得近乎具有質感的腐敗氣味,甜膩、酸澀,又帶著一種長時間封閉以後才會形成的發酵味道。
它並非來自某個方向,整個村莊似乎都浸在裡面,車門打開以後,外面的空氣只是按照正常方式進入車廂。
坐在南宮前面的喬納森猛地低下頭,用手捂住嘴。
醫學委員會的艾米麗·福斯特反應更明顯,剛邁下車就轉到車輛側面乾嘔起來。另一名調查員從包里摸出口罩,才剛拆開包裝,就被李守中按住了手。
「先別戴,去年就是從這個東西開始鬧僵的。村里人知道這裡有味道,可你當著他們的面把口鼻全部遮起來,他們理解成什麼就很難說了。真撐不住就回車裡用藥。」
那名調查員臉色已經發白,只能把口罩重新塞回去。
南宮屏住呼吸撐了十幾秒,很快發現這種辦法毫無意義。他打開醫療包,把那瓶吸入劑拿出來使勁吸了一次,清涼感從鼻腔一直擴散到喉嚨,噁心稍微壓下去一些,氣味卻仍然清晰。
李守中站在旁邊皺著眉看他:「少吸一點,這東西只能讓你的胃別起反應。過幾個小時會習慣一些,三月份的時候,我們最後幾天已經能正常吃飯了。」
南宮看著他:「你聞不到?」
「聞得到,我上次來就吐過了。」
「你呢?」他問向A-003.
「還好。」A-003回答。
「我吐不出來。」
林崢已經下車。他去年九月也來過,反應明顯比新成員輕,只在車門打開時皺了一下眉,隨後便和安全執行局人員確認外圍位置。
村委會的人已經迎了出來。
雙方之前通過視頻見過幾次,正式見面以後氣氛還算友好。
負責人何國平先和中國方面協調人員握手,又按照名單和WRC幾名主要成員打招呼。去年那場衝突似乎並沒有留下公開敵意,只是輪到林崢時,對方多看了他一眼,隨後笑著問了一句這次終於不穿那身白衣服了。
林崢聽懂以後也笑了笑:「上次給你們添麻煩了,這次聽李老師的,他讓我們怎麼穿,我們就怎麼穿。」
何國平擺了擺手:「這有什麼添麻煩的,你們也是按規定辦事,碰上這種情況,誰都不敢拿大家的安全開玩笑。
村里人當時有情緒,我也理解,事情過去就過去了。
這次我們提前把工作做細一點,你們該調查的正常調查,該遵守的安全要求也不能少。
村民這邊我來做工作,不過還是那句話,進了人家的門,就尊重人家的規矩,有什麼問題先溝通,別傷了群眾感情。」
林崢點了點頭:「這次我們儘量不影響村裡的正常生活。」
「互相理解就好。」何國平笑著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們大老遠過來也是為了把事情弄清楚,村里願意配合。只要大家把話說開了,工作都好做。」
幾個人又客套了起來。
南宮站在旁邊,胃裡的翻騰終於稍微緩和。
至少從這一刻來看,這次調查的開頭比去年順利得多。
聯合調查組沒有立即開始正式訪談。按照事先安排,第一天主要完成駐地確認、村委會溝通和幾戶家庭的禮節性拜訪。
調查人員住在距離村委會不遠的一棟鄉村研學中心,建築內部經過簡單改造,通信、醫療和數據設備已經提前部署完成。
下午兩點以後,南宮跟隨李守中、喬納森和兩名地方工作人員前往第一戶家庭。
住宅距離駐地只有幾百米。
沿途經過的景象仍然和上午看到的一樣普通。有人坐在門前給直播訂單裝箱,兩個老人正在分揀剛曬過的藥材,一輛無人配送車沿著路邊慢慢駛過去,遇到幾個追著球跑的孩子以後自動停下來,等人跑遠才繼續前進。
幾戶住宅門口還放著用於直播補光的小型設備。
如果忽略空氣里的氣味,這裡甚至顯得很舒服。
可是,氣味根本無法忽略。
走得越深,南宮越能分辨出它並非均勻存在。
經過某些住宅時只有淡淡的一層,到了另外一些院門附近,腐敗氣味會突然加重。李守中三月份已經摸清這種變化,經過一棟老宅時甚至提前示意他們從道路另一側走。
南宮看了一眼緊閉的二樓窗戶,最終什麼也沒問。
他們拜訪的家庭姓周。
主人四十多歲,經營一家當地食品網店,三月份接受過WRC訪談,對李守中已經比較熟悉。幾個人進入院子以後,主人先招呼他們洗手,隨後把人領進一樓客廳。
房間裡面比南宮預想中現代得多。
牆上的屏幕正在顯示當天訂單數據,空調自動調節著室內溫度,廚房裡有一台家務機器人正在清洗水果。靠窗的位置放著直播設備,背景板上印著這家網店自己的品牌名稱,旁邊堆著已經包裝好的乾貨。
主人讓他們坐下,很快端來茶和切好的水果。
唯一顯得格格不入的是客廳東側。
那裡放著一張舊木桌。
桌面收拾得很乾淨,擺著一隻陶製香爐,旁邊卻沒有燃香,只點著兩支紅色蠟燭。陽光從窗戶照進來以後,燭火顯得很淡,幾乎看不出照明作用。
南宮多看了兩眼。
主人注意到了他的視線,主動解釋:「我爸喜歡亮一點,白天也要點著。他這幾年眼睛不好,樓上有時候暗,晚上更得留燈。」
南宮原本準備點頭,動作卻慢了一點。
他還在想應該怎麼接這句話,主人已經把最後一杯茶放到桌上,隨後抬頭朝樓梯方向喊了一聲。
「爸,WRC的人又來了,上次那個李老師也在。」
聲音順著樓梯傳上去。
二樓很安靜。
南宮下意識跟著看向樓梯。
主人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神情自然得像是在聽樓上的人回答。過了幾秒,他輕輕點了一下頭,朝上面說道:「曉得了,我先陪他們坐會兒,晚點再上來。」
他說完重新坐下,把果盤往南宮這邊推了一點。
「吃嘛,自己家種的,今年的特別甜。」
南宮伸手拿了一塊。
接下來的談話持續了四十多分鐘。
內容比較普通。
網店經營、村裡的物流、年輕人就業、學校遠程課程、最近幾年的收入變化,主人都回答得很詳細。他甚至向南宮展示了自己的直播後台,今年以來銷售額比去年同期增長了百分之十七,主要客戶集中在東部沿海城市。
中間樓上傳來過一次輕微響動。
主人抬頭看了一眼,很快繼續說自己的事情。
南宮也抬頭看了。
李守中正在記錄訪談,臉上看不出什麼變化。
離開周家以後,幾個人沿原路返回。
南宮走出幾十米,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二樓窗戶關著。
兩扇舊木窗後面掛著深色窗簾,從外面什麼都看不到。
他打開隨身終端,調出剛才那戶家庭的基礎資料。
戶主信息排在最上面。
往下是配偶、子女。
再往下,還有一個已經註銷的家庭成員檔案。
【周德榮】
【男】
【死亡醫學證明簽發時間:2029年11月17日】
南宮停下腳步。
李守中走出幾步以後發現他沒跟上,也停下來等他。
南宮把終端關掉,追上去以後壓低聲音問道:「樓上那位還在家裡?」
李守中知道他問的是誰,順著道路繼續往前走:「一直都在,去年九月安全執行局申請進入的房間就是二樓,家屬當時不同意,三月份我們也沒進去。」
南宮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房子。
「2029年到現在,已經二十多年了。」
「二十三年。」
李守中的語氣和平時討論文獻時差不多。
「這家算短的。」